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沫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
口腔里破了皮,舌尖一碰,立刻一阵刺痛,她“嘶”了一声,很快收敛表情。
“老师。”
她站得笔直,“他们几个人欺负同学,我不可能当没看见。”
“打架这件事,我承认不对。”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几个人,眼神干干净净,带着少年人毫不退让的愤怒。
“但是他们五个男生,把程如意围在厕所里。”
“书本扔了一地,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
“一个女生,被五个男生堵在厕所里。”
她停了一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女生,被五个男生围在角落里霸凌,她现在想想都很难受。
想到程如意当时麻木的模样,周沫就知道她已经习以为常。
她不敢想象程如意以前都经历了什么。
周沫目光凶狠地扫过徐然、李方他们五个人。
“那是他们先不对。”
“我骂了几句,话是难听。”
“但比起他们干的事——”
“我不觉得我错在哪。”
徐然听着这话,已经是面无表情,李方等人倒是挺直身子。
周沫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不想继续描述程如意经历了什么。
她不想把程如意的狼狈,当众再扒开来展示一遍。
她不想那样。
周沫闭了闭嘴,收回视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看着眼前这几张脸,她只感觉恶心。
透顶的恶心。
老王听完周沫的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
他抬手指了指周沫,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戳到她脑门上,恨铁不成钢地放了下来。
“你保护同学,这点没得说,是好事!”
“但是动手打架,性质就变了!这就是不对!”
老王的语速很快,唾沫星子乱飞。
这话听着倒不像在指责,倒像是在急着把这个理给掰扯清楚,生怕自己一慢下来,就偏向了周沫那边。
“他们欺负程如意同学,你完全可以跑几步来办公室来找老师!”
“老师会处理这些事情!”
周沫反手揉了揉被钢棍砸过的肩胛骨。
那股麻劲儿过了,疼痛现在火辣辣地泛上来。
“当时情况紧急。”
“没想那么多。”
老王被这句大实话噎得没脾气。
他瞪着眼睛看了周沫半天:“情况急也不能动手!”
“明天!把你家长叫来!必须来!”
周沫应了一声:“哦。”
反正她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无非就是奶奶又要对着电话那头的儿子媳妇絮絮叨叨地告状,接着再挂断电话把她数落一通。
至于电话那头的夫妻……
周沫感觉不到一丝慌张。
把她扔回画眉湾这几年,除了过年那几天的团圆,他们才不会在乎她在学校里惹了什么祸,也不会在乎她过得好不好。
老王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满肚子的火气就像碰到了一团湿棉花。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转头对莫老师说道:“莫老师,程如意去厕所清洗了。”
“要不,先问问你们班的同学?”
莫老师沉着脸点了点头。
她是从省城师范毕业没几年的高材生。
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穿戴也跟这山沟里的老师不一样,但这并不代表她好糊弄。
大城市里什么都有,什么事也都见过。
在省城念书那几年,她做过家教,也在乱糟糟的职高代过课。
见过的荒唐事不少,也早就明白很多事。
孩子的恶,有时候比成人更**。
她站直身体,目光落在黄毛和另两个男生身上。
“你们,说。”
黄毛脖子一缩,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是真的怕这位班主任。
平日里莫老师总是笑嘻嘻的,说话温和,可他在外头混过,也听人提过。
这位班主任刚来画眉湾那年,可不是现在这这副和蔼的模样。
那会儿,她是出了名的狠。
后来据说被上面约谈过,才慢慢收了锋芒。
黄毛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鞋尖:“和……和李方说的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
“徐然要借程如意的书,程如意没借,徐然就生气了。”
“然后……然后周沫进来,就打起来了。”
说到这儿,黄毛感觉头顶那道视线烫得吓人。
他立刻闭了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那道目光戳出个窟窿来。
听到这里,周沫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莫老师没有理会周沫的笑声。
她的目光仍旧落在黄毛身上,低声地询问:“就是这样?”
黄毛忙不迭地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莫老师停了两秒,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加阴沉:“只是这样?”
黄毛浑身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后背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抬头,近乎哀求地看着莫老师。
“是的,老师!”
“都是徐然要我们这么做的!”
莫老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换了个问题。
“程如意同学的助听器,是什么时候掉的?”
“怎么掉的?”
黄毛整个人绷紧了,余光下意识地撞上李方的目光。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是……应该是徐然推她的时候。”
“她撞到墙上,那个时候掉的。”
莫老师点了点头:“你们没有动手?”
黄毛嘴唇嚅嗫了一下。
“嗯?你们动手了吗?”
“没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程如意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校服已经简单处理过,没有之前那样脏乱,只是额头明显肿起一块,紫青色的肿包中央泛着糜烂的红。
莫老师看向门口,目光在那处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头望向老王,语气恢复了温和:“王老师,我这边问完了。”
“要不要问问你们班的程如意同学?”
老王点了点头。
“程如意。”
程如意应了一声,走到周沫身边站定。
老王看着她,语气刻意放缓了些。
“怎么回事,你来说说。”
程如意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不知道事情是从哪一步开始偏离的,她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这群人。
在转来画眉湾中学之前,妈妈反复叮嘱过她,在新学校要友好、要安分,对同学要真诚,不要轻易起冲突。
如果有人看不起自己,也不要放在心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被所有人喜欢。
遇到不喜欢你的,让一让就过去了,只要不伤害自己,忍一下,也就忍一下了。
她明明都照着做了。
她没有和任何人争过什么,也没有主动招惹过谁。
可为什么,事情还是变成了这样。
程如意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指尖死死扣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周沫看着始终低着头的程如意,眼眶一涩,忍不住先开了口。
“老师,”声音不悦,“你让受害者怎么说……”
话还没说完,程如意伸手轻轻拽她一下。
温热的掌心从手背传递过来。
周沫小心翼翼地回捏她的手。
示意她不要怕,不想说就不用说。
画眉湾的老师都教书育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这点校园事件都弄不清楚、处理不好。
程如意感受到周沫的指尖,力度顺着皮肤蔓延。
好像不论什么时候周沫都是强大。
她想起周沫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样子,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知道周沫想表达什么。
但她不想让周沫一个人站在前面。
刚刚李方诬陷的周沫的话,她都听到了。
她不明白这群人的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要颠倒黑白。
但是,周沫没错!
周沫是为了她才动手的。
她轻轻吸入一口气,气流经过喉咙带着细微的颤抖,落入胸腔时渐渐平稳。
她可以面对他们狰狞的目光、扭曲的话语!
是他们先对周沫动手的。
她绝不能让周沫被泼脏水。
掌心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周沫怔住。
她感受到程如意的指尖在她的掌心轻轻挠了几下。
程如意抬起头,缓缓开口。
“老师,今天下早读以后,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去吃早饭。”
“在厕所旁边的楼梯口,徐然他们几个人把我拦住了。”
“徐然问我借英语书,但是上午有英语课,我就拒绝了。”
她停了一下,回忆那个瞬间。
“然后李方推了我一把。”
话音刚落,李方的脸色骤然一变。
程如意没有停,继续一字一句认真说到:“我没有理他们,我想绕过去走,但是他们不让我走。”
“我想着先去上个厕所。”
“然后,他们把我拉进了隔壁厕所里。”
“他们翻我的书包,我不想借书。”
“他们就骂我。”
“李方又推了我一下,厕所早上刚打扫过,地上很滑,我摔倒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助听器就是那个时候掉的。”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
“只知道他们好像很生气,想要打我。”
“书包里的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我的衣服也被他们扯乱了。”
话说到这里,老王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莫老师脸色不善,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程如意继续说着,“后来徐然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他们就开始笑。”
“然后,周沫同学进来了。”
“他们将周沫同学围起来,五个人欺负一个人。”
“周沫同学被他们逼的才出手反抗。”
莫老师在程如意说完的那一刻马上接话:“所以是李方推你导致助听器掉了?”
她才不在乎打架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她只想知道这五个人的内里是什么样子。
就算她不问,她知道的也差不多了。
这么小年纪就组成罪恶的团体。
真是恶啊!
莫老师目光扫过他们五个人,她倒是想做点其他有意思的事情。
程如意思考了一下,准备点头。
“程如意!”李方猛地喊了一声。
“你想清楚了!是我推的你吗?”
“不是徐然推的吗?!”
这一吼,把程如意也整迷糊了。
当时大家都推她了,所有的动作都是让她助听器掉下来的元凶,而李方那一推是雪崩的最后一片雪花。
程如意看着李方,坚定地回答:“你们都推了,那时候我的助听器都已经松了。”
她停了一下,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表述是否足够准确。
“只是你推我的那一下,让我摔倒了,助听器才掉下来的。”
程如意这话让李方好受了一点。
助听器这种东西,好几万一副,在画眉湾,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而是赔不赔得起的问题。
责任要是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绝对扛不住。
现在好了,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听到程如意的话,黄毛和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当胆小的人变得胆大
这是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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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寂静(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