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喧嚣(8)

暖橘色的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又顺着头顶流淌,在脚边积雪上投下一道安静的影子,她被一层柔和的薄雾笼罩,光同冬夜里的暖炉。

周沫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近。靴子陷进雪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光里的人若有所觉。

程如意抬起头,暖光顷刻洒满她的侧脸。

周沫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晶莹雪沫。

程如意望向周沫,眉头慢慢蹙起。

她莫名地觉得周沫很悲伤,而且悲伤了很久很久,她认识的周沫不是这个样子的。

周沫该是骄傲的,强大和她完美适配。

她是一棵向着太阳生长的树,是她怯懦时向上的本源,是坚强的代名词。

可眼前这个人……

如同在玻璃水缸里装了很久,冰冷的水漫过她的四肢,潮湿浸透她的骨骼,她身上曾经锋利的棱角、灼热的温度被泡得模糊、发软。

程如意的心突然揪了一下,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下去,她放下扫帚,走向周沫,掏出手机。

周沫在她打字之前,按住了她的手。

“你家?”指了指程如意身后的房子。

程如意愣了一下,点点头。

周沫便弯起眼睛,朝她露出一个笑,同时用两根手指在空气中交替向前,比划出一个“走过来”的手势。

程如意没注意周沫手上的动作,目光静静落在周沫扬起的嘴角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微微侧身,用肩膀很轻地撞了周沫一下。

周沫上扬的嘴角固定。

眼底映着路灯、白雪和一个小小的人影。

万籁俱静时,远山鸟惊鸣。

程如意站在原地,看着周沫的背影被黑暗吸一点点地吸进去,直至彻底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周沫留下的脚印,慢慢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脚印。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很快融化成水。

路灯在她头顶一闪一闪。

可能是蹲久了,她感觉雪很冷。

冷得她的指尖发麻。

周沫是不是也很冷?

周沫是不是一直都很冷?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程如意心里乱成一团,她站起来,拿起扫帚继续扫雪,扫到门口的雪全部扫干净,扫到手冻得发红,扫到母亲好奇地出来看了她两次,她才停下扫帚,回过头,再看了一眼前面那条空荡荡的路。

门口的雪扫的干干净净,只剩下路灯下一处留着脚印的白色。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在台阶上跺了跺脚,抖掉鞋底的雪后这才推开门。门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影子。

程如意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栓“咔哒”一声扣上,室内温暖,寒冷和黑暗都隔绝在外。

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音。

程如意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向厨房。

程舒站在案板前,正在和面。

白色的面粉撒在案板上,她的手在面团上揉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软,像一块白色的云。

手掌压下去,面团凹陷,松开,又慢慢弹起来。

程舒的黑发里早已经藏着白发,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银色的光。她弯着腰,肩膀微微佝偻,手上筋络微微突起,关节因长年劳作有些粗大。

程如意看着那双手,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一声疑问。

“嗯?”声音含糊,带着一点鼻音。

程舒对程如意单音节的发音很是熟悉,抬头看向女儿。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在鼻尖上留下一小块白色的印记,可能觉得痒了,程舒用手背蹭了蹭,但没蹭干净,反而抹得更开。

程如意被逗乐了,抿嘴偷笑,又担心被程舒发现,随即收住笑容。

程舒见她这副模样,心下也懂了给七八分,嗔怪道:“你刚才不是说明天周沫要来吗?”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程如意看着她的嘴型,点点头。

其实她现在已经可以看懂很多唇语,但程舒每次和她说话都会刻意放慢。

程舒继续说:“以前她喜欢吃我做的炸馒头。”

“我今天晚上把面和好,发一晚上。”

“明天早上把馒头蒸上,等周沫来了就可以炸给她吃。”

程如意愣住了。

她盯着母亲,眼睛慢慢漫上笑意,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温热,柔软得让她有点站不住。

程舒看见女儿的表情,笑了笑:“你记不记得?”

“初中那会儿,周沫来咱家玩,我炸馒头片给她吃。”

“她一口气吃了七八片,还说好吃。”

程如意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是初二的暑假,周沫还没转学走。

她来家里玩,程舒炸了馒头片。

金黄色的薄薄一片,撒了白糖和辣椒面子,又香又脆。

周沫吃得停不下来,一边吃一边说“阿姨你太会做了”,神情鲜活。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吃炸馒头。

后来周沫转学走了,再也没来过。

她走过去,从母亲背后抱住她。

双臂绕过程舒的腰,手在她胸前交叠,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程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沾着面粉的手悬在半空。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知道程如意在感谢她。过了两秒,她把手放下来,覆在女儿交叠的手上,轻轻拍了拍。随后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厨房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程舒知道程如意在感谢什么,她更知道她的心思。

这么多年,程如意一直没变。

四年前,程如意的姥姥程天心生了一场大病,连医生都说要准备准备后事,老人也知道这一切,在医院拉着程舒的手说了很多话,其中一句话,程舒记得最清楚。

“舒啊,以后不要管如意的婚事。”

程舒愣住了。

程天心的手很瘦,骨头硌在程舒手心里,很硬。

“她有她自己的想法。”程天心喘着气说,“你婚姻不顺,妈也难受。”

“但妈当年也看走了眼,没拦住你。”

“现在……你就别管如意了。”

“不要催她,不要逼她,让她自己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

程舒想问为什么,但程天心已经累得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她不明白。

她以为程天心是心疼程如意以后可能太辛苦,不想让她为了结婚而结婚。

直到三年前。

那天她收拾程如意的房间,想把旧衣服整理出来洗一洗,她打开柜子,在最底层看见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表面微微掉漆,破旧的盒子用着最新的锁。

盒子上面还有一本活页本。

这还是前两年她和程如意逛街时候买的。当时她还笑话程如意小孩子心理,买这种花花绿绿的巴掌大的活页本来玩。

很显然,这本活页本已经使用了,透明的封面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程舒有点困惑,她无意探究女儿的**,只是把有点碍事的盒子和本子搬出来放到一边,继续收拾旧衣。

不平整的盒子放在地上,上面本子慢慢滑下,最终摊开在地。

她收拾好旧衣,准备将本子和盒子放进去,视线斜斜地落在摊开的页面上。

程如意的字迹是从小练过的,标准的正楷非常容易辨认,工工整整的字迹一如她的性格。

周沫:

我今天又梦见你了。

梦里你还是初中的样子,笑得很大声,喜欢用肩膀撞我。

醒来之后我想了很久。

我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

但我还是想你。

我想去见你一面。

如意2020年1月。

程舒已经无法想象当时的心情。

错愕?震惊?

她不可置信地打开盒子,盒子里装满了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程舒心上一阵颤动,她拿起最上面那封,打开。

周沫:

今天下雪了。

我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在操场上堆雪人。

你堆的雪人总是歪的,但你不承认,还说那是艺术。

可惜今天的雪不够厚,我没有堆雪人。

其实我想说,我很想你。

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如意

第二封。

周沫:

我今天去镇上,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

你以前总买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给我。

但我不爱吃。

你就一个人吃完两串,吃完后说牙疼。

我今天也买了两串。

很酸,但也很甜。

如意

第三封。

周沫:

我学会做通草花了。

姥姥说这门手艺快失传了,让我好好学。

我学得很认真。

你不是说你不会种花吗?

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可以做花送给你。

你会喜欢吗?

如意

程舒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有些信写得很长,有些只有几句话。

有些写了日期,有些没有。

但每一页、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周沫,周沫,周沫,周沫......

程舒潦草地看完,把东西放回盒子里,手指颤抖地盖上盖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终于明白了程天心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程如意去隔壁镇上送花,晚上回来得时候已经快十点,程天心和程舒睡得早,她轻轻地推开门,一眼就程舒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个铁盒子,脸色瞬间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程舒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睛红肿着。

她指着那个盒子,嘴巴张得很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什——么?”

程如意没戴助听器,听不见。

但她看懂了程舒的话。

程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这是什么?你告诉我!”

“为什么你要给她写这么多信?为什么?!”

程如意被摇得身体晃动,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程舒的情绪突然崩溃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指着那个盒子,声音嘶哑地喊:“你们都是女孩子!女孩子!”

“你明白吗?你们不可能有结果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程如意抬起头,望着程舒翕动的嘴唇和近乎失态的神情,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

程舒看见女儿的眼泪,自己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她太了解程如意了,这孩子从小就乖得让人心疼。即使在她们母女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年幼的程如意也总是表现得比大人还坚强。

程舒知道,女儿心里一直埋着很深的歉疚,总把父母的分离归咎于自己的听力问题,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妈妈。听力出现问题之后,她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生怕给人添一点麻烦,受了委屈也总是默默咽下,从来都是不哭不闹。

直到她们回到老家画眉湾,程舒才慢慢看到女儿身上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她开始有了好朋友,开始体验正常的学生时代。程舒知道,这些改变都是因为周沫,她用坦荡明亮的友谊,融化了女儿心上自缚的壳。

她心里对周沫是非常感激的。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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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喧嚣(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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