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了很远很远。太阳从他头顶,慢慢滑到身后,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跳得又累又渴,嗓子干得发哑,后腿酸得像要断掉。他停下来,找了一片嫩嫩的草叶,啃了几口,才觉得喉咙里稍微润了一点。
他正趴在叶子上歇着,忽然,他觉得脚下的地面,有点不一样。
河滩的草丛里,地面是松的、软的,踩下去,会陷出一个小小的坑。可他现在趴着的这块地方,地面是硬的,平展的,像被什么,一下一下地踩过许多遍,踩成了一条清清楚楚的路。
阿跳顺着那条路看过去。路的两边,是齐整整的、像是被修剪过的草。路的尽头,是一座鼓鼓的、高高的土丘,土丘上,有一个黑黑的小洞。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走错方向了——不,他没有走错。他跳了这么远,跳进了一座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新的城。
这座城,和河滩的草丛,一点都不像。
地上有一条一条的、细细的小路,像人走的路一样,可是窄得多。路的两边,是一丛一丛的、齐整整的草,像是被人——不,是被谁——特意种好的。路的尽头,有一座鼓鼓的、高高的土丘,土丘上有一个黑黑的小洞。
阿跳正看得发愣,一只黑黑的小东西,顺着小路,直直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只小东西,比阿跳小得多,只有阿跳的一半大。它浑身黑得发亮,头上顶着两根细细的触角,六条腿走得又快又稳,扛着一片比自己还大的碎叶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它走到阿跳面前,停了一下,触角朝阿跳晃了晃,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问: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阿跳没见过这样的生灵。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那样愣愣地,看着它。他以为那只小东西会怕他,会绕开他,或者会冲上来咬他。可它都没有。它只是用触角,轻轻地碰了碰阿跳面前的一片草叶,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直直地,扛着那片碎叶子,从阿跳身边走了过去,进了那个黑黑的洞口。
阿跳看着它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里的小东西,好像和他河滩草丛里的那些同伴,都不一样。它们不躲他,不怕他,也没有冲上来咬他。它们只是,忙着走自己的路,扛自己的东西,像是根本顾不上别的,也像是,天生就不会为难谁。
阿跳跟了过去。
他刚爬到洞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那个洞口下面,不是一条死路,是一个又深又广的地下城。洞里黑黑的,可阿跳能感觉到,有无数细小的震动,从地下传上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整座城都在忙。他沿着洞口往里走了一点,就看见洞里分出一条一条的岔路,每条岔路里,都有那种黑黑的小东西,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有的扛着叶子,有的拖着比自己还大的虫子,有的衔着一点一点发亮的、白白的米粒。它们互相碰着触角,像是在说话,然后各走各的路,一刻也不停。
阿跳看得入了迷。
他看见一只蚂蚁,拖着一片比它大好几倍的草叶,走走停停,那条草叶太重了,压得它整个身子都往地下坠。可它没有放下。它把草叶拖到洞口,另一只蚂蚁立刻迎上来,两只蚂蚁一起,把草叶搬了进去。然后那只蚂蚁又转身,出了洞口,朝来的方向,又去了。
阿跳跟在那只蚂蚁后面,出了洞。他看见那只蚂蚁走到一片草叶下,又咬下一片叶子,扛起来,往回走。走了一段,它把叶子放在地上,又咬下一片,又扛起来。就这么一趟,一趟,一趟,太阳都从头顶走到了西边,那只蚂蚁,一次都没有停下来过。
阿跳忽然觉得,这只蚂蚁,好像比他见过的所有的生灵,都要辛苦。
他不像别的蚂蚱那样,吃饱了就趴着晒太阳。它一直一直在忙,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阿跳想:这只蚂蚁,一定也和我一样,想要变什么吧?它一定也是觉得,这辈子有太多太多它想逃却逃不掉的东西,所以它才这样拼命地忙。
他刚这么想,忽然,他听见了"咔嚓"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那只蚂蚁,正咬着一片叶子。它咬了一口,又一口,忽然停住了,触角朝阿跳的方向晃了晃。然后,它做了个让阿跳怎么都想不到的举动——它把咬下来的叶子,放到了阿跳面前。
阿跳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那是一片很嫩的、带着水汽的叶子,一看就是那只蚂蚁刚咬下来、还新鲜的。它自己都没舍得先吃,却放到了他——一只陌生的、不知从哪儿来的蚂蚱——面前。
阿跳抬起头,看着那只蚂蚁。那只蚂蚁没有停下来等他,也没有管他,放完叶子,就转身,又扛起一片,往回走了。它走得还是那样快,那样稳,像是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它无数趟里,最平常的一趟。
阿跳看着面前那片叶子,又看看那只蚂蚁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从来没见过谁,会把自己的吃的,分给一只不认识的虫。草丛里的蚂蚱,是不会这样的。阿草不会,别的蚂蚱也不会。没有人会问他饿不饿,没有人会把自己辛辛苦苦找到的叶子,放到他面前。
可这只蚂蚁,给了他一片。
阿跳趴在那儿,看着那片叶子,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他不知道该拿这片叶子怎么办。他应该吃么?可那是蚂蚁的叶子,是蚂蚁要搬回洞里去的。他要是不吃,又该放回哪里去?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片叶子,轻轻地在草叶上蹭了蹭,放好。他没有吃,他想留着。他想记住,有只蚂蚁,把一片它自己都舍不得先吃的叶子,放到了一个陌生虫儿的面前。
阿跳看着那只蚂蚁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城虽然又黑又深,忙忙碌碌,可他好像,并不讨厌它。
那天夜里,阿跳就在洞口附近的一片草叶下睡了。他听着地下传来的、细密不断的震动,听着蚂蚁们来来回回,一夜都没有停。
第二天,他又跟着那些蚂蚁,看了整整一天。
他看它们怎么分工,怎么合作,怎么用触角说话。他看见一只蚂蚁受伤了,拖着半条腿,走得歪歪扭扭,别的蚂蚁围上来,碰碰它的触角,又各自散开,该忙什么忙什么。他看见下雨了,蚂蚁们急急忙忙,把洞口用土封起来,雨一停,又打开,继续忙。
阿跳渐渐看懂了一些事。
这只蚂蚁,确实比他见过的所有的生灵,都要辛苦。可它的辛苦,和蚂蚱的辛苦,好像又不太一样。
蚂蚱忙,是忙着让自己吃饱,让自己躲起来,让自己活过今天。蚂蚱的所有忙,都是为了自己。可蚂蚁忙,是为了那座城。它扛回来的每一片叶子,都不只是它自己吃的;它走的每一趟路,都不只是它自己要走的。它把叶子放进洞里去,是给整座城里的蚂蚁吃的。它拼了命地忙,是为了那一整座黑黑的、深沉的、它和别的蚂蚁一起住着的城。
阿跳又看了好几天。他渐渐发现,蚂蚁的忙,不单是辛苦,还像是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在那座黑黑的城里,把所有的蚂蚁,都系在了一起。
他看了一整天蚂蚁的日子。从太阳出来,到太阳落山。
早上,天一亮,洞口就热闹起来。蚂蚁们一只一只地钻出来,在洞口站一会儿,像是商量好了,然后分成好几路,散向四面八方。有的往东,去寻叶子;有的往西,去找虫子;有的顺着那条细细的小路,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有多远,就要走多远。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别的小虫都躲起来了。可蚂蚁们还在忙。它们扛着比自己还大的叶子,在滚烫的地上,一步一步地走。热得厉害的时候,它们会把叶子竖起来,挡在头顶,像撑着一把小伞,可脚下,一步也不停。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洞口最热闹。蚂蚁们陆陆续续地回来,扛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把洞口堆得满满当当。守在洞口的蚂蚁,一只一只地接过去,往洞里搬。搬完了,又出来,等下一只。直到天全黑了,才一只一只地,钻进洞里去。
阿跳趴在石头边,看了一整天,看得入了迷。
他想:这座城,好像从来不会停。白天忙,夜里也忙;天晴忙,下雨也忙。可它们忙起来的样子,不像阿草那样,急着吃完就趴下。它们忙起来的样子,像是在忙着过一种,它们自己选好的日子。
他看见,一只蚂蚁找到了一大片好吃的叶子,它没有自己先吃,而是急急忙忙地跑回去,碰碰这只,碰碰那只,带着一队蚂蚁,一起朝那片叶子去了。他看见,一只小蚂蚁还小,搬不动太重的叶子,大蚂蚁就从后面,轻轻地顶它一把,两只蚂蚁一前一后,一起把那片叶子搬回了家。他看见,天快黑了,蚂蚁们一个一个地回洞,可总有那么几只,还守在洞口,等到天全黑下来,才最后一只一只地钻进去。
阿跳觉得奇怪:这些蚂蚁,为什么肯这么为别的蚂蚁忙?为什么搬回一大片叶子,不自己藏起来吃,而要分给整座城?为什么自己都累得不行了,还要去顶那只搬不动的小蚂蚁一把?
他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河滩草丛里,从来都是自己顾自己。阿草吃它的,他吃他的,没有人会把他吃剩的叶子分给别人,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叶子给谁。草丛里的蚂蚱,一辈子都是孤零零的,各活各的。
可蚂蚁不一样。蚂蚁好像,天生就长在一起,谁也不能少了谁。它们活着的意义,好像不是"自己活过今天",而是"让这座城一直活下去"。
阿跳趴在石头上,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蚂蚁,忽然想:如果我也能像蚂蚁一样,为了别的什么去忙,为了一个不只是我自己的东西去忙,那我会不会,也和现在不一样?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根弦,就轻轻地,响了一下。
那天傍晚,阿跳又看见那只蚂蚁。那只蚂蚁正扛着一片大大的叶子,往洞口走。它走得很慢,很稳,那片叶子,比它的身体大好几倍,压得它几乎看不见路了。可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把叶子丢掉。它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把那片叶子,拖到了洞口。
洞口边,另一只蚂蚁迎了上来。两只蚂蚁碰了碰触角,一起,把那片叶子,搬了进去。
阿跳看着,忽然觉得,那只蚂蚁的眼睛里——虽然蚂蚁的眼睛很小,小得看不清——可他觉得,那只蚂蚁,好像是笑着的。不是被逼着忙,不是饿得慌,是那种……自己愿意的忙。
那一种"自己愿意",阿跳从前,只在那个放羊女孩的眼睛里,模模糊糊地见过。他今天,又在蚂蚁的身上,看见了。
阿跳忽然明白过来,这中间有一条线,一条他从前怎么也分不清的线。
蚂蚱的辛苦,是"本能"——是饿了要吃,怕了要躲,是身体里的发条,拧着自己转。可蚂蚁的辛苦,是"选择"——虽然它也许说不出"选择"这个词,可它扛起叶子的那一趟,它分给阿跳叶子的那一下,它和别的蚂蚁一起封住洞口的那一瞬,都带着一点东西,一点蚂蚱的身体里,从来不会有的东西。
那一点东西,阿跳还说不清它叫什么。可他隐约觉得,它和那个放羊女孩坐在河边发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有一点像。
阿跳在蚂蚁的城边,住了好多天。
他本来是要去河那边的。可他现在有点舍不得走了。他喜欢看蚂蚁们忙,喜欢看它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样子,喜欢听地下传来的那些细密的震动。他想:也许等我再长大一点,再想明白一点,我就能知道,那一点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有一天,太阳特别好。阿跳趴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蚂蚁们出洞。他看着它们排着队,一只一只,走那条细细的小路,走向远方。他看着那只分给他叶子的蚂蚁,扛着一片大大的叶子,走得又稳又慢。
阿跳忽然觉得,他自己,也好像想变成那样一只蚂蚁。
不是想那样累,是想要那样一种忙——一种不是被本能推着、而是自己愿意去做的忙。他想要那种忙,就像那个女孩想要坐在河边发呆一样,是自己选的,是自己愿意的。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苍老,嘶哑,像一片晒了很久的枯叶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响。它从洞口附近的一片老草根底下,慢慢地传了出来:
"你,是蚂蚱吧?"
阿跳吓了一跳。他循着声音,跳到那片老草根边,看见一条细细的、灰绿的影子,趴在一根枯枝上。那也是一只虫子,一只阿跳从来没有见过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虫子。
那是一只老蝈蝈。
阿跳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当时只是看见,那根枯枝上,趴着一只灰绿灰绿的、翅膀皱皱巴巴的虫子。它的翅膀破了好几个洞,边缘都卷了,缩在背上,看起来,就像一片被晒干了的、碎了的叶子。它的一只后腿,还断了一截,剩下一截短短的、枯枯的根。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要不是那对浑浊的眼睛还慢慢地眨着,阿跳几乎要以为,它已经死了。
它太老了。老得阿跳第一眼,竟没有认出它也是一只虫。
"你,是蚂蚱吧?"那只老蝈蝈,又慢慢地问了一句。
阿跳小心地应了一声。他趴在枯枝不远的地方,没敢靠太近。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虫子,可他本能地感到,它比自己老得多,也大得多,说不定,会对自己不利。他后腿微微绷着,随时准备跳开。
可那只老蝈蝈,并没有朝他扑过来。它只是慢慢地,从枯枝上,挪了挪身子,像是想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它的动作很慢,慢得阿跳都替它着急。它挪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趴好,喘了口气,才又开口:
"你别怕。我这个样子,是咬不动你的了。"
阿跳没有说话。他趴在那儿,看着那只老蝈蝈,忽然觉得,它像一片被秋天的风,吹落了的叶子——明明还挂在枝头,却已经没了力气。
他又看了看那只老蝈蝈断掉的后腿,心里忽然涌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这条腿,它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很有力吧?一定也能像他一样,跳得又高又远吧?可现在,它连挪一下身子,都要喘好半天。
阿跳忽然觉得,这只老蝈蝈,好像藏着一整个他看不懂的、长长的一辈子。
"你从哪儿来?"老蝈蝈问。
阿跳想了想,往河滩的方向,晃了晃触角。
"河那边来的。"老蝈蝈顺着他的触角,看了看那个方向,忽然,那对浑浊的、老得发灰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那条河……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到河那边去。"
阿跳愣住了。他没想过,这只老得动不了的虫子,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和他一样的念头。
"那时候,我还会叫。"老蝈蝈说,"我这翅膀,那时候还好好的。一到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就爬到最高的那片草叶上去,叫。"
老蝈蝈说着,那对翅膀,轻轻地在它背上,动了动。可那对翅膀太破了,破得只剩下几根枯枯的梗。它动了半天,也只发出一点干干的、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老蝈蝈停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说:
"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那叫声,有多好听。太阳一偏西,我就挑最高的一片草叶,爬上去,站得稳稳的。然后我张开翅膀,一叫,整片草丛都安静下来听我的。风不吹了,别的虫也不叫了,就剩我一只,在最高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唱。那声音传得可远了,能传到河那边去。"
老蝈蝈说着,浑浊的眼睛里,像是又看见了那个傍晚。它趴在枯枝上,翅膀轻轻地颤着,像是还在回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样响亮地,站在最高的草叶上,唱给整片河滩听的样子。
"我那时候叫得可响了。一叫,那一片的虫儿都听。我趴在高高的草叶上,看着那条河,想着:等我再叫上几回,等我翅膀再长硬一点,我就到河那边去,看看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总是跟自己说,不着急,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阿跳听着,忽然觉得,这只老蝈蝈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那不是怕,不是饿,不是疼。那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灰灰的线,缠在它的声音里,怎么也解不开。
他忽然想起那个放羊女孩的声音。那个女孩讲故事的时候,声音也是会唱歌的——会笑,会停,会扬起来,又会低下去。可那个女孩的声音里,没有这根灰灰的线。她的声音,是往前的,是亮亮的;而这只老蝈蝈的声音,是往后的,是灰灰的,像是在一遍一遍地,回头看着什么,却再也追不回来了。
阿跳第一次发现,原来声音和声音之间,也有这么大的不一样。就像露水和露水之间,有的是清晨亮亮的,有的是夜里灰灰的。
他又看了看那只老蝈蝈那对皱巴巴的翅膀。他想:这对翅膀,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像放羊女孩的歌声一样,又响又亮吧?一定也曾经,让整片草丛都安静下来听它唱吧?可现在,它连一声都发不出来了。那些曾经又响又亮的东西,都被它自己,一个一个地,"明天"掉了。
"可我,一直没去。"老蝈蝈说。
"我总觉得,明天再去,也来得及。我总想着,等秋天过了,等冬天过了,等来年春天,草再长起来的时候,我就去。可我等着等着,翅膀就破了,腿就软了,叫也叫不出来了。等到我想动的时候,我连那片最高的草叶,都爬不上去了。"
老蝈蝈说到这里,就再也不说话了。
阿跳趴在那儿,看了它很久。他忽然很想问它一个问题。他想了一想,才开口:
"你,为什么不早点去呢?"
老蝈蝈没有立刻回答。它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低低地说:
"因为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还长。我以为,明年的草,还会再长起来;后年的草,还会再长起来。我以为,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去很多很多趟。我想着,等我再唱够几回,等我翅膀再硬一点,等我挑一个好日子,我就去。可我挑啊挑,挑来挑去,就把自己,挑老了。"
阿跳听着,心里忽然一沉。
他从前觉得,日子就是今天的太阳,明天的太阳,一截一截,往后走,永远不会停。他从没有想过,日子会有尽头。可从老蝈蝈的话里,他忽然听懂了一点:原来一只虫的一辈子,是数得过来的。今天过去一个,就少一个。他要是也总想着"明天再去",说不定,也会像老蝈蝈一样,把一个个今天,都等没了。
老蝈蝈说着,那对浑浊的眼睛,又慢慢地,转过来,看着阿跳。它看了很久,才又说了一句:
"所以啊,你要是真想做什么,就别等。别像我一样,总想着,还有一个明天。"
阿跳没有说话。他趴在那儿,看着那只老蝈蝈。他看见,那只老蝈蝈的眼睛里,没有光。不像那个放羊女孩,看着木牌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那样软;不像蚂蚁扛着叶子的时候,那样忙,那样稳。那只老蝈蝈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灰灰的,像一片烧过了的、只剩下灰烬的地。
阿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想:这只老蝈蝈,它这辈子,是不是一直都在等?它总是在想,明天再去,明天再去,可它的明天,一个一个地,都过去了,它却一次也没有去过那条河边。
"你没有去过河那边么?"阿跳问,声音很轻。
老蝈蝈没有回答。它趴在那根枯枝上,很久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没有。我这辈子,就在这片草根底下,过了整整一辈子。"
"那你后悔么?"阿跳问。他说出"后悔"这个词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从前,从没有说过这个词。
老蝈蝈没有立刻回答。它望着远方,望着那条它已经望了一辈子、却从没能靠近的河,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这辈子,最悔的,不是没能过去。是总以为还有明天,结果把今天,也全给等没了。"
阿跳听不懂这句话。他太小了,他还不知道,"悔"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他只知道,那只老蝈蝈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那根灰灰的线,缠得更紧了,缠得他整个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那天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阿跳又爬到那片老草根边,去看那只老蝈蝈。
老蝈蝈还趴在那根枯枝上,一动不动。它看见阿跳,那对浑浊的眼睛,朝阿跳这边,慢慢地转了过来。它好像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阿跳忽然想起什么,问它:"你说的那条河,是河边有高高的草、草上挂着露水的那条河么?"
老蝈蝈的眼睛,又像刚才那样,闪了一下。它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是。那条河的河滩上,有高高的草。太阳好的时候,露水会挂在草尖上,亮亮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眼睛。"
阿跳听着,忽然觉得,那只老蝈蝈说的,就是他自己住过的那片草丛。那条河,就是他望着的那条河。那片草,就是他住着的、然后又离开的那片草。
"我见过那条河。"阿跳说,"我从那片草丛里出来的时候,就望着那条河。我想到河那边去。"
老蝈蝈没有说话。它看着阿跳,看了很久很久,那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化开了,化成了薄薄的一层水汽。
"你,还来得及。"老蝈蝈说,"你腿还好好的,翅膀还好好地长着,你还小。你趁现在,还能跳,能走,能叫的时候,就到河那边去。别像我一样,总想着明天。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还有一条能跳的腿,我早就跳过去了。"
阿跳没有说话。他趴在那片枯枝边,看着那只老蝈蝈,心里忽然,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只老蝈蝈,好像把自己这辈子没能跳过去的那一步,全放到了他的腿上。
他忽然不想就这么走。他又在那片老草根边,陪了老蝈蝈一天。
那天太阳很好。阿跳跳到最高的那丛草叶上,趴着,迎着太阳,静静待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陪老蝈蝈,他只记得老蝈蝈说过,它年轻的时候,总爱爬到最高的草叶上去。他就替它,重新站上了一次它再也站不上去的地方。老蝈蝈趴在枯枝上,抬着头,望着那片高高的草叶,看了很久。它没有开口,可阿跳觉得,它好像,是懂的。
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阿跳跳下来,跳到老蝈蝈面前。
"我明天,就去河那边了。"他说。
老蝈蝈没有回答。它看着阿跳,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慢慢地,把那根枯枝上,自己趴了一辈子的那个位置,让开了一点点,像是给阿跳,让出一条路来。
"去吧。"它说,"替我去看看,河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阿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一定"。他只是把这句话,连同那只老蝈蝈灰灰的眼睛,一起,收进了心里。
那天晚上,阿跳没有睡着。
他趴在洞口附近的草叶下,听着地下蚂蚁们细密的震动,想着那只老蝈蝈的话。他想:那只老蝈蝈,它一辈子,都没有去过河那边。它不是不想去,是总以为,还有明天。它把一个个今天,都交给了"明天",最后,连今天,也没有了。
阿跳忽然明白了一点点,为什么那只老蝈蝈的声音里,会有那根解不开的灰线。
那根灰线,叫"后悔"。
蚂蚱不会后悔。蚂蚱饿了就去吃,怕了就躲,困了就睡,一辈子,都顺着本能,一截一截地过,不会回头去看,也不会想"当初要是……"。可那只老蝈蝈,它不一样。它会回头。它趴在枯枝上,看着自己爬不上去了,看着自己叫不出来了,看着那条河还好好地流着,可它再也去不了了。它回头看着自己过完的一辈子,才发现,有太多太多,它想做,却没能做的事。
那一种东西,蚂蚱的身体里,从来没有。
阿跳趴在草叶下,想了很久。月亮升起来,把整片草地照成银白的颜色。他看着月亮,忽然想:那只老蝈蝈,它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趴在这样的月光底下,想过明天?它是不是也想着:等明天,等来年春天,等草再长起来,我就到河那边去?它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等不动了,跳不动了,叫不出来了,只能趴在枯枝上,望着那条河,什么都做不了?
阿跳想着想着,心里忽然很沉。
他从前以为,草丛里的日子,就是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然后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完。他从没有想过,"来不及"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可老蝈蝈让他看见了:原来,一只虫的一辈子,是会"来不及"的。会来不及跳过一条河,会来不及做自己想做的事,会来不及,看一看那条河的对面,是什么样子。
阿跳忽然觉得,他不能像老蝈蝈一样,总等着"明天"。
他想:如果我一辈子,都只是趴在草丛里,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那我到了很老很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那只老蝈蝈一样,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响得更清楚了。
第二天,天一亮,阿跳就从草叶下爬了出来。他跳到那座黑黑的洞口边,朝里面看了看。他听见地下,还有细密的震动,还有蚂蚁们来来回回的脚步。他不知道那只分给他叶子的蚂蚁,还在不在里面。他想了想,把那片——那只蚂蚁分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的叶子——放在洞口边,轻轻地,朝里面推了推。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条河的方向,跳了出去。
他一边跳,一边回头。他看见那座蚂蚁的城,还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那里,蚂蚁们还排着队,来来往往。他看见那片老草根,那只老蝈蝈,还趴在那根枯枝上,一动不动,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
阿跳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那座蚂蚁的城很久。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他在那里住了好几天,看见了一整座城是怎么活的——蚂蚁们怎么忙,怎么分叶子,怎么一起封洞,怎么扛着比自己还大的叶子,一趟一趟地走。他从前以为,辛苦就是饿、是怕、是累,是身体里拧紧的发条。可蚂蚁让他看见了,还有一种辛苦,是心里长出来的,是自己愿意的,是哪怕再累、再忙,眼睛也是亮亮的。
那种辛苦,阿跳从来没有过。可他忽然,有点向往了。
他想起那只蚂蚁放在他面前的那片叶子。那片叶子,他到最后,也没有吃。他把它放在洞口边,轻轻地推了进去。他不知道那只蚂蚁会不会看见,会不会懂得,他是在谢谢它。他只知道,他把自己唯一能还回去的东西,还给它了。
阿跳又看了一眼那座蚂蚁的城,然后,才朝着河,继续跳了出去。
阿跳跳得很快。他想着那只老蝈蝈的话,想着"别总想着明天"。他觉得自己这一次,不能停,不能等,不能想着"明天再去"。他要趁着他还能跳的时候,跳到河那边去。
河,越来越近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