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入盛家

苏挽枝搬进盛野公寓的第三天,收到了第一条“工作任务”。

赵秘书的微信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帽间。盛野给她安排的客房比他描述的要大得多——独立卫浴、步入式衣帽间、落地窗正对着CBD天际线。她在这座城市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拥有一扇能看到完整日落的窗户。

微信内容很简短:苏小姐,本周六晚六点,盛家老宅家庭晚宴。盛总请您一同出席。着装要求:得体即可。

苏挽枝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家庭晚宴”——这意味着她要见到盛野的家人,意味着契约里的“偶尔出席家庭场合”从今天开始正式生效。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上衣帽间的门,走到窗边。黄昏的城市在她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如血管里的血液,缓慢而持续地流动。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枝枝,面具戴久了会累。找一个能让你摘下来的人。

“妈,”她对着玻璃窗里的自己低声说,“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摘面具的人。我需要的是钱。”

周六下午五点,盛野敲了她房间的门。

苏挽枝开门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休闲西装,里面是浅灰色圆领羊绒衫,没有系领带,看起来不像要去参加正式家宴,倒像是要去赴一场轻松的约会。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苏挽枝穿了一条米色针织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以下两寸,领口规整,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没有扎起来,柔顺地垂在肩头,化了淡妆——不仔细看会以为她素颜。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得体、毫无攻击性。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确定。

盛野收回目光,转身往玄关走,只丢下一个词:“及格。”

苏挽枝跟在他身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她注意到他说“及格”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袖扣——那对袖扣是新的,应该是今天第一次戴。

紧张的人不止她一个。

盛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别墅区,从市中心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盛野全程话不多,偶尔在红灯时用指尖敲一下方向盘。苏挽枝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里一份关于盛家的背景资料。这些信息一部分来自公开报道,一部分来自她这几天的私下搜集。盛家三代经商,根基深厚。盛老爷子盛怀远是盛远资本的创始人,膝下三个子女。盛野的父亲盛明远是长子,负责集团的地产板块;二叔盛明达管着海外投资;姑姑盛□□嫁去了香港。盛野作为嫡长孙,从小被按照接班人的标准培养,但他似乎并不太配合这个剧本——至少在私生活方面完全不配合。

“你家里人都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知道。”盛野的眼睛看着前方,“我跟老爷子说了,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吃饭。”

“他们怎么反应?”

“我妈很高兴,”盛野顿了顿,“别人不重要。”

苏挽枝没有追问。她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有人不高兴。而这个“有人”,很可能就是今晚她会遇见的人。

盛家老宅比她想象中更低调。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欧式别墅,而是一座有年代感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银杏。管家在大门口迎着他们,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整洁的对襟衫,表情恭敬但并不谄媚。他看到苏挽枝时,目光平稳,只是微微欠身:“苏小姐,欢迎。老爷子在花厅等您。”

穿过院子的时候,苏挽枝注意到西侧廊下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约莫五十出头,保养极好,穿着深紫色旗袍,挽着发髻,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站在老妇人身旁,正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着她。

苏挽枝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是今晚的重点。

“左边的是我继祖母,方如兰,老爷子续弦的夫人。”盛野在她耳边低声说,语速很快,“右边是她外甥女方婷,我妈之前想撮合的那位。”

苏挽枝保持微笑,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一句:“你继祖母和老爷子关系怎么样?”

“表面夫妻。”

四个字,苏挽枝已经明白了今晚的局势。

花厅里的光线很柔和,家具都是老红木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盛怀远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七十出头的样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像浸过岁月的刀——不锋利,但足够重,落在人身上时能让人感觉到分量。

“爷爷。”盛野走到他面前,语气难得地收敛,“这是苏挽枝。”

苏挽枝微微欠身,姿态温婉,声线柔和:“盛爷爷好。”

盛怀远没有立刻回应。他打量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的脸到她的衣着到她站立的姿态,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坐。”

苏挽枝在客座上坐下,背脊挺直但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盛野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不太近,不太远,恰好是一对“感情稳定但不过分黏腻”的情侣该有的距离。

“小苏在哪里工作?”

“在天策广告实习,做策划。最近在帮盛远的项目做驻场对接。”

“家里做什么的?”

“母亲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做文创方向的。”

方如兰端着一杯茶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在苏挽枝旁边坐下。她放下茶杯时的动作轻而精准,瓷器与桌面碰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文创?”方如兰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现在做文创的不太容易吧?听说这几年行情不好,很多工作室都关门了。”

苏挽枝听出了这句话的第二层意思:你家条件不怎么样。

“确实不容易。”她微笑着回应,语气温和但不卑微,“不过我妈做了十几年,客户基础比较稳。而且文创这个行业,行情不好的时候反而是洗牌期,能活下来的都是真正有竞争力的。”

盛野在旁边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她说“洗牌期”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温软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回应了方如兰的试探。

盛怀远又问了几个问题:大学什么专业、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平时喜欢做什么。苏挽枝一一作答,每个答案都恰到好处——不太张扬,不太卑微,让提问的人能满意,让听的人挑不出错。

大约聊了二十分钟后,家宴正式开始。餐厅的圆桌很大,坐了八个人——盛怀远、方如兰、盛野的父母盛明远和沈若华、方婷,以及盛家二叔盛明达和他的妻子。盛野的父亲盛明远话不多,看起来是不太管事的性格。盛野的母亲沈若华倒是很热情,坐在苏挽枝旁边,不时给她夹菜,询问她的工作累不累、盛野有没有欺负她。

“盛野对你怎么样?”沈若华问。

苏挽枝看了盛野一眼,笑了一下:“他对我很好。”

这四个字说得巧妙——既没有撒谎,又让人听出“情侣间”的意思。盛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耳根在灯光下微微发红,可能是酒气,可能是别的。

方婷坐在盛野另一边,整顿饭吃得很安静。她偶尔看向苏挽枝,眼神里有打量、有不甘、还有一丝困惑——大概在想,这个女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凭什么能坐在盛野旁边。

酒过三巡,方如兰忽然放下筷子。

“小苏,你和盛野在一起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就带回来见家长,”方如兰笑了笑,“盛野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些女朋友,有的谈了大半年都没进过盛家的门。”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说给苏挽枝听的:你别以为自己多特别。第二层是说给老爷子听的:盛野又换了个新的,这次也未必长久。

苏挽枝垂眼微笑,语气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软:“那可能是因为,他这次比较认真吧。”

盛野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用了“可能”和“比较”——两个模糊词,把攻击性消解到近乎为零,但核心信息传达到了:我不是以前那些。

方婷终于开口了。她放下筷子,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苏小姐,听说你是天策广告的实习生?天策是盛远的乙方吧?你和盛野哥在一起,不担心别人说闲话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话问得很刁——既点出苏挽枝是乙方的身份,暗示她“高攀”,又用“闲话”来施压,想把他们的关系归结为某种利益交换。

盛野正要开口。苏挽枝在他出声之前先说话了。

“担心。”她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演的,“所以我跟盛野说过,工作上他会比别人更严格。上次比稿会,他当众让我把方案重做了一遍。”她顿了顿,看了盛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我做了。他挑不出第二次毛病。”

方婷愣了一秒。她以为苏挽枝会慌乱,会解释,会否认。但苏挽枝把话题从“是不是高攀”巧妙地变成了“我们在一起之后工作更严格”——把可能的污点变成了证明自己能力的勋章。

盛怀远忽然哼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老爷子,以为他要说什么严肃的话,但他的嘴角分明是弯的。

“能让我们家盛野挑不出第二次毛病的人不多,”他把筷子搁下,看着苏挽枝,“小苏,你下次跟他一起来,也给我带一份你们天策的方案。我看看。”

方如兰的脸色变了一瞬。方婷把筷子放下,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晚宴结束后,盛野送苏挽枝回去。方如兰和方婷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大门,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觉得她真还是假?”方如兰低声问。

方婷盯着那辆远去的迈巴赫尾灯,语气里带着不甘:“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盛野也看不出来。”方如兰转身往屋里走,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这姑娘藏得深。”

车里,盛野开了二十分钟没说话。快到公寓楼下时,他忽然开口:“你在老爷子面前提比稿会的事——是现场想的?”

“提前准备的。”苏挽枝说。

“你怎么知道餐桌上会有人拿这个说事?”

“我不知道具体谁会提,”她轻轻摇头,“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质疑。”

盛野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发动机的余热在黑暗中发出细小的咔哒声。

“你刚才在花厅里,说我‘对你好’……”他转头看着她。

“是夸你。”苏挽枝乖巧地回应。

“不,”盛野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是当着老爷子的面,把‘好’这个词的重音放在最模糊的位置。他没有追问,但会记住这句话。你帮他记住了一个他愿意相信的印象——他孙子在认真谈恋爱。”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审视猎物的专注又回来了。

“苏挽枝,你刚才那句话,比你开会时回应我那个方案反驳还要高出一个段位。”

苏挽枝眨眨眼,语气无辜:“盛总又在夸我了。”

“不是夸,”盛野推开车门,“是提醒。”他站在车外,低头看着副驾驶上的她,“你在我家里人面前可以演。但别忘了——我们之间的赌约,你不是在跟我家人打。”

他关上车门。苏挽枝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公寓大堂,慢慢解开安全带。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方婷在餐桌上问她那句“不担心别人说闲话吗”——她回答的时候不慌不忙,滴水不漏。但在方婷开口的瞬间,她的心跳还是加速了半拍。不是因为被戳中了弱点,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看向了盛野。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反应。

她打开手机,翻到猎物笔记,在第一条下面又加了几个字:

攻略难度:中等偏上。

新增注意事项:他有观察我反应的毛病。这让我也有观察他反应的毛病。两个毛病可能是同一个毛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窗外,城市的霓虹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公寓大堂的灯已经亮了。她推开车门,走向那扇即将开始同居生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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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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