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早安与晚安

家宴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苏挽枝醒来时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盛家老宅的花厅、方如兰意味深长的提问、方婷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盛老爷子最后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昨晚的一切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剧目,每一个环节都在她的预判之内。唯一超出预判的,是散席后盛野在车里说的那句话——“你刚才那句话,比你开会时回应我那个方案反驳还要高出一个段位。”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苏挽枝记住了他敲方向盘的那个节奏——三下快,一下慢,和他平时说话的习惯完全不一致。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今天是住进盛野公寓的第四天。前面三天她都起得比他早——不是刻意,是换了新环境睡不踏实。第一天她六点半就醒了,出房门时他已经在厨房喝咖啡;第二天她故意多躺了二十分钟,推门时他还是比她先到;第三天她索性放弃比赛,闹钟响就起,果然在厨房里看到了那个背对着她倒咖啡的身影。

今天她决定再试一次。

五点五十。闹钟还没响,苏挽枝已经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客厅落地窗外的城市还笼罩在晨雾里。她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厨房走,像一个试图偷袭敌营的侦察兵。

厨房是空的。

她在岛台前站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看漏——水槽是干的,咖啡机是凉的,台面上没有任何用过早餐的痕迹。一种微小的胜利感从她心底冒出来,还没持续到三秒,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她转身。盛野从他房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微乱,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意外。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

“你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他说。

“你也比平时早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盛野先移开目光,走到厨房岛台前,拿起咖啡豆罐子往研磨机里倒。他的动作很熟练,但苏挽枝注意到他倒豆子的时候洒了几颗在台面上——他平时不会洒。

“你什么时候醒的?”苏挽枝靠在岛台对面,把睡裙外披着的薄开衫裹紧了一点。

“被你吵醒的。”

“我走路没声音。”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盛野按下研磨机的开关,咖啡豆被碾碎的噪音填满了厨房。他等研磨机停下来,才补了一句:“隔音太好,有一点声音反而更明显。”

苏挽枝没有戳穿他。如果她的房间离他的房间远到隔了两堵墙,他不可能听到她的门把手转动。他承认自己比她更早起,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也在关注她的动向。这两个人都把较劲藏在了日常对话里,像两个在棋盘上试探的棋手,谁也不肯先暴露自己的布局。

“今天吃什么?”她换了个话题。

盛野打开冰箱。苏挽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冷藏格——蔬菜、水果、鸡蛋、牛奶,和她刚搬进来时空空荡荡的冰箱判若两格。她注意到最下层多了一盒提拉米苏,和她上次在公司茶水间顺口提过“好吃”的那家蛋糕店logo一模一样。

她确定自己没有跟他说过那家店的地址。

“鸡蛋,”盛野关上了冰箱门,“吐司。咖啡。”他把食材放在岛台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补充:“自己弄。我不做早餐。”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我每天起来都有现成的咖啡。”

“那是顺手的。我自己也要喝。”

“吐司呢?烤两片也是烤,烤四片也是烤?”

盛野撕开吐司袋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苏挽枝不再乘胜追击,从他手里接过吐司袋子,取出四片放进烤面包机。她在煎蛋的时候,盛野在旁边倒咖啡。两个人各占岛台的一侧,动作互不干扰,但又微妙地协调——她需要盐的时候,盐罐刚好在她手边(他刚才用完之后放的位置);他需要滤纸的时候,滤纸盒刚好在他那一侧(她昨天整理台面时挪的)。这种默契让他们看起来像两个已经同居了很久的人。

窗外晨光渐渐亮起来。城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厨房地板上。苏挽枝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盛野把烤好的吐司抹上黄油。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她住进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家里,和他共用一个厨房,知道了他喝美式不放糖、煎蛋只煎单面、吐司边不吃但不会主动掰掉。而他也知道了她喝拿铁要多加奶、煎蛋翻面煎全熟、会把吐司边掰掉但不好意思扔所以堆在盘子边上。

这些细节太日常了。日常到容易让人忘记这只是三个月的交易。

苏挽枝把盘子端到岛台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沉默了一会儿,盛野忽然开口:“昨晚——”

苏挽枝抬眼看他。

“老爷子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回答问题的时候很会藏。”

苏挽枝咬了一口吐司,等他说完。

“然后他说,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没脾气,要么是大脾气藏得太好。他希望是后者。”

“你怎么说?”

“我说,”盛野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她开会的时候会跟我顶嘴。”

苏挽枝差点被吐司噎到。“我什么时候跟你顶嘴了?”

“比稿会。第三页数据。你说‘盛总还有其他问题吗’——那不算顶嘴?”

“那叫回应质疑,职场基本素养。”

“你的表情是乖巧的,语气是恭敬的,但你的眼睛在说‘你找茬找够了吗’。”盛野放下咖啡杯,用一种猎人回忆猎物逃跑路线的表情看着她,“我见过很多种顶嘴方式,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没法还手的。”

苏挽枝低头喝拿铁,用杯沿挡住嘴角。她想起那天会议室里他俯身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你生气的样子比你笑的时候真实多了”。当时她觉得被冒犯。此刻回想起来,他其实是在说:我看到了你面具下面的东西。那是一种认可,不是嘲讽。

“盛野。”

“嗯?”

“你刚才说‘我没法还手’——这算是夸奖吗?”

盛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把空盘子放进水槽,背对着她说:“算。”

苏挽枝低下头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片吐司边掰掉,塞进嘴里。

她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允许自己弯一下嘴角。

上午九点,苏挽枝准时到了盛远资本十六楼。她走出电梯时,赵秘书正好从对面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她微微点头:“苏小姐,早。今天十点有个项目进度会,盛总让你旁听。”

“好。会议室还是线上?”

“三号会议室。另外——”赵秘书推了推眼镜,“茶水间的咖啡机修好了,盛总建议你试用一下。”

苏挽枝接过会议资料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她心里默默地给盛野记了一笔。建议她试用咖啡机,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实在太拐弯抹角了。

赵秘书转身要走,苏挽枝叫住他:“赵秘书,问您一个问题。”

“您请说。”

“我工位隔壁那间办公室——之前是做什么用的?”

赵秘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他调整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说:“之前是闲置的。盛总说既然有驻场同事,空着也是浪费。不过——”他看了一眼苏挽枝身后那间正对副总裁办公室的玻璃墙,用一种过于专业的语气补充,“办公位布置是盛总亲自安排的。包括那盆绿萝。”

他走了。苏挽枝站在原地,透过两面玻璃看向对面办公室里那个正在低头签文件的男人。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和早上在厨房里穿着T恤头发微乱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把绿萝的事收进心里,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陶瓷杯,杯身印着一只打瞌睡的猫。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是她已经能认出来的:茶水间领的新杯子,这只没人用。——物业

苏挽枝拿起杯子翻过来看杯底,标签还没撕,是新的。她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三张便签了。第一张是搬家那天贴在房门上的“有事找物业”,第二张是第二天早上贴在冰箱上的“牛奶日期短尽快喝”,第三张是昨天下午放在她键盘旁的“空调遥控器在茶几下面”。字迹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但落款永远是“物业”。

她甚至开始怀疑盛野是不是真的有一个物业助理。

十点的项目进度会开了将近两小时。苏挽枝坐在角落,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记录。盛野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有单独问她任何问题。但他每次抬头扫视会议室时,目光都会在她坐的那个角落多停留零点几秒。

散会后,苏挽枝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办公室。盛野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但在经过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件开衫,和早上不是同一件。”然后他走出了会议室。

苏挽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色开衫。早上在厨房穿的是蓝色那件。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她想了一下配色,最后选了这件。就这么点区别,他居然注意到了。她抱着电脑走回办公室,在备忘录里更新了一条:

猎物笔记新增:此人有极强的细节记忆能力,包括但不限于:我说过一次的蛋糕店名字、我衣服颜色的变化、我咖啡里放的奶量。危险等级上调至“较高”。

理由:细节记忆是情感投入的前提。

她把手机锁屏,又打开,在“危险等级”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但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在记这些。属于潜意识行为,暂不扣分。

下午六点半,苏挽枝关电脑准备下班。她走出办公室时,对面的灯还亮着。盛野正在打电话,看到她出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用手按住话筒。

“晚上我有应酬。你自己吃。”

“好。”

“冰箱里有——”

“有菜。我知道。”

盛野顿了一下,像是被人看穿什么秘密。“赵秘书备的。”他补了一句,然后把电话重新举到耳边。

苏挽枝没有拆穿。她进电梯的时候脑子里在算一件事:赵秘书的职责范围到底包不包括给实习生买提拉米苏、挑猫图案杯子、以及提前把蔬菜水果塞满冰箱。如果都包,他的工资应该很高。如果不包,那这位“物业”的借口清单已经快用完了。

回到公寓,苏挽枝一个人做了晚饭。她用了厨房里的蔬菜和鸡蛋,煮了一碗面,坐在岛台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元宝在她妈那里过得很好——苏母发来了几张照片,橘猫趴在新猫窝里,一脸“我不需要你”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客厅。盛野不在的时候,这间公寓又恢复了那个“样板间”的状态——整洁、安静、没有生活感。但有些细节已经在悄悄改变:沙发上的靠垫被她换了位置,茶几上多了一本她正在看的书,冰箱里放着做了一半的蔬菜,水槽边的沥水架上晾着她早上用过的杯子。

她的存在已经开始在这间公寓里留下痕迹。

十点半,苏挽枝洗完澡,换上那件白色棉质睡裙,坐在客房的床边擦头发。门是关着的,但她听到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盛野回来了。

她没有开门出去。只是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听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脚步声在厨房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喝水——然后沿着走廊往她的方向靠近。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来。

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退了回去。接着是他房间关门的声音。

苏挽枝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手机,发现盛野在两分钟前发了一条微信:“冰箱里的提拉米苏今天到期,记得吃。”

她看着这条消息,轻轻咬住下唇。他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怕她不吃晚饭,特意发消息提醒。但他非要用“今天到期”来掩饰,好像他只是关心食材浪费问题。

她回复:“好的,物业小哥,今天补给做得不错。”

三秒后,盛野:“什么物业小哥?”

苏挽枝:“冰箱里的东西不是你买的吗?”

盛野隔了很久才回:“……赵秘书买的。”

苏挽枝盯着那六个点,嘴角慢慢翘起来。六个点,他打这六个点的时候一定在想要怎么解释。最后选了最老套的甩锅方式——赵秘书。和“物业”同一个套路。

她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让一个人慢慢发现自己的谎言有多拙劣,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十一点半,苏挽枝从房间出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盛野房间时,她注意到门缝下还有光。他在做什么?加班?看书?还是和她一样,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一些不该想的人?

她端着水杯经过客厅,看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家常菜入门》,封面是新的,翻开的那一页停在“煎蛋的三种方式”。书是从他书房带出来的——她之前在这间公寓转悠时见过这本书,放在书架最下层,没有任何翻过的痕迹。现在它出现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注意火候,不要翻面太早。”

没有落款。但他写的时候一定忘了,这句关心没有任何“公事”可以包装。

苏挽枝拿着便签站在原地。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深夜,霓虹一层一层地熄灭。她忽然想起搬进来第一天晚上,赵秘书发来的那封邮件里有一句奇怪的话——“盛总建议你试用一下咖啡机”。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来自甲方的日常工作关怀。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一封她读不懂的情书。来自一个不会写情书的人。

她回到房间,打开猎物笔记,在最新的条目下写了一行字:

今日重大发现:他需要修正的缺陷不是表达方式,是勇气。他有所有温柔的底料,但他把它们全装进了“物业”、“赵秘书”、“今天到期”这些掩饰性容器里。他敢在商场上跟人拍桌子抢项目,但不敢让她知道他在意。

结论:表面浪子,内在纯情。鉴定完毕。

她合上手机,在黑暗中笑起来。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正在被新的霓虹点亮。而在这间公寓里,一墙之隔的两个人,同时翻了个身,同时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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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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