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喧嚣(9)

程舒一边哭一边说:“你姥姥让我不要管你的婚事,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她早就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她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程如意看着母亲蹲在地上哭,心被狠狠攥住。

关于这件事,她一直藏得很好。

姥姥知道还是在前年,她从广州回来一声不吭地摘下助听器后,觉得不对劲才来问她。

她并没有撒谎,她也不会撒谎。

当姥姥知道知道这件事之后,并没有责怪她,只是说这条路不好走。

她何尝不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但是她不想走其他的路。

她蹲下来,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字。

打完,将手机递到母亲面前。

程舒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妈,我知道。】

程舒盯着那行字,眼泪掉在屏幕上。

程如意又打了一行字【从我知道这件事起,我就知道没有结果。】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很久才继续打【但我不在乎。】

程舒看着那几个字,哭得更厉害了。

程如意把手机收起来,又拿起来,打了很久,才把手机递过去。

【妈,姥姥说过,让你不要干涉我的事。】

【你答应她的。你要坚守对姥姥的承诺。】

程舒看完,把脸埋进手心,肩膀一抖一抖。

程如意站起来,走到程舒身边,从背后抱住她。

手绕过程舒的脖子,感受着她肩膀的震动,感受着她克制、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程舒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然后转过身,看着女儿,嘴巴张开,缓慢地开口:“如意,你们是没有结果的。你明白吗?”

程如意点点头。

程舒继续说:“那你为什么还要……”

程如意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母亲。

【妈,我不需要结果。】

程舒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程如意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想这样,这样就够了。】

程舒清清楚楚地看见女儿脸上的悲伤,顿时心里冒出无数话。

你今后要怎么办?

要默默地看着一个人这么多年?

一直一条路到头?

明明你就那么孤独,明明你那么痛苦......

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程如意再次轻轻抱住她,如同小时候程舒安慰她一般地拥住她,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母亲的后背。

感受到程舒肩膀的震动,程如意默默松开手,转身拿过桌上的纸巾,轻轻擦掉程舒脸上的泪水。

然后摊开手掌,放在心口位置。

做出一个手势,她在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程舒吸吸鼻子,轻轻拍了拍程如意的手臂。

“好了,好了。”她慢慢说,“面要和好了,我也要休息了,你赶紧洗洗去睡吧。”

程如意没动,在程舒面前继续看着她揉面。

程舒再次催促她去洗洗睡觉。

这两天程如意为了给张奇的孙子做花,熬了好几个夜,现在眼下都有浅浅的黑眼圈了。

程如意无奈地笑笑,点点做了几个手势表示“好啦好啦,知道啦”,这才离开厨房。

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看了程舒一眼。

程舒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这些年她们过得都不容易。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影子。

程如意在床边坐下,月光照亮大半个房间,独独照不住她这处。

她低着头静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很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院子里所有的脚印,也覆盖了所有的声音,只剩寂静。

周沫睡到快中午才醒。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慢慢坐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还混着木头的气息,这是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穿上拖鞋,走到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的她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黑。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昨晚她到家时周同生已经睡下,林彩云倒是还在客厅等她,见到她安然回来,林彩云才安心回房睡觉。

两个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直接洗洗就躺上床,闭着眼睛,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她都没吃安眠药,甚至连褪黑素都没吃。

就这样睡着了。

周沫盯着镜子,有点恍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入睡了。

这些年,她要么吃安眠药,要么吃褪黑素,要么就睁眼到天亮。

她早就习惯躺在床上,大脑清醒身体疲惫但就是睡不着的状态。

周沫收回视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她换好衣服下楼,林彩云正在客厅打扫卫生。

“醒了?”林彩云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扫帚,“要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做。”

周沫摇摇头:“不饿。我等一下去找程如意。”

林彩云愣了一下,然后笑笑:“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周沫说,“我看情况。”

林彩云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周沫应付着,穿上羽绒服,推门出去了。

外面很冷。

阳光很好。

雪后的画眉湾一片白茫茫,屋顶上,树枝上,田埂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阳光洒下来,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让人睁不开眼。

周沫眯着眼睛,走在水泥路上。

这条路她很熟悉,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土地里种着大片的水稻。那时候的她每天都走这条路去学校,放学了也走这条路回家。

现在这条路两边还是农田,被雪覆盖着,只能看见一片白,远处是山,枝桠在天空下勾勒出细碎的线条。

路上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或者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周沫一个人走着,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很快又散开。

空气格外清新,负氧离子的饱和让她身心愉悦,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周沫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突然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刚刚是在开心?

可她因为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一想这些事情,脑袋就开始疼,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敲开头骨,搅着脑浆。

周沫甩甩脑袋,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画眉湾这里是新农村规划的住宅区域,新年马上就要到来,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色的春联,挂着灯笼,在阳光下显得喜庆。

周沫熟练地往走到一排三层小楼前走,一排排三层的小楼房整整齐齐,外观都差不多,白墙彩瓦。

今天是晴天,温度不高。有阳光照到的地方,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但阴影里的雪还没化,依然厚厚地堆着,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前方第五家就是程如意家,周沫的脚步一点点变慢,看着那栋房子,她心绪突然发乱,脑袋混沌,甚至心跳突然加快,手心也有点出汗。

程如意坐在一把小木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一些工具,剪刀,镊子,细铜丝,还有一些白色的薄片,那是通草。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镊子,正在处理一片通草。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里,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红晕。

周沫站在雪上,看着不远处的程如意坐在光里,阳光落在她身上,连她周围浮动的细小尘埃,都在光线里清晰可见。

周沫静静地望着,望得有些出神。

程如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眼,看见周沫的瞬间,眼睛亮了亮,嘴角一弯。

阳光穿过无形的界壁,通过程如意的眼睛打在她身上,周沫清晰地意识到,她在怎样阴冷里感知到了熟悉。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出墙角的阴影踏进光里。

太阳暖暖地落在肩上、手臂上,她低下头,看见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程如意站起来,手里拿着镊子看着她,眼睛弯弯。

周沫眯了眯眼,走到程如意身边站定,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张了张嘴轻声说:“我来了。”

程如意点点头,脸上的笑一下子漾开,她放下手里的镊子,拿起手机打字:【你睡过头了?】

周沫看着屏幕,不禁也跟着笑了:“嗯,睡得太沉了。”

程如意低头继续按屏幕,指尖动得很快:【那挺好的。昨晚睡得好吗?】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指尖一顿,心里“哎呀”一声懊恼起来。

这话问得多笨呀!

能一觉睡到晌午,自然是睡得好,这还用问吗?

可发都发了,也不在乎这些了。

她抿抿嘴,干脆抬起脸,笑盈盈地望着周沫。

周沫看着那行字,怔了怔。

“睡得很好”这四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在唇边转了个弯,轻轻咽回。

她点了点头:“还行。”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谨慎地问道,“你呢?”

程如意垂下眼睫,在屏幕上慢慢敲下四个字:【我也还好。】

其实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一直在想周沫会不会来。

今早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仔细洗漱,挑了件看起来随意但很妥帖的衣服,然后便坐到工作台前开始做花,手指虽然一直在捻着花瓣,耳朵始终听着门外的动静。

时间被等待拉得细长。

从晨雾稀薄到日光爬上窗台,从积雪皑皑等到屋檐开始滴水。

后来她索性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到了门口,晨风很冷,手指渐渐冻得发麻,握着的捏子就像一块小小的冰,可她不敢起身进屋,也不敢连挪去客厅。

她总想着,万一就在那几分钟里,周沫来了呢?

万一她看到门口没人,以为家里没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转身走掉了呢?

她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雪开始融化,久到她的手指冻僵又全身暖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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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喧嚣(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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