周沫朝程如意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是实打实地回应。
那些名字,她有印象。
没有忘记。
在人声嘈杂的席间,目光交汇,算是把彼此重新认下了。
程如意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肩背那点不自觉绷紧的力气也跟着卸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你记得就好】
屏幕的光映在周沫脸上,有些刺眼。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程如意已经收回手机,低着头,指尖飞快敲字,又抬眼看她。
程如意【现在在上海你做什么?在上班公司?】
公司上班?
也算。
周沫点了点头。
小破公司老板,程序开发,通宵改代码、拉投资、盯数据,和“上班”区别不大。
反正都是当牛做马。
提起周沫,“管不住”和“很聪明”这两个评价,从小就贴在她身上。
长大以后,倒也更明显了。
毕业那年,她拒绝了周同生让她进银行、回老家考公务员的安排,也没去大厂。
拉了几个人,租了间办公室,直接创业。
第一年风风火火。
第二年,疫情砸下来。
付费游戏市场几乎一夜塌陷。
她们账上的钱不多了,继续做付费APP,亏损几乎是注定的。
周沫拍板,转方向,做免费的游戏程序。
反对声很多。
资金快耗尽,没有充值系统,只靠流量和广告分成,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她顶着压力改程序、换方案,带着人熬夜。
疫情最严的时候,办公室的灯常常一整夜没关。
三个月后,小程序游戏上线。
第七天,爆了。
但小程序的火,终究短。
疫情结束,热度退去,靠着日活量的免费游戏,收益还是一天天往下掉。
新的选择、新的风险,又摆在眼前。
经历了五年的风风雨雨,她发现自己不再像当初那样笃定。
她好像失去了当初那份果断的勇气。
周沫回过神,发现程如意正看着她,目光里略带艳羡,还夹杂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程如意【坐办公室是的那种?】
周沫看着那行字,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说不上哪里不对味,还是点了点头。
程如意的反应几乎是立刻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情绪也没有藏着捏着,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还有纯粹的祝福与赞叹。
对着那双眼睛,周沫掏烟盒的手停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周沫!现在你好厉害!】
没有试探客套,也没有那种臆想中的对话与恭维,周沫心底的一点阴霾一扫而空。
她勾了下嘴角,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没有,就是普通的打工牛马。】
程如意几乎是立刻摇头,像是怕她不信,掀起眼皮,认真地看向她。
【不是的!你牛马就算是,那高级牛马也是!很厉害的你!一直我这么觉得!】
这话说得不拐弯,也不圆滑。
周沫被这股笃定撞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太敢这样评价现在的自己。
周沫回到【我倒觉得你现在很厉害。】
这不是客套。
周沫真是被程如意的现状震住了。
非遗手艺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学会的东西。
时间、耐性,还需忍受常人无法理解的孤寂。
她有个朋友,从小被送去学黄梅戏,一练就是十几年,后来提起那段时间,语气平静,但字字句句都是耗命。
愿意走这条路的人,本身就已经很有勇气。
程如意轻轻摇头,额前几缕碎发晃了晃,挡住了她的眼睛。
【我不厉害的。】
她打完这句,没有停顿,很快敲下一行字。
【这种残疾人像我们,是不是都是不能坐办公室?】
屏幕亮着。
周沫看完,抬起头,正好对上程如意的视线。
她忽然意识到,程如意的这句话不是随口一问。
而且程如意也不是好奇询问,反而更是某种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在此刻被轻描淡写地抛出来。
周沫不知道程如意经历过什么。
她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沉了一下。
周沫想到在上海遇到的一些事情,在上海是有招残疾人的公司。
她也有耳闻,公司雇佣残疾人可享受多项优惠政策,比如说增值税即征即退等。
虽然她不是很了解,但是都在创业那个圈子里,多多少少是知道点。
【不是的,很多企业也招残疾人的。】
程如意看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配合着笑一下,却没能完全笑出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招的像你一样坐办公室的。】
周沫脑子里闪过一件事。
前阵子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听人提起过,某家互联网公司的行政秘书,是残疾人,通过秋招进的正式员工。
她不想让这句话就这么落下去。
【会招的。】
【如果你和人正常交流没有问题,对企业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她又想了想,见程如意已经低头准备打字,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指了指手机,示意她等一下。
【你现在没有戴助听器了?】
【如果戴上助听器,能正常沟通交流的话,面对一些有残疾人招聘政策的企业,是可以正常投简历、正常面试的。】
话发出去,周沫自己都察觉到,这解释有点急。
有点像是在拼命为某个“应该存在的可能性”找证据。
程如意看完,没有表态。
她回了一句【对,没有戴了。】
周沫愣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程如意一直是戴着助听器的,也是可以正常开**流的。
但现在的程如意,她不仅没有佩戴助听器,就连说话好像......
也不会了。
周沫:【很久没戴了吗?】
程如意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指了指耳朵,轻轻摆了摆。
周沫知道程如意的意思。
她已经有五年没有带助听器。
周沫问到【为什么不戴了?】
程如意抿抿嘴,盯着周沫。
虽然嘴角向上,可她此刻的笑容像是被固定住的模版,让周沫有点不太好受。
【戴着耳朵不舒服就没有戴了。】
她的理由有点牵强,周沫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她隐约觉得,程如意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
她刚才问工作、问坐办公室,分明是对“正常生活”仍然抱着期待。
可同时,她又在躲,在恐惧,在提前否定一切可能。
周沫重新低头,打了一长段字。
【程如意,如果你戴上助听器,可以和人保持正常交流。对很多企业来说,这是完全能接受的。尤其是一些有残疾人招聘政策的公司,你其实是有机会的。】
她知道,这样的企业并不多。
但存在,就是存在。
她想把这个事实和程如意说清楚。
打完这段话后,周沫没有立刻递过去。
她删删改改,反复看了好几遍,斟酌半响才递到程如意面前。
她希望程如意可以明白她的意思。
程如意看完,默默把刚刚她原本正在输入的一段话,一字不剩地删掉。
然后重新打了一句。
【你坐办公室每日工作是干什么的?】
周沫:???
怎么问起这个?
她着实不太清楚程如意的脑回路了。
【我主要是负责项目技术方面。】
发出去之后,周沫才意识到,这个回答本身并不清楚。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下一步要怎么解释项目技术具体是什么意思。
可程如意并没有继续追问。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程如意很快打下一行字,把手机递给她。
【周沫,我们两个不在一个世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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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喧嚣(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