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XIII

出分那天,盛栀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准考证号她背得滚瓜烂熟,但她还是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好像每一个数字都需要在指尖上确认三遍才敢落下去。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到最低,但她妈坐在沙发上根本没在看屏幕,手里攥着遥控器,攥得指节发白。她爸站在阳台上,假装在浇花。那盆月季已经快被浇死了。

时一昼的消息比她的查询结果先到。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687。”就三个数字。没有感叹号,没有“我考了”,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字。是时一昼的风格。687。全省前一百没问题。

“我还没查。”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打了好几遍才把“查”字打对。

“查。”

就一个字。但盛栀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这个“查”字里没有催促的意思,不是“你快查”,不是“怎么还没查”。是一个陈述句,一种很轻的推背感。像他在她身后站着,把手放在她肩胛骨上,不用力,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准考证号输进去,点击查询。页面加载了三秒。这三秒比她整个高三任何一场考试的等待都要漫长。然后成绩弹出来了。她的目光从总分那一栏开始往下扫——语文129,数学146,英语138,理综278。总分691。她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了,她还在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

手机又震了一下。“查到了吗。”还是时一昼。

她没有打字,直接拨了电话。那边秒接,但他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盛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691。”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她以为他挂了。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好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数字是真实的——“比我高四分。”盛栀听到这句话之后,握紧手机的手忽然松开了。她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任何一点不高兴,听出的是骄傲——不是对他自己的骄傲,是对她的骄傲。

“你数学146,”他说,“理综278。跟我预估的差不多。”他预估过她的成绩。这个人,在给自己估分的同时,还给她也估了一份。

盛栀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很久没擦了,灯泡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光从灰里透出来,变得很柔和。她把眼泪忍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她觉得现在哭太早了。她还有很多事要跟他商量。

“时一昼,”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桌上无意识地转着那支墨绿色的刻字笔,“你想报哪里。”

“清华。”

“我也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听到他的呼吸变了一点点——从平稳到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然后恢复平稳。时一昼的呼吸,她已经能凭节奏分辨出他的情绪。

“你分够。”他说。

“你分也够。”

“专业可能会被调剂。”

“调剂就调剂。”

盛栀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速度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她不是在安慰他,不是在鼓励他,她是在说一个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的结论。她想过了——在每一个做题的深夜、在每一个和他并肩走过梧桐老街的傍晚、在每一个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在偷看他的午休——她早就想过了。她想去的不是清华,是他在的地方。专业可以换,学校可以调,城市可以商量。但有一个人,她不想换。

时一昼大概是被她这个语速震住了。他又沉默了。时一昼式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有话想说但在组织措辞。盛栀已经学会等了。她把笔在指间转了三四圈,等他开口。

“盛栀。”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你的时候,你站了大概一分半钟,然后转身绕路走了。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只是路过。后来你每天都早到教室,我以为你只是爱学习。”

盛栀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是他准备了很久的。

“后来你在看台上坐在我旁边,问我借书看。你把我的书拿过去翻了两页,说‘这本书不好看’——你还没看就知道不好看,因为你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我当时想,也许——”

他停顿了。盛栀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这个人,不只是爱学习。”

盛栀把笔放下,把手机换到右手。她的左手在桌上攥着,指甲轻轻掐着掌心。“时一昼。”

“嗯。”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绕路走,不是因为不想被你看到。”她顿了顿,“是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太好看了。我不想打扰那个画面。”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窗外的梧桐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阳光穿过密密层层的枝干,在她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从巷子这头一路传到那头,然后消失在街角。

“盛栀。”

“嗯。”

“我们一起去北京。”

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不是“你想去北京吗”,不是“我们能不能一起去北京”。是“我们一起去北京”。时一昼在做一个承诺。他从不轻易做承诺,因为他做的每一个承诺都必须兑现。

“好。”她说。

填志愿那天,盛栀和时一昼坐在学校机房里,隔了一排电脑。机房的空调坏了,吊扇呼呼地转,键盘被无数届学生敲得发亮,空格键按下去会发出很闷的响声。盛栀登录系统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又是悬了好久。她转头往左边看了一眼——隔着两排电脑,时一昼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很白,他的眉头没有皱,嘴唇抿成一条线,鼠标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动。他没有在犹豫。他只是在检查,做最后的确认。

她把头转回来,深吸一口气,在志愿表的第一栏填上了那所学校。提交。确认。系统弹出“提交成功”的提示框,绿色的对勾在屏幕中央亮起来。她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她憋了三年,从高一第一次在表彰大会上看到时一昼开始,从她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一个人”开始,从她在书店门口把那张纸条塞进他口袋里开始。三年。这口气终于呼出去了。

从机房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刚填完志愿的学生。有人在交换志愿信息,问“你填了哪个”“那个学校分数线今年会不会涨”“你填了服从调剂吗”。盛栀穿过人群,看到时一昼站在走廊尽头——不是那扇窗户前面,是楼梯口,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他看到她了,把瓶子往窗台上一放,朝她走过来。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碰面。

“提交了?”她问。

“提交了。”

“第一志愿?”

“和你一样。”

盛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帆布鞋已经洗得发黄了,左脚那只鞋底磨得比右脚薄。这双鞋陪她走过高三的每一个早晨,走过梧桐老街上每一段有他陪着的路。她抬头看着他。“时一昼,我们真的要去同一个城市了。”

时一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她腕骨上,和以前每一次牵手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他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不是弄疼她的那种大,是一种确认她真实存在的力度。

“不是同一个城市,”他说,“是同一所学校。你691我687,你比我先挑。”盛栀笑了。“就高四分。”“四分也是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大概三度,是那个她最熟悉的弧度。时一昼式的笑——很小,很浅,如果不认识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她甚至能从他的后脑勺看出他在笑——耳朵后面那一小块皮肤微微皱起来,是她独家发现的时一昼表情解码。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梧桐老街上的蝉叫得正响。七月中旬的太阳毒辣辣的,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弹性。盛栀从学校传达室拿到那个快递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手指的微微颤动,是整个手掌都在抖,抖到快递袋上的字在她眼里糊成了一片。快递袋是红色的,印着那所学校的校徽。她拿着它走出校门,站在梧桐树荫下面,拆开了快递袋,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她的名字在上面。专业那一栏写着她第一志愿的专业——物理学。她盯着那个专业名称,忽然想起那个雨天他在书店门口说“微元法是笨办法但笨办法解难题最稳”。她选物理,不是因为爱因斯坦,不是因为任何宏大的理想,是因为他在那个冬天午后的看台上,用手指在空气里画磁场方向,指尖的弧线干净利落,她在那一刻觉得——物理真好看。其实她觉得好看的不是物理。是他在做物理时的样子。

手机响了。时一昼打来的。

“到了。”他说。不是“你收到了吗”,是“到了”。因为他知道肯定到了。

“到了。”她把录取通知书举在眼前,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

“物理系?”

“物理系。你呢。”

“物理系。”

盛栀把通知书放下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梧桐树上的蝉还在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在鸣叫上。“我们一个系。”她握着手机,在这句话的尾音里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微微发颤。

“嗯。同班都有可能。”时一昼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她听出来了——他在他那句“嗯”和“同班”之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气口。不是呼吸,是笑意。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能听到笑意从他喉咙里经过时气息的微妙变化。他也很高兴。他只是不擅长把高兴写在脸上,但他会用一百种其他的方式让她知道——他会第一时间打来电话,他会提前算好通知书到达的时间,他会在说“同班都有可能”的时候偷偷藏一个笑。

挂了电话之后,盛栀蹲在梧桐树荫下面,把录取通知书放在膝盖上,给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给时一昼发过去。他也发了一张给她。两张录取通知书,同一个学校的校名,同一个系的专业名,收件人一个写的是盛栀,一个写的是时一昼。

她把两张截图拼在一起,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案。配图就是那两张录取通知书。第一个点赞的是林昭,第一个评论的也是林昭——“你们两个是不是人类???”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盛栀没有回,因为她还在看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截图。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不是她在草稿纸上偷偷写下的“时一昼”,不是他刻在笔杆上送给她的“盛栀”。是被同一个学校的录取名单印在一起的、正式的、官方的、不会消失的并排。

八月下旬,梧桐老街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树下的蝉声已经比七月稀疏了一些。夏天走到了最末尾的地方,空气里的热意不再像之前那样密不透风,早晨和傍晚开始有了一丝很细很细的凉。离开学还有不到十天。

盛栀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地板上,里面已经塞了一半——衣服、书、笔记、那套物理竞赛真题集,还有她用了三年的那盏充电小台灯。她妈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嘴上说“东西别带太多学校那边都有卖的”,但手里又递过来一袋新毛巾和一套新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上面。盛栀看着那袋毛巾,鼻子酸了一下。她把日记本从枕头旁边拿起来,翻开看了看。这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从去年十月开始写,写到现在还剩下最后三页空白。她想了想,没有把它放进行李箱,而是放在了随身背的书包里。最后三页,她想在北京写完。

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铃。不是那种急促的叮叮叮,是一声很短的“叮——”,然后停了。盛栀走到窗边往下看。时一昼站在楼下,一只手扶着自行车车把,另一只手还放在车铃上。他仰着头,看到她出现在窗口,把手从车铃上放下来。他骑的是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车身有些掉漆,但擦得很干净,车座被调到最低——大概是借来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到她家楼下。

盛栀换了鞋跑下楼。单元门被她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花坛里那棵月季已经开了七八朵了,红艳艳的一片,有几朵开始谢了,花瓣的边缘卷起来,颜色从大红变成暗红。时一昼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踩着脚蹬,另一只脚支在地上。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裤,没有穿校服。盛栀愣了一秒——她第一次在不上学的时候看到他没穿校服。不穿校服的时一昼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一点,锁骨从领口边缘隐隐约约露出来。

“你哪来的自行车。”她问。

“跟书店老板借的。”

“你还会骑自行车。”

“刚学的。”

盛栀差点笑出声。昨天刚学会骑自行车,今天就骑到她家楼下来了。时一昼做事的逻辑永远是这样——不是“等完全学会了再去找她”,而是“已经能骑了,就去找她”。他车后座绑了一个软垫,灰色的,看着像是从椅子上拆下来的,用绳子仔仔细细系了好几道,结打得又紧又整齐。时一昼打的结。她没有问“你带我去哪里”,她只是走过去,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住车座下面的铁杠,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白色短袖的布料很薄,她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腰侧的体温。他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然后他踩下脚蹬。

自行车在梧桐老街上歪歪扭扭地前进。刚开始那几下确实有点不稳——车头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他用力把车把扳正,然后慢慢找到了平衡。盛栀抓着他衣服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觉得他认真骑车的样子很好笑也很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的声音被风往后吹散了一半。

“昨天下午。”

“学了多久。”

“两个小时。”

“摔了吗。”

“摔了一次。”

“摔哪了。”

“膝盖。不疼。”

盛栀没有再问了。她把手从他衣服上松开,往前伸了伸,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细很结实,她两只手刚好能环住,手指在他身前交叉。时一昼骑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踩脚蹬,速度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骑得更稳了。风从他们耳边吹过去,带着梧桐树叶和夏天尾声的味道。他们骑过了梧桐老街,骑过了书店,骑过了学校大门,骑过了那条窄巷子的巷口——爬山虎的叶子还是深绿的,在墙上密密地铺着。盛栀偏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那扇铁门,看到了铁门后面那棵高大的中国梧桐。

“你外公家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她说。

“秋天会黄。”

“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时一昼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左手从车把上拿下来,轻轻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能包住她整个手背。“好。”他说。就一个字,但他在说这个字的时候,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盛栀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脊柱,能听到他的心跳从骨骼和肌肉深处传过来,很稳,很有力,一下一下,和她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上了拍子。

自行车骑到了梧桐老街的尽头。老街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不是法国梧桐,是真正的中国梧桐,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冠大得遮住了半个广场。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石凳上刻着棋盘,棋子是矿泉水瓶盖做的。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盛栀路过他们无数次,今天是第一次停下来。

时一昼把自行车停在树荫下。两个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并排,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广场上慢吞吞走过的人和远处西边天际线上正在变色的云。傍晚的天光从橘色一层一层过渡到粉色,又过渡到很淡很淡的紫,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被人用水慢慢晕开。空气里有梧桐果絮飘过的痕迹,细细的绒毛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

“北京也有梧桐。”时一昼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

“查过。”

盛栀偏过头看他。他还在看天上的云,侧脸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什么时候查的。”

“填志愿那天。”

盛栀没有接话。她把目光重新投向西边的天空。填志愿那天。他去查了北京有没有梧桐。他不是查气候、查住宿条件、查学校排名——他查的是北京有没有梧桐。因为梧桐老街的梧桐是他们的,是每天早晨和傍晚的见证,是每一个空水瓶和每一颗白石子的背景板。他要确认北京也有,他要确认她不会想念。

“时一昼。”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把腿蜷起来,脚后跟踩在石凳边缘,双手抱着膝盖,“如果我们没有分到同一个班怎么办。”

时一昼把目光从云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用拇指按了按中指的第二指节——她认得这个动作,他在组织措辞。

“同一个系,”他说,“同一个教学楼。课表大部分一样。就算没有一节一样的课——我会去你教室门口等你。”

盛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不算过。”

她想了想——确实没有。他说“一起去北京”,他们就一起去北京。他说“以后可以直接问,不用偷偷看”,她就再也没有偷偷看过。他说“花会谢,石头不会”,他就给了她三颗石头。时一昼说的话,每一句都会兑现。不管是用一个空水瓶,还是一支刻字笔,还是一次四十分钟的绕路,他把每一句话都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行动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时一昼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笔,不是手链。是一个信封。白色的,很薄。盛栀接过去,手指碰到信封的纸质,和上次那三张照片的信封一样,是那种略带纹理的牛皮纸。

“这次又是什么。”她问。

“你打开看。”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不是照片,是一封信。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很整齐的撕痕——时一昼撕纸也是端端正正的,顺着横线一条一条撕。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小半页。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盛栀:

我不太会写信。我试了几次,每次都写不好。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怕以后又没有机会。

去年九月的那个傍晚,你在走廊上看我。我知道。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看你,是因为我怕我回头之后,你就不会再看了。

后来的每一天,你都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靠近我。借笔,问物理题,把牛奶放在我桌上,在雨天给我撑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靠近我。其实我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我只是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你靠近。

但现在我确定了。不是因为我变好了——是因为你告诉我,不需要变好也值得被喜欢。

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道光。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光,是透过梧桐叶漏下来的那种。不烫,不刺眼,不会让我想躲开。但是很亮,亮到能把所有我想藏起来的东西都照亮。

我不怕被照亮了。

谢谢你等我。以后换我等你。

时一昼”

盛栀把信看完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光刚好收进了地平线。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把信封按在胸口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时一昼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石凳旁边有几个老人在收棋,瓶盖棋子被一个个捡进塑料袋里,发出很清脆的碰撞声。远处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穿过梧桐叶洒在他们身上。

“时一昼。”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闷。

“嗯。”

“你不是不太会写信。”

“我写了四遍。前三遍不满意。”

“这一遍呢。”

“也不满意。但我想——不满意也可以给你。你说过,不需要变好也值得。”

盛栀把信封装进口袋。那个口袋现在装了三颗石子、好几张便签纸、一条银色手链、一个栀子花吊坠、两张录取通知书的截图,还有这封信。她把信封贴在最靠近心脏的内侧。

天完全黑了。广场上的路灯全部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时一昼站起来,把自行车推过来,拍了拍后座上的软垫。盛栀坐上去,这次她没有抓车座下面的铁杠,也没有抓他的衣服。她直接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起伏——他在深呼吸。然后他踩下脚蹬,自行车在夜色里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了学校大门。暑假的学校很安静,教学楼只有几盏灯亮着,大概是值班老师在巡查。盛栀侧头看着那扇她走了三年的校门,看着门卫大叔的窗台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搪瓷杯。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条老街了。不是永别——梧桐老街一直都在,书店老板还在看他的武侠小说,门卫大叔还在喝他的茶,老陈还会继续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倒计时。但他们不会再穿着校服从这条街上走过了。她的校服已经洗好叠好,放在了衣柜最里面那层。

她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把眼眶里那股很淡很淡的酸意蹭在他白色短袖的棉布上。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自行车在梧桐老街的夜色里慢慢地、稳稳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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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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