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赋。”卞空来认真地回答道。
乌破眼角明显弯下去一个大弧度,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翘起,但他还是相当矜持地抿住嘴谦虚地点了点头。
卞空来看他一副得意的骄傲模样,轻笑了一声,眼睛里露出难得的温柔,嘴上却说:“虽然比我当初差了很多。”
“啊?”乌破顿时脸上一垮,扭头看他,却看见卞空来噙着笑的侧脸在月色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愣了一下,而后甩了一下头,凑上前问:“你又逗我是吧?”
卞空来眼里闪着调皮的光亮,翘起一边嘴角冲他挑挑眉,“实话~”
-
清扫定在上午八点,也鲁特山区多雨多雾,八点钟太阳升起刚好可以驱散晨间的雾气。
卞空来躺在教堂的地板上,周围都是此起彼伏、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无论睁眼闭眼,都无法忽视周围全部大敞着且铺满了整个教堂的人。
这份群体共生的感觉让他觉得新奇而踏实,但一时却还无法适应。因为太累,卞空来刚躺下就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后半夜,但中间不知道谁打着打着鼾突然大声叫着猛吸了一口气,像个两头透风的哨子,明亮的声音一下子把卞空来吓醒了。
可能几个小时的睡眠让身体从最疲惫的状态缓了过来,后来不管卞空来怎么努力都还是没睡着,而且随着夜色越深,对周围的一切感知越清晰,一声轻响,一道翻身的摩擦都会拨动他内心原本平静的那根弦。
卞空来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看呀看呀,听着寂静的黑夜在耳边缓慢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堂窗子开始透过一点薄薄的白光。
马上就要到清扫的时间了,感受到这段可以任意浪费的时间开始倒计时,卞空来反而没有了无尽等待的煎熬,看着渐渐亮起来的教堂竟然开始有些珍惜眼下的每秒。
轰!
没想到,天亮之后,比清扫先到来的是维赞瓦对这里的第二轮轰炸。
爆炸声一响起,教堂内密集而安静的人群立刻人头攒动,有人被吓得登时跳了起来,有人一个打滚从被褥里翻身起来,下意识拿起衣物就开始逃窜。
“怎么回事儿?”乌破被吓了一跳,他睡在卞空来旁边,睁开眼睛就看见卞空来已经整理好衣服站在被褥脚下,他也赶紧拽过衣服三两下随意套到身上,边穿边站起来走到卞空来身边。
轰!bang!
一颗炸弹炸开了祭坛背面三扇彩画窗屏,跟随着震动,祭坛顶部的拱形穹顶开始哗啦啦往下掉沙土,密闭的教堂瞬间从后面露了个大洞,外面天空中轰炸机的低吟更加清晰地传到教堂里。
“躲避!”卞空来赶紧对身边乱跑的民众喊,“离开教堂,到外面炸毁的建筑下找地方躲避!”
可惜没人听他的,除了苍鹰战队的一众队员,流石和伯劳两人带着卡子第一时间冲到了许放在的医疗帐篷,几个人连背带扛的带着许放,最先撤离了教堂。
乌破学着卞空来和海雕的样子忙着在教堂里疏散群众。也鲁特的民众在第一声爆炸的惊慌失措过去后,纷纷开始向祭坛两侧的圣所涌动,明明漏洞的祭坛附近是听到轰炸机声音最清晰、最可怕的地方,但他们还是异常坚定地堆积到两侧。
“快离开!”乌破边朝祭坛的方向跑边朝两侧的人喊,“离开教堂!”
拥挤在两侧的人双手合十贴在额头对着祭坛跪拜,双眼紧闭仿佛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即使身上发抖,吟唱出的祈祷带有颤音,嘴里还是不停地念诵神圣的经文。
“走!走!离开!”乌破冲到左边一个个抓起跪在地上的人的领子,把他们跪着的膝盖薅着从地面离开,然后毫不留情地大力推搡着他们,“走!离开教堂!别拜了!”
卞空来站在教堂的中央,看着那些人跪在祭坛两侧。
炸弹在头顶炸开,穹顶的沙土哗哗往下掉,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们闭着眼睛,嘴里念着什么,身体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他们不怕死吗?
他们怕,卞空来看得出来,那些颤抖的肩膀、发白的指节、变调的祈祷声,都在说他们怕,但他们还是没有动。
卞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突然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战争和死亡的阴云席卷到他的头上,所有的一切,身份、能力、尊严全部化成了泡沫,他还会选择如此坚定的去相信什么吗?他还会心怀希望地为美好的未来祈祷吗?
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他下意识逃避般地移开了视线。
一声机翼搅弄空气的沉闷嗡鸣贴着头皮滑过,卞空来心里一惊,猛地抬头,透过教堂后的窟窿,他看见一个连续向下投弹的轰炸机正朝教堂直线飞过来,“乌破!离开!快点离开!”
轰!轰轰轰!轰——
几发炸弹连续被投掷到教堂,在他扑向旁边躲避的零点几秒内,雕梁画栋的精美教堂已经化为了一堆堆碎石头。
“老大!老大!”流石在终端耳麦里声嘶力竭地喊卞空来,“老大你怎么样?老大!!”
“呃......”卞空来被轰到一团乱蓬蓬堆在一起的破被褥上,胸腔被震得生疼,脑袋里一阵阵嗡鸣,稍稍抬起一点脑袋,支撑整个上半身的肋骨就一节连一节地疼到他心里,“......没事......呃”
“噗——“乌破扑倒在教堂地板上,结果因为离爆炸点太近,还是被炸翻了几个跟头,身子撞到教堂的墙壁上,脑袋在墙壁下方一个雕刻精美的白色小天使上撞破,流了一脸血。
双眼发花中,乌破摸索着爬了起来,结果刚蹲起身,脑袋就一阵眩晕,眼前直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好靠墙壁蹲着暂时缓了一会儿。
“擦一下头上的血。”一个沉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乌破看不清人,但还是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头。
一个又薄又干硬的布料摩擦在他的额头上,乌破感觉流淌到眼皮的血被拦截,待布料从脸上离开后,他睁开眼睛,是在医疗帐篷里给许放喂客客草的那个女Beta。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安静,眼睛里充满淡然与温柔,完全不像身处战火之中的人。
“看得清了?”
乌破甩甩头,挤了两下眼睛,“嗯。”
女Beta没说什么,默默将手帕收起来,不急不缓地靠到乌破旁边的墙壁上,对着祭坛的方向双膝跪下,双手握在胸前,闭上双眼祈祷。
乌破疑惑地看她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唰一下站起来,“赶快离开教堂,别再拜了,圣主保佑不了你们不死。”
女Beta慢慢睁开眼睛,仰头看向乌破,“这是每天的晨间祷告,教徒都要做,一次不可以落下。”
“你不怕死吗?还做祷告。”没想到连这个他一直印象不错的女Beta也这样,乌破被他们这种固执的态度气到无语,甚至无力骂人。
女Beta忽然眼角向下一弯,温柔地笑了起来,“我今年三十八岁,但古老的也鲁特文明给了我七千年的记忆,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是以七千零三十八岁的智慧在面对这个世界,即使现在我们艰难而困顿,但我相信,也鲁特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在世界上消失的民族,只要我们的精神永远在。”
卞空来慢慢坐了起来,他在不远处把女Beta的话全部听了进去,看着女Beta跑到乌破身边,关怀地递给他手帕擦血,然后又虔诚而固执地开始做祷告,卞空来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有一汪泉眼,在往外冒既清甘又苦涩的水。
古老的也鲁特文明......只要精神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吗?卞空来不知道她这句话可不可信,不过这还能叫愚昧吗?
奉出全部身心去信仰一个能给生活带来希望的东西,相信世间必须存在善,相信恶绝不可行,相信崇高的精神会永存于世间,相信纯净之土的存在,相信人间虽恶但执善念行善事便可到达幸福安乐的彼岸,是愚昧吗?
如果信仰善,渴望善也成了愚昧,那些为了利益削尖了头也要往前冲的人是什么?那些自认为清醒与理智的人有什么资格可以高高在上的审判和嘲笑?
卞空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想去捡起眼前一个从墙壁上炸下来的小天使雕像,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捡它,可是刚一站起来他的膝盖就软得打弯,伯劳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顺手捞了他一把,才让他不至于又摔倒。
“赶紧都给我出去!”伯劳大吼反驳,疾步冲到祭坛前,把枪对准在祭坛两侧闭紧双眼跪拜祈祷的民众,毫不留情地对着他们膝盖前的土地连击,被子弹铲起的雕像碎石飞起来崩到他们的脸上。
震耳的枪声和打在脸上的乱石终于迫使他们睁开双眼。
“都给老子滚起来!”伯劳一点耐心都没有,尤其是遇到掩护任务里不配合的群众,“赶紧滚出教堂!不然我就崩了你们!”
在伯劳的恐吓下,祭坛两侧的也鲁特民众满脸恐慌地,拽着身边人慌乱地跑下祭坛,朝教堂门口跑去。
伯劳和大鵟把教堂内最后一波人驱赶了出去,带着乌破最后从教堂撤离。
轰炸机虽然来势汹汹,但却没有之前的规模大,看来维赞瓦估计是以为苍鹰小队已经死在雇佣兵的枪下了,现在不过是对也鲁特民众一场耀武扬威的消灭型轰炸。
“老大,”卞空来被流石抓着肩膀躲在一处倒塌的楼梯角落,耳麦传来海雕的声音,“总部说清扫不进行,支援部队就不能出发。”
“艹!”许放托着受伤的腿大骂一声,“还他爹的清扫清扫,再炸两轮也鲁特都特么没人了!都死光了他们再来支援?我艹他八辈祖宗!一群傻逼!”
“哎!”燕鸥护在一个怀抱着一对双胞胎女儿的Omega身前,眼睛盯着外面,突然皱眉叫了一声。
靠在边上的乌破和伯劳顺着燕鸥的视线看过去,轰炸机尾烟扰乱的天空下,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走到大地破裂的广场中央,一个人头顶夹着一片白纱,被风吹得在身后猎猎飘扬,另一个人身上穿着一件和裤子鞋子完全不搭边的板正西装外套,右手里还握着什么端在胸前。
“他们在干嘛?”卞空来越来越对这个地方的人感到好奇。
乌破盯着两个年轻的人影,看着他们在轰炸机投下的炮火中牵手面对而立,不知道互相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在周围炮火的红光和灰黑色浓烟中相拥。
几维一直低头费力地躲开遮挡视线的一块大石板观察外面,最后恍然大悟,“他们在...在...结婚。”
“结婚?!”流石脸上露出无比惊讶且难以置信的表情。
卞空来从横在身前的石柱缝隙中,看见两个单薄的身影相拥在一起,揽过彼此后背的手臂都把对方用力地往自己怀里推,弱不禁风的白色头纱被一阵风掀飞,旋转着升到空中,而后像块垃圾一样歪七扭八地乱飞。
结婚......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炸死的地方,做这种事?卞空来深呼吸一口气,太阳穴抽搐了一下,他真的没想到,或者说从没真正见到过在这种时刻的——这样一个民族。
在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他们用生活和爱去对抗所有未知的迷茫与恐惧,卞空来好像突然知道了,为什么也鲁特能在长达七千年的历史中屹然矗立,真正强大的民族并非从未遭受过风雨,而是风雨越大,他们扎根越深。
在这片经历过太多王朝起落、风雨变迁的土地上,无论被多少次的征服与摧毁,属于这里的灵魂永远不会磨灭。
在炮火的浓烟中祈祷,在空袭的阴影下结婚,这是属于他们的、对生机的无限渴望。
卞空来喉结滚动,咽下一口灼喉的唾沫,他发现自己握紧枪的手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发抖的手,努力地把它攥成拳头,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