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河滩的草丛,是这个世界最小的一座城。

城没有墙,没有门,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叶子高的,高过一只蚂蚱的头顶许多许多倍,像一座座瘦瘦的塔;矮的,紧贴着地皮,从潮湿的泥里挤出来,叶尖还挂着昨夜的水珠,在晨光里颤巍巍地发亮。风一吹,整片草海就从东边倒向西边,又从西边倒回东边,像谁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呼吸。草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响——那是这座城最常听见的话。

阿跳就是在这座城里出生的。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他只记得睁开眼的那一瞬,是早晨,太阳刚刚爬到草丛上面,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露水在叶尖上滚,闪着光,像无数只细小的、会眨的眼睛。他趴在一片宽叶上,身上还是软软的、带着湿气的壳,太阳照进来,他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烫,烫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壳里面醒过来。

那时候他还不会跳。他只有六条腿,其中两条后腿又长又粗,收在身体后面,像藏着两把还没有学会的弓。他试着动了动,后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叶子上翻了下去,摔在软软的土里。一点也不疼。土是温的,带着草根的甜味。他趴在土里,忽然觉得想笑——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叫笑。

这是阿跳在这座城里的第一课:世界是软的,太阳是暖的,而他自己,是能够动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草丛里的生活,说到底,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早上太阳出来,把身上照暖,然后去找吃的。叶子嫩的、带着水汽的最好吃,咬下去,汁水是凉的,有一点甜,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肚子里。吃饱了,就趴在叶子上晒太阳,让后腿歇一歇,看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晃动的光斑。太阳偏西,光线斜下来,就该躲到密一点的草丛里去了——因为天一黑,那些看不见的危险就会醒过来。夜里,就紧紧贴着一片叶子睡,等第二天,太阳再照到身上。

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然后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

别的蚂蚱,都是这么过的。他们跳得快,吃得快,躲得快,从不停下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们的身体里拧紧了发条,让他们一辈子,都这样忙忙碌碌地转。阿跳认得其中一只,叫阿草,是和他同一片叶子上长大的。阿草从来不会想别的事。太阳一出来,他就跳去找吃的;吃了,就跳回来,趴着,眼睛亮亮地看着前面,等着下一个该去的地方。阿草也从来不发呆。太阳晒得再暖,风再大,他也只是趴着,安安静静地,等下一顿。

阿跳和阿草,是挨着长大的。小时候,他们还挤在同一片叶子上,一起看日出,一起躲雨。可越长大,阿跳越觉得,他和阿草,不像是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阿草吃东西的时候,是专注的。他一心一意地啃着叶子的边缘,后腿稳稳地撑着,眼睛只看得到眼前那一片叶。他从不抬头看云,从不听风里的声音,从不多看一眼那条河。有一次,阿跳试着跟他说话——他也不会说话,他只是朝阿草的方向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那边有河。可阿草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叶子。在阿草的眼睛里,那片叶子,比整条河都要重要。

阿跳趴在那儿,忽然觉得,他和阿草之间,隔着一条比河还要宽的、看不见的东西。

那条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不是谁好谁坏。阿草没有错,阿草的日子,是这个世界的规矩。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阿跳会想那些别的蚂蚱都不会想的事;为什么一片叶子明明已经够吃了,阿跳的眼睛,却总往河那边飘。

阿跳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他没法像阿草那样,只看着眼前这一片叶子,就把这一辈子安安静静地过完。

阿跳不一样。

他也吃,也晒太阳,也躲起来睡觉。但他吃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叶子上的水珠,看水珠里倒映着一个倒着的天空,云在天上慢慢走,天在水珠里慢慢转;晒太阳的时候,会看着风从哪边来,看着云一片一片地飘过去,看着远处的河,在太阳底下闪成一条又亮又长的带子。有时候他会想:这条河,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草丛的尽头,是什么样子的?草丛的尽头以外,又是什么?

他没有办法问。草丛里的每一只蚂蚱,都没有办法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们听不见他,他也说不清——或者说,他们从来不会去想,也就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草丛里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所以也就没有"为什么"的答案。

阿跳的家族——如果他有一个家族的话——就住在靠近河岸的这一片草丛里。这一片草,阿跳闭着眼都能走熟:哪几片叶子上的露水最甜,哪一丛草最高、最密,天一黑躲进去最安全,哪块石头底下,雨大的时候会积出一个小小的水坑。他熟悉每一片叶子的纹路,就像熟悉自己的腿,熟悉自己后腿上那两根长长的大刺。

可越是熟悉,他心里那个说不清的东西,就越涨起来。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不是饿,不是害怕,也不是想找吃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他身体里多了一根别的蚂蚱没有的弦。太阳照下来的时候,那根弦会轻轻地响;风从草叶间穿过来的时候,它也会响;就连夜里,月亮升上来,把露水重新挂上叶尖的时候,那根弦也会低低地响一声。响得久了,他就觉得,这整座草丛,好像不只是一座供他吃饭、躲藏、睡觉的城,还是一个他一直望着、却总也望不到底的什么东西。

有那么几次,他真的差点跟着风,跳出这片草,往河那边去了。

第一次,他刚起跳,一只山雀的影子忽然罩下来。那只鸟从天而降,翅膀展开,几乎遮住了整片草,翅膀的边缘,把他头顶的太阳都盖住了。阿跳的六条腿,比他的脑子先动——他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跳的,只觉得身体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连翻好几个滚,扎进了最深的那丛草里。他趴在里面,心咚咚地跳,后腿贴着地面,一动不动,连气都不敢出。

山雀在那片草地上落了一下,跳了两下,尖尖的喙在草叶间拨了拨,没有找到他,就拍拍翅膀,飞走了。它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扇起的风,把阿跳头顶的那片草都压弯了。

阿跳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都暗下来,才敢从草里探出头。那只鸟的影子,还印在他心里,又大,又黑,又突然。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这座城,虽然软,虽然暖,可它随时随地,都可能有一片巨大的影子落下来,把一只蚂蚱的一辈子,完完整整地盖住。

可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断。

日子,还是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但阿跳渐渐学会了,在躲起来的时候,也睁着眼看。他看蚂蚁排着队,扛着比它们自己还大好几倍的东西,不知疲倦地来来回回,一趟,两趟,从不停歇;他看蜘蛛在草叶之间结了网,安安静静地等着,看一只飞虫一头撞进去,被细细的丝缠住,挣不开;他看那些比他大得多、也慢得多的生灵,从草丛边走过去,发出他听不太懂的、沉重的声响,把地面都震得一颤一颤。他看月亮升起来,把整片草丛照成银白的颜色,露水重新挂上叶尖,每一滴都亮得像一颗小小的眼睛。

夏天的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大。

那天下午,天忽然就压下来了,黑沉沉的,压得整片草丛都安静了。风先到,吹得草叶翻卷,露出银白的背面。阿跳躲在最深的那丛草里,透过叶缝,看见远处天边裂开一道亮缝,紧接着,雷声滚过河面,像有谁把整条河都抬起来,又砸了下去。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地泼下来的。草丛先是沙沙地响,后来就只剩下一种连绵的、闷闷的声响——那是水在泥里积起来的声音。阿跳趴着的那丛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他脚下的土,很快就变得又软又黏。他看见不远处,一只比他还小的蚂蚱,被一股细流冲得直打转,六条腿在浑水里胡乱地划,怎么也爬不出来。

阿跳想都没想,就朝那边跳了过去。他落在那只小蚂蚱旁边,后腿一蹬,溅起一片水花,把那只小蚂蚱从水流里顶了出来,顶到一片高一点的、没被淹到的叶子上。那只小蚂蚱趴在叶子上,抖着身上的水,半天没缓过劲来。

阿跳自己也趴在那儿,喘着气。他看着那片洪水漫过的草根,看着几只没能逃出来的小虫,在浑水里没了踪影,忽然觉得,这座他熟悉的城,原来这么脆。一场雨,就能把它冲得七零八落;一片影子,就能把它遮得严严实实。他活在这里,就像活在一滴水珠里——水珠好看,可它随时都会碎。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草丛照得一片亮晶晶。阿跳从叶子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水珠。那座城的草,还好好地立着;可他知道,有些昨天还在的同伴,今天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难过太久。草丛里的日子,本来就是这样。他只知道,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断——而且,在那一场雨之后,它响得比以前更清了。

这座城,在他眼里,越来越不只是"吃的"和"躲的地方"了。

它藏着太多他还看不懂的事。

而所有这些看不懂的事,最后都汇成了一句话,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那句话,他还说不出来,也说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亮,沉到他的后腿里,亮到他的眼睛里。

直到有一天,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灵,走到了草丛边上。

那天,阿跳记得很清楚。

早晨的太阳,比往常都要亮。阿跳趴在靠近河岸的一片高叶上,正看着河面。河在不远的地方,弯弯曲曲地流着,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看得久了,眼睛会有点花。他正看得出神,忽然,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和草丛里的声音都不一样。草丛里的声音,是风,是沙沙,是虫子们的鸣叫,是河水拍打岸边。可这个声音,又软,又脆,像一根会唱歌的、晾干了的小树枝,在空气里,一声一声地响着。阿跳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了那个生灵。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阿跳不知道"人"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还没有这个词。他只知道,那是一个会直直站着的生灵,和他见过的所有的蚂蚱、蚂蚁、蜘蛛都不一样。她有四条腿——不对,是两条腿站着,另两条——他后来又知道,那叫"手"。她穿着一件旧旧的花布衣裳,衣裳上还沾着一点泥土,袖口磨得有点毛。她的头发,黑黑的,扎成两条小辫子,垂在耳朵边,辫梢上还缠着一小截红头绳。她的脸,圆圆的,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红,像是熟透的、河滩边的那种小红果。

阿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叶子上。

那个小人的身后,跟着一群白色的、会慢慢走的生灵。阿跳后来知道,那叫"羊"。羊们低着头,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慢悠悠地吃草,一边吃,一边发出软软的、含含糊糊的声音,像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互相说着什么悄悄话。而那个小人——那个女孩——没有像羊那样低着头找吃的。她走到河边,在一块平平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一根树枝往地上一插,就那样坐着,看着河。

阿跳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个女孩,在发呆。

她坐在那儿,不找吃的,不躲谁,不想着要往哪儿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河。她的眼睛很亮,倒映着河水和太阳。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软软的,像是在跟谁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阿跳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听得入了迷。

因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它不是风的沙沙,不是虫子的鸣叫,不是河水拍岸。它是有起有伏的,有快有慢的,像一条会拐弯的河。那个女孩讲着讲着,有时会笑,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就往上扬,像太阳忽然亮了一下;有时又会停住,静下来,望着远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阿跳趴在叶子上,一动不动,听了很久很久。他渐渐从那声音的起伏里,听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虽然他还听不懂一个字,却好像能感觉到那个故事的样子。

那个女孩讲的,好像是一个关于远方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人,要走很远很远的路。那个人走啊走,走过很多座山,趟过很多条河,遇见过很多很多的人。有些人帮了他,有些人拦了他,有些人和他同行了一程,又各自分开了。那个女孩讲到这个人翻过最后一座山的时候,声音微微扬起来,像终于看见了什么;讲到那个人站在山顶,望着来时的路,又停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软,轻得像风。

阿跳听不懂那个故事,可他的身体,不知怎么的,随着那个声音,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他忽然觉得,那个故事里的人,好像和他有点像——都是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去见一些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草丛里没有故事。草丛里的蚂蚱,只会找吃的,躲起来,睡觉,不会给谁讲故事,也不会听谁讲故事。可这个女孩,会把一些不存在的事,用声音一点一点地编出来,编成一个她愿意相信的东西。

阿跳趴在叶子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一个人的心里,可以装着一些不是"吃的""躲的地方"的东西。

他看见那个女孩讲了一会儿,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个什么东西。那是一条细细的旧绳子,绳子上拴着一块小木头牌。木牌被摩挲得又光又亮,边缘都圆了,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女孩把木牌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用大拇指慢慢地摩挲着上面的字,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望着河水,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得阿跳几乎听不见。

阿跳听不懂那句话。可他看见,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得很软,软得像夏天傍晚的河面。

太阳渐渐高了。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招呼着那些羊。羊们抬起头,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往远处走了。那个女孩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黑的小点,消失在草海的尽头。

可她的声音,还在阿跳耳朵里响着。

那天夜里,阿跳趴在叶子上,破天荒地,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女孩。

他在想:为什么她能坐在那儿发呆,而我们只能忙着找吃的、躲起来、睡觉?为什么她能有那样的声音,又笑又停,像一条会拐弯的河?为什么她手里,有那么一块亮亮的木牌,她看着它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变得那样软?

这些问题,草丛里没有一只蚂蚱能回答他。因为草丛里的蚂蚱,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可阿跳问了。他问了一遍,又问一遍,问了整整一夜。夜里的风从草叶间穿过,沙沙地响,像是在替那些蚂蚱们回答他:不需要问,从来不需要问,问了也白问。

可阿跳不听。他偏要问。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阿跳照常去吃了草叶,照常趴在叶子上晒太阳。可他的心里,那根一直轻轻响着的弦,忽然不再是轻轻地响了。它像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亮的、长长的颤音,颤得他整个身体都微微地抖。

第三天,那个女孩又来了。

还是那身旧花衣裳,还是那两条小辫子,还是那根插在河边的树枝。她坐在石头上,看着河,讲着她的故事。阿跳又趴在叶子上,偷偷地听。这一次,他听得更仔细了。他不再只是听那个声音,他开始看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怎么笑,怎么看木牌,怎么看河。他看着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看着她发呆的时候,眼神会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飘到比河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渐渐看懂了,那个女孩,是自由的。

她可以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想坐多久就坐多久,没有人来催她去找吃的,没有影子落下来要她躲。她可以自己选,今天待在河边,还是明天去更远的地方。她的两条腿,不是用来跳的,是用来决定自己要往哪里走的。她的手,不是用来抓叶子的,是用来做她想做的事情的。甚至她那一块木牌,也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一个东西,她想看就看,想藏就藏,没有人能夺走。

可阿跳看着看着,又渐渐看出了另一层东西。

那个女孩,也不是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的。有一回,太阳还没偏西,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喊她。女孩听见那声音,一下子站起身,朝远处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淡下去了。她急急地收好木牌,拍了拍衣裳,连故事都没有讲完,就赶着羊往那边走了。阿跳看见她走得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赶她,不让她在河边多待一刻。

还有一回,她坐在石头上,刚要把木牌拿出来看,忽然又缩回了手,东张西望了一下,像是在怕什么人看见。她抿着嘴,把木牌在衣裳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好半天,才又慢慢地掏出来,看一眼,又赶紧收起来,像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宝贝,不敢让人知道。

阿跳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原来那个女孩,也并不是事事都由她做主。她也有人催,也有人赶,也有些东西,要偷偷地藏着,不敢让人看见。她也不是随时都能坐在河边发呆的。

可是——阿跳又想——她会跑着回家,会偷偷藏起木牌,会怕什么人。这些,都说明她心里,有一些她自己藏着的东西,有一些她自己的决定。她跑,是她自己要跑;她藏,是她自己要藏。她是在用自己的两条腿,用自己的手,决定自己要做什么。就算是被人赶着、催着,她也还是那个会自己坐着发呆的、会讲故事的、心里装着木牌的小人。

而阿跳不一样。阿跳的跑和藏,从来都不是他自己选的。那是他身体里拧好的发条,到了时候,就自己动了。

而阿跳不行。

阿跳的一辈子,不是他自己选的。饿了他就要去找吃的,怕了他就要躲起来,困了他就要睡觉。太阳一出来,他就要动;天一亮,他就该跳。他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牢牢地拴在"蚂蚱"这两个字上,从生到死,一步都挣不开。他没有办法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因为他的身体里,那只拧紧发条的手,一刻都不会松开。

阿跳趴在叶子上,看着那个自由地坐着、自由地讲着故事的女孩,忽然,心里那根弦,彻底地、清清楚楚地响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破土,在他心里亮了起来:

——我想变成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甚至不知道,"变成人"是什么意思,要付出什么,会得到什么。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在河滩的草丛里,在一只小小的蚂蚱的心里,忽然就长出了这个愿望。

它太大了,大得把他整个身体都撑得有点发胀。它又太小了,小得只装得下一个模糊的、亮亮的方向:他想像那个女孩一样,能够自己坐着,自己发呆,自己决定,自己要往哪里走。

从那天起,阿跳就变了。

他还是吃饭,还是晒太阳,还是躲起来睡觉。可他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他开始留意那些他从前从不去想的细节:那个女孩每天来的时候,是上午还是下午;她今天讲的故事,比昨天快还是慢;她今天坐在石头上,是面朝河,还是背朝河。他甚至开始留意,她今天有没有拿出那块木牌。

那个女孩,十天里倒有八天会来。她来了,放羊,坐在石头上,讲故事,看河,偶尔看那块木牌,然后带着羊离开。阿跳就趴在那片最高的叶子上,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偷偷地、一眨不眨地看她。

他觉得自己离那个女孩很近,近得能看清她辫梢上的红头绳,能看清她衣裳上沾着的泥土。他又觉得自己离她很远很远,远得隔着一整条他永远跳不过去的河。

有一天,女孩坐在石头上,讲了很久很久的故事。讲到后来,她停下来,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那种弯下腰、笑得喘不过气的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阿跳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可他看着看着,自己也觉得身体里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她的笑点亮了。他轻轻动了一下,想学她那样笑——可他一张开嘴,只发出细细的、尖尖的一声。

那声一响,女孩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阿跳的六条腿,比他的脑子先动。他猛地一蹬,一个翻身,扎进了旁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口。他趴在草里,连气都不敢出,只盼着那个女孩没有看见他。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藏身的这片草丛上,停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听见那个女孩"咦"了一声,又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觉得有点好玩。然后他听见她站起来,拍拍衣裳,带着羊走了。

阿跳等太阳都偏西了,才敢从草里探出头。女孩已经走了,河滩上空空的,只有那根树枝,还插在石头边。阿跳盯着那根树枝看了很久,忽然很想跳到石头上去,看看那块木牌是不是还在,看看那上面,到底刻着什么字。

可他不敢。他只是草丛里的一只蚂蚱。

那根树枝,后来阿跳又看了好几天。女孩每次来,都会把那根树枝插在同一块石头边,像是那根树枝,是她的记号。有一天,女孩走后,天忽然阴了下来,刮起了大风。风很大,把整片草丛都吹得东倒西歪。阿跳躲在最深最密的草丛里,透过叶缝,看着那根树枝在风里摇啊摇,终于"啪"的一声,倒在了石头边。

风停了以后,阿跳从草丛里出来。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一步一步,跳到了那块石头边。

他站在那根树枝旁边,抬头看。树枝不高,可对他一只蚂蚱来说,还是像一棵参天大树。他费了好大的劲,才顺着树皮的纹路爬上去,站到了枝头。他站直了身体,朝河那边看。

河在不远的地方流着,水面上的光,还是那么亮。河那边的草海,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阿跳站在树枝上,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响过。

他想: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就能自己走到河那边去。我就能自己决定,是要留在河边,还是要去更远的地方。我就能像那个女孩一样,坐在石头上,看着河,发很久很久的呆。

我是蚂蚱,这一辈子,只能在这一小片草丛里,吃饭,躲藏,睡觉。

那天夜里,阿跳没有回自己最常待的那片叶子。他趴在石头边的一丛草上,看着河水,想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阿草。想起那只他一脚从水流里顶出来的小蚂蚱。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在这片草丛里出生的同伴。他们都会好好地在草丛里过完这一辈子,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然后在下一年,生出新的小蚂蚱,继续这样过。没有一只会去想,草丛以外是什么。没有一只会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缺了点什么。

阿跳忽然有点羡慕他们。羡慕他们不用想这些,也就不会因为这些而睡不着的夜晚。可他又不后悔自己想。因为就在这一夜,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片他一直望着、却望不到底的草丛的尽头,正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第一次,裂开了一道亮缝。

那道光,很细,很小,可他看见了。

可他忽然又想:蚂蚱也好,人也罢,不都要吃饭,不都要躲风雨,不都要睡觉么?那个女孩,难道就没有需要躲的时候,没有觉得累的时候,没有天黑了要回家的时候么?她讲的那些故事里,难道就只有笑,没有哭么?

阿跳第一次觉得,他其实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那个女孩会笑,会发呆,会讲故事,会看一块亮亮的木牌。可那个女孩会不会哭?会不会怕?会不会也有被影子罩住、无处可躲的时候?他都不知道。他看那个女孩,就像一片叶子上的水珠,看水珠里那个倒着的天空——看得见,却摸不着,一碰,就碎了。

那天晚上,阿跳趴在叶子上,想了整整一夜。月亮升起来,把整片草丛照成银白的颜色,露水重新挂上叶尖。

他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想变成人。这个念头,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了。它不是他一时兴起,它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像草芽从土里拱出来一样,挡也挡不住。

第二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人是怎么过完一辈子的,不知道人会哭、会怕、会累、会老,会像他一样,有想逃却逃不掉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些,可他想知道。他想知道那个女孩故事里的事,想知道那块木牌上的字,想知道人为什么要坐在河边发呆,为什么看着河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那样软。

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把整片草丛照成银白的颜色。有一片草叶上,挂着一滴露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眼睛。阿跳看着那滴露水,忽然觉得,它就像那个女孩眼睛里的光——一样的亮,一样的软,一样的一碰就会碎。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可那滴露水太重了,从叶尖上落了下去,落进土里,不见了。

阿跳怔怔地看着那片空空的草叶,看了很久。他忽然有点明白过来: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就像露水,太阳一出来就会干;就像那个女孩,天黑了就会回家。他要是只想远远地看着,就永远只能看着,看着那些东西来,又看着它们走,自己却什么也留不下。

"我想变成人。"阿跳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可它又很重,重得他把整颗心,都放进了这句话里。

他知道,光是在心里这样想,是没有用的。草丛里的日子,已经把他所有的可能,都牢牢地钉在"蚂蚱"这两个字上了。他要是想看见那个女孩,想听懂她的故事,想看懂那块木牌上的字,他就不能只趴在这片叶子上,等着那一天自己到来。

他得自己走过去。

可那片草丛的尽头,他没有去过。草丛以外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不定,外面只有更大的风,更大的雨,更多的山雀的影子。他这一跳出去,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像那一场雨里,那些没能爬出来的同伴一样,无声无息地,就没了。

阿跳趴在那片叶子上,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太阳照常升起来,把草丛照得透亮。阿跳看了看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草丛,看了看阿草趴着的那片叶子,看了看那条他望了一整个夏天的河。然后他轻轻地,朝着河那边的方向,跳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他跳得还很笨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跳多久,不知道河那边的世界,会不会欢迎他。他甚至不知道,等他真的走完这一路,会不会真的变成一个人。

可他跳了。

他跳出了那丛他住了很久的草。草叶在他身后,一片一片地合拢,像是替他关上了一扇门。他跳出草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阿草还趴在那片叶子上,安安静静地,吃着它的叶子。阿草没有抬头,没有发现他走了。在阿草的世界里,一切都没有变;可在阿跳的世界里,从这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朝着河的方向,一直跳。河越来越近,河面的光越来越亮。他从来没有离河这么近过。那水流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整座城在他面前,轰隆隆地张开。

阿跳站在河岸边的最后一片草叶上,望着那条宽阔的、他从来没有渡过的河,望着河那边的、他一辈子都没有到过的世界。

他没有怕。或者说,他怕,可他还是站在这儿。

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拱破了土,朝着一个他还看不见的方向,一天一天,固执地长上去。只要它还在长,他就不能停下来。

——草野的初念,就从这一滴露水开始。而这一跳,就是从这片他住了很久的草丛里,迈出去的第一步。

阿跳站在河岸边的最后一片草叶上,望了很久。

河很宽。对一只蚂蚱来说,那简直是一片汪洋。河水哗哗地流着,打着小小的旋,把落下来的叶子一卷,就没了影。阿跳试着往水面探了探腿,一股凉气就窜了上来,吓得他把腿缩了回去。

他这一辈子,还没下过水。

可他既然已经离开了那片草,就总不能站在这里,望着河,等天黑。他沿着河岸,朝上游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跳。他想着,说不定哪一段河窄一些,浅一些,能让他从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一步一步地跳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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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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