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盛栀起得很早。她站在窗边往下看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梧桐老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光秃秃的梧桐枝干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她看到时一昼站在楼下,围着那条白围巾,手里拎着早餐铺的塑料袋。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抬了一下手,塑料袋轻轻晃了晃。她关上窗,换好衣服,跑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明天回北京。”盛栀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嗯。”时一昼把包子纸袋打开,递到她手边。
“今天想去哪里。”
时一昼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街对面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那片叶子在枝头颤了很久,终于被一阵风吹落,打着旋飘到地上。“书店。学校。还有院子。”
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老板正蹲在门口给橘猫倒猫粮,听到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俩——明天走?”他问。他穿的那件灰夹克比两年前更旧了,袖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很干净。
“明天走。”盛栀说。
老板点了点头,把装猫粮的碗往橘猫面前推了推。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两瓶汽水,橘子味的,玻璃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最后一顿。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把汽水放在柜台上,瓶盖磕在木头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暑假就回来。”盛栀说。
“暑假——暑假店里热,我给你们开风扇。”老板推了推老花镜。
时一昼拿起一瓶汽水,用柜台上的起子把瓶盖撬开,放在盛栀面前。又把另一瓶撬开,放在自己面前。他的动作和高考结束那天一模一样——先撬她的,再撬自己的。盛栀拿起汽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和两年前一样甜。橘猫吃完猫粮,跳上柜台,在时一昼的手边卧下来,眯着眼打呼噜。时一昼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在它背上轻轻摸了一下。橘猫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老板看着这一幕,慢慢笑了。“以前你们坐在这里喝汽水的时候,还没这只猫。现在猫都有了。”他把武侠小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时间过得真快。你们高三那会儿,天天从我这门口走。他走外面,你走里面。隔了大概——这么宽。”他用手比了个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现在不隔了。”
盛栀低头看着自己和他挨在一起的肩膀,中间隔的不是二十厘米,是两层羽绒服的布料。她伸手,在柜台下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时一昼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交叉。
从书店出来,他们沿着梧桐老街往学校走。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盛栀往里看了一眼——墙上贴便利贴的那面玻璃已经换新的了,旧的便利贴被清理掉了,新的便利贴又贴满了。她在心里想,那张她高二时写的“希望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大概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愿望已经实现了。
学校门口的伸缩门关着。门卫大叔坐在值班室里,手里还是那个搪瓷杯,杯子上“动光荣”三个字已经掉得只剩“力”和“荣”了。他抬头看到他们,站起来推开窗户。“哟,你们俩。”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盯着时一昼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那个——物理竞赛省一的。”
“是。”时一昼说。
“她呢。”
“年级第一。”时一昼替她说了。
门卫大叔点了点头。他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访客登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盛栀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和两年前每天早晨签到时一模一样——只是手腕上多了一条银色手链。
操场上的跑道刚刚被扫过,跑道上还残留着扫帚拖过的细痕。看台的水泥墩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最上面那一排还有两个模糊的坐痕——大概是假期里有学生翻墙进来坐过。盛栀站在看台下面,仰头看着那排水泥墩子。那个位置。她第一次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那天他手里拿着一本《局外人》,她说“好看吗”,他说“不好看”,然后说“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不好看”。那时候她不敢转头看他,只敢用余光一遍一遍描摹他的侧脸。现在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看了。她偏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时一昼。
“你那时候看书的样子很好看。”她说。
“哪次。”
“第一次。在看台上。你看《局外人》的时候手指捏着书页右下角,翻页很慢。我在旁边假装看操场,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你。”
时一昼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我也在用余光看你。你假装看操场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十几个圈。”
盛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和那时一模一样的圈。
他们走上教学楼。走廊上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和两年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水磨石地面上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墙角那台饮水机还在,上面的绿灯亮着——水是热的。她走到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门锁着。她踮起脚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课桌椅还是那些课桌椅,黑板上的倒计时牌被擦掉了,但右上角还残留着半个红色的粉笔印,是一个数字的最后一笔。她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时一昼的座位,左前方,隔着一条过道和三十度的斜角。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时一昼从她身后走过来,也踮起脚往里看。
“你的座位。”他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你的座位。”她指了指左前方那个位置。
时一昼沉默了一下。“我们两个的座位,隔了大概——一米五。”他说,“但我觉得很远。因为不敢跟你说话。”
“现在呢。”
时一昼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你在我旁边。”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窗台上并排放着三个空水瓶,上面落了一层灰。还有一个标签已经褪得看不清了,瓶盖被晒得发黄。盛栀低头看着那几个瓶子——那是他高三那年放在这里的。他每天早上在这里站一会儿,把喝完的水瓶端正地放在窗台角落里。她看到他的时候他刚放了一个新的。她把那个最新的瓶子拿起来,瓶盖上积了一层薄灰。她用拇指把灰擦掉,放在自己口袋里。
“以后我们不在的时候,这些瓶子还在这里。”她说,声音很轻。
时一昼看着窗台上剩下的两个瓶子。“它们等了两年。”盛栀把口袋里的瓶子轻轻按了按,然后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放在他的手旁边。
从教学楼出来,他们绕到了学校后面那条小巷。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贴在青砖墙上。铁门上的锈比两年前更多了,门轴转动的时候还是发出那声很轻的“吱呀”。院子里的中国梧桐落了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梧桐树下那个石凳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霜。院墙边的栀子花没有开——还没到花期。但叶子还是绿的,厚厚地铺在墙根,在冬日的灰白色调里显得格外倔强。
盛栀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中间那片圆形的天空。冬天的天空比夏天更高、更空、更白。没有北斗七星,没有栀子花香,但树还在。她转头看向时一昼。他正蹲在石凳旁边,用手把落叶一片一片拨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鹅卵石地面。
“在找什么。”她走过去。
“石头。”
盛栀也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落叶拨开。枯叶下面是石子,大颗小颗混在一起,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带棱角,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她捡了一颗白色的,圆润,很小,放在掌心里。时一昼也捡了一颗,也是白色的,和她手里那颗差不多大。
“六颗了。”盛栀把手掌摊开,两颗白石子并排躺在她的掌心里。一颗是他捡的,一颗是她捡的。
时一昼从她手心里拿起她捡的那颗,又从自己手心里拿起他捡的那颗,把两颗石子轻轻碰了一下。两颗白石子碰撞,发出很细微的一声脆响。
“它们也是一对。”他说。盛栀把两颗石子放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五颗石子,一条手链,一个空水瓶,和两张从高中带回来的便签纸。口袋鼓得快要装不下了。
他们并肩坐在石凳上。时一昼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上落的梧桐叶碎片摘掉。他的手指在她帽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明天回北京之后,”他说,“春天会回来。”
盛栀点了点头。
“暑假会回来。”
“嗯。”
“以后每一年。春天可以看花,夏天可以喝汽水,秋天可以捡叶子,冬天可以——”他顿了顿,“可以站在楼下等你。”
盛栀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梧桐树上的枯枝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很细很细的沙沙声,像在替他说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会回来。回来这个院子,回来看这棵树,回来捡更多的石头,回来等栀子花开。回来做我们做过的事,也做我们还没做的事。
离开小院的时候,盛栀在铁门旁边发现了一株很小的栀子花苗。不是种在花坛里的,是从墙根石缝里自己长出来的,只有巴掌高,两片嫩绿的叶子在冬天的寒风里微微发抖。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两片叶子。
“时一昼,你看。”时一昼在她旁边蹲下来。
“栀子花苗。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她说。
时一昼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两片嫩叶的边缘。他的动作比风吹过叶子还要轻。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铁门,走到隔壁院子里,在墙角找了一块完整的青砖,又走回来,把青砖轻轻放在那株花苗旁边,替它挡住从巷口灌进来的冷风。
“它会活。”他说。盛栀看着那块青砖,又看了看那株小花苗。她想起那本旧书店里买到的《栀子花栽培技术》,里面说栀子花喜欢温暖湿润、不耐寒,在北方很难过冬。但这株花苗从石缝里长出来了,在这座南方小城的冬天,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自己长出来了。她觉得它一定可以活。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回了梧桐老街。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书店已经关门了,但门口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照在小黑板上。盛栀走近了看,小黑板上的字还是林昭写的那行——“本店曾见证一对学霸的诞生”。老板在字下面用红粉笔加了一行小字:“还会见证更多。”
盛栀把小黑板上的字拍下来,发给了林昭。林昭秒回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走到盛栀家楼下的时候,那棵月季还是枯的。时一昼在花坛边蹲下来,从花坛旁边的石头缝里捡了一颗白石子——和之前五颗一样,圆润的、干净的、被雨水冲刷过无数遍的。他把石子放在她手心里。“最后一颗。在老家的最后一颗。”他说。
盛栀把石子放在口袋里。六颗了。她抬头看着他,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不是冻的——今晚没有风。她把他的围巾拉了拉。“明天早上车站见。”她说。
“车站见。”
第二天早上,火车站。站台上那棵老梧桐还是老样子,树皮皴裂,枝干苍劲,叶子在冬天的风里沙沙地响。盛栀和时一昼站在站台边上,行李箱放在脚边。林昭站在他们对面,眼眶有一点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汽水,橘子味的。
“给你俩路上喝的。别嫌弃。”她把塑料袋往盛栀手里一塞,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列车时刻表。她羽绒服的帽子滑下去了,她也没管。
盛栀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两瓶汽水。玻璃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和书店老板昨天给他们喝的那两瓶一样。“暑假就回来。”盛栀说。林昭点了点头,没有转过来。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挥了挥手。“快上车,别误了。”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梧桐树慢慢往后退,站台越来越小,林昭的红色羽绒服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红点。盛栀靠在时一昼的肩膀上,把汽水瓶放在小桌板上。橘子汽水的气泡在玻璃瓶里升起来又消失,和来时一样。
“时一昼。”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回来。”
“好。”
时一昼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无名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慢。窗外,南方的田野正一点一点往后退,油菜花还没有大片开,但田埂上偶尔能看到一两株早开的花,嫩黄嫩黄的,在灰绿色的田野里格外亮眼。盛栀看着窗外那些零星的花朵,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火车继续往北开,穿过隧道,穿过田野,穿过冬天和春天的交界处,向着他们共同的北京驶去。窗外,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每一棵都在风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