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碎裂后,任尔的第一反应就是检查顾影菲有没有受伤。
他紧忙抓住她的手腕,仔细查看方才打掉盘子的那只右手。
翻过她的掌心,摸着她的手背,紧接着细细查看手指,最后在左手无名指上看到好大一块淤红,指骨硬碰白瓷,可想而知那种钻心的痛。
就这一下可把任尔心疼坏了。
最后他想都没想双手合拢,拿自己的掌心捂着她的手指。
他似乎有连接她万千感受的能力,看着她面无表情,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他着急中带着忏悔:“都怪我,都怪我,你没有胃口我就不该再问的,盘子那么硬,差点就让你受伤了。”
顾影菲抽出被他紧握的双手,什么话也没说,绕过面前的任尔快速走下阶梯,给了垃圾桶一个指令,她蹲下一片一片拾起地面上的碎瓷片。
任尔看她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埋头整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走过去,也蹲在了她的面前,同她一起收拾。
顾影菲先是把散落一地的山楂球一个一个地握在手里,似乎是在留恋这已是垃圾之物,她好后悔对任尔说了那句重话。
她知道这山楂是他亲手准备的,任尔真的很懂自己,很了解自己,自从在“今朝亭”里看见那盆山楂后,她的味蕾瞬间被打开。
还想着这几天买点山楂零食解解馋,没想到今天他就把这盘“炒红果”端到了自己的眼前。
而任尔为她花的心思,就这么白白让自己糟蹋了。
自打进门后,她的好奇,她的诘问,她的质疑,在回家后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所有一个个会引起他们之间冲突的情绪,就像是粘了浆糊,牢牢糊在了她的嗓子眼,怎么也问不出口,说不出来。
她害怕自己的冲动再一次伤害到他。
就这样,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她的眼睛已盛不下悔恨的泪水,一颗颗如荷叶上的水珠似的,只要稍稍偏头,眼泪便从眼角滴落而下。
而她一点一滴的状态,任尔始终看在眼里,他不用细究,猜都能猜到苏青岩不仅在顶峰归属问题上多嘴多舌,肯定还同她说了其他足以石破天惊的话。
不然她回来绝不会是这样的状态。
他很难过,也很气愤。
怎么会有苏青岩这等下三滥之人,他就像个癞蛤蟆,暗地里偷偷算计,简直就是如蝇逐臭,如蛆附骨,既想害你,还想恶心你。
可恶至极,跟这种幺麽小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呼吸同一口空气,简直就是晦气。
如果说陈丘山该死,那么苏青岩就像蟑螂让人讨厌。
她承受的伤害和委屈,他能明确看见,也敞开自己这颗跳动的心,同她一起承受着。
如果她身上这份疼痛可以转移给他的话,哪怕是用自己身上最不值钱的鲜血,来换回她如钻石一样高贵的眼泪,他愿意承受这一切。
他拿起地上最锋利的一块瓷片,狠狠将拇指中心的指纹对准了瓷片最尖锐的顶端,顿时鲜血从拇指上晕染开来,豆大的血珠顺着洁白的瓷片边缘流到手心,再从手心滴入地面。
他流血的频率如滚落的血红玛瑙,顺着地面的痕迹与她的眼泪相触相融,也就是一刹那间,地面上只剩下大小不一的血珠。
这血珠就像是他宽厚的怀抱,能接纳她的一切忧伤与困苦,也能抹平她的泪水与悲楚,他只希望所有的痛苦与惩罚能完完全全地冲他而来。
等到顾影菲舍得把手里的山楂球扔掉后,她才看见地面上的血液。
她有些惊慌,想要去看看他流血的手指,可自己的手上却是布满黏稠的蜂蜜,她起身跑到水池边把手洗净后,拿出柜子里的医药箱再小跑过来。
她托起他的手,急切地问:“任尔,你怎么流血了,是不是手被盘子割伤了。是我打碎了盘子,理应由我来收拾,你不该去碰地上这些碎片的。”
等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心和指尖全被血液浸染。
任尔被顾影菲拉到沙发上坐下,她慢慢把他的掌心翻开,大拇指早已被锋利的瓷片硬生生戳了个洞。
她把瓷片拿下,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与周边皮肤,看见还是有血不停涌出,她是既着急又生气。
“任尔,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我们要不要去医院,或者你要不要把你们家的家庭医生叫过来看看。”
他没有说话,就一直盯着顾影菲,任尔根本不在乎这伤口,这是他应得的。
是他让她难过,让她伤心了,只是被戳了个洞,这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顾影菲看他沉默不语,便直接给他止血,用棉棒蘸取碘伏对着伤口由内而外的轻轻打圈消毒,她低头一点点吹着伤口的位置,生怕疼到他。
遥记往昔,他被来家里闹事的一伙人打得满身满脸都是伤,除了他母亲以为,这个世上也只有像她这样好的女孩会心疼自己,为他擦拭伤口,安慰他,爱护他。
时光扭转,命运使然,为他擦伤的人从来没有变过,可对于她而言,眼前的人早已发生巨变,可不管变与没变,这份心态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顾影菲把创口贴贴在他的拇指上。
直到把伤口处理好,他又用湿巾把沾到血的地方给全部给擦拭干净后,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客厅天花板上的丹麦金属流光吊灯,把任尔的手照得像没被污染过的纯洁百合,骨节更是泛着樱桃红晕。
多么好看的一双手,多么美好的人啊,不敢想这样一双手能在琴键上翩翩起舞得有多么的浪漫。
她忽然很羡慕任何一个欣赏过任尔弹琴的人,那么美丽的画面,是如此的神圣,也足够让人陶醉。
虽然在德国他弹过,可那天她站在台下离得很远,而那时没人能取代她心中单郁亭的位置。
可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用任何人提醒,她能明确地知晓,自己的心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可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痛苦。
她摸着任尔的手心,指尖磨搓着一道细长的伤痕。
她小心翼翼地问:“任尔,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任尔点头,轻答:“好。”
“你手心的这道疤是怎么弄的?”
“这道疤是我在月照西雾的开业酒会上被高脚杯不小心划伤的。”
“那手腕呢?”
她迅速伸手掀起了他的袖口,银色的袖扣似乎与他一样冷静,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之下,任尔从来没有裸露过他身上任何一处皮肤,因为袖口被扣得很紧,所以顾影菲即便用力了,也就只提起一点点距离。
可还是露出了如柳叶一般长条形的疤痕。
“这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很想问你,你手腕上这么多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你不会还想回答我是你自己不小心划伤的吧?”
任尔给不了她想听的答案,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理由来答复她,便只能点头。
哪怕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或是脑子已然病入膏肓,都比她看到自己满身的伤疤来得要强。
五年前他所承受的伤害,哪怕只说出一项,都足以让她痛不欲生,他就只希望自己带给她的世界是彩色而圆满的。
绝不是末日降临后的满目疮痍。
这不仅是对她心灵上的蹂躏,也是对她视觉上的凌虐。
顾影菲怀着疑问的心情,嘴唇微颤道:“任尔,你会感到疼吗?”
“你如果是问这些伤的话,那么对于我来说肉.体上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只会让我更加清醒。只有你每一次哭泣,我的心都会被你的眼泪所浸没,你的每一次难过,我的心都会被你的情绪所控制。”
“你伤心我就会伤心。就像现在,你有多痛,我就有多痛。”
顾影菲既失望又难过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即便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依旧不愿同她说实话。
暂且不论他手心里的疤,他手腕上的疤深深浅浅,横竖交叉,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自我伤害的结果。
除非他想过自杀,但这个理由在顾影菲这里绝无可能成立,如果想割腕自杀,为什么会是这般泄愤的状态,那些疤明明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拿刀毫无章法的胡乱瞎割造成的。
再者说,他有什么理由自杀,他在芜江是这样的地位,谁能伤害他?谁有胆子伤害他?这疤怎么着也有些年月了,往前算他人还在德国,难不成伤害她的人在国外吗?
不知道,她猜不到,也推测不出来,自己的脑子已经够乱了。
她松开了任尔的手,不愿与他再多说什么,把医药箱收拾好后,说:“任尔,我的身体好累,头好疼,谢谢你为我准备了这一桌子丰盛的佳肴,是我没口福,享受不到这些了,还麻烦你一会把收了,我想先上楼休息了。”
她满肚子都是气,也不等他回复,猛地一下窜了起来。
刚想伸腿走出去,就觉得自己眼前一黑。
还好任尔眼疾手快地把晕眩的她护在了怀里。
她面容虚弱有气无力,他用手摸着她滚烫的脸颊,鼻腔里呼出的气体像热浪一样打在任尔的手上。
这样的状态,让他心一惊。
他把她抱起,连电梯都等不及了,直接抱着她跑上楼,将她抱回房间。
他先是把她身上的黑色Miu Miu外套脱下,随后扶住她的腰和头慢慢借力让她躺下。
他轻声说:“菲菲,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药,你先躺好别乱动。”
任尔在客厅先是给她泡了一杯感冒冲剂,然后又从药盒里拿了一片退烧贴和退烧药,随后端着托盘再次回到房间。
他拿起感冒冲剂走到床边坐下,就看见顾影菲皱起的眉头,紧闭的双目,还有急促的呼吸。
他知道她很难过,言语轻哄道:“菲菲,乖—我们先把药吃了,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顾影菲觉得自己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灌入大量的冰水,让她现在犹如赤身**掉入冰窟之中,冷得她全身打颤。
即便自己意识模糊,头疼欲裂,可她的耳边还是能听见任尔小声地呼唤。
所以她配合着他的指令,坐起身来,一口饮下杯子里的药。
任尔贴心地用手帕帮她把嘴边多余的水渍擦掉。
手指正好贴在她的脖颈处,滚烫的体温立刻蔓延到他的整个手背,以这个体感温度,他甚至能深刻地感受到她身体不同部位关节的酸痛。
这样的状态,让任尔很焦急,看她难受,更让他不由自主地恐慌,他本想拿出手机把张之禾叫来,可这手刚离开就被顾影菲一把抓住。
她现在急需这双手,身体里的热浪在不停地翻滚,刚刚这双手让她得到了久违的凉爽。
顾影菲把他的手放在了原来的位置,觉得这道冰凉还是太浅,就又往自己的衬衫领口深处又放了放。
任尔抽出了那道让他继续深探的手,捧着她的脸,说:“菲菲,我扶你先躺下吧,这样身体会舒服些。”
顾影菲摇了摇头,抱住了任尔,或许是喝了药的缘故,或许她有很多话想倾诉,如果自己再不去向他争取,可能一切就真的都没了。
她说:“任尔,你能不能别和陈丘山合作,你能不能别拆玻璃厂宿舍楼啊。”
任尔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关于拆迁玻璃厂宿舍楼这个事,他既没看到项目规划,也没看到项目文件,更没有签字同意。
陈丘山在船上的随口一句就给玻璃厂宿舍楼安排了往后的命运。
他心里肯定是万分不愿意,如果是其他项目,哪怕是和陈丘山有关,他如果不愿,是没有任何人可以逼他。
但唯有这个对他来说看似不足轻重却至关重要的项目,他根本无法叫停,就连这个口都不能开。
他隔着真丝衬衫上下轻抚着顾影菲的脊背。
她在他身上没有听到该有的反馈后,她几乎是在低求:“我求你了任尔,我求求你别动宿舍楼可以吗?那栋老房子对我很重要,我已经失去他了,我不想连他的家都保不住。”
“那房子就像是一个异度空间,哪怕那片地已如残砖破瓦一样被所有人遗忘,可却储存着他最好的记忆,有他和他父母之间最后的美满。”
“你知道吗?他父母全部都是被陈丘山害死了。如果这房子还因外力而轰塌,那关于他的一切就只剩烟消云散。你懂这种失去所有的痛苦吗?我不想他要是有一天回到芜江,看到自己的家就这么被毁了,不敢想象这对他来说是种怎样的痛彻心扉。”
顾影菲的话鼻腔共鸣,让任尔听得真切。
她用最后的力气来说这些话,就是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这栋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的老房子。
可抱着她的任尔正强忍着情绪一波又一波对他投来的侵袭,抵制如山呼海啸扑面而来的湮没。
顾影菲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看着他灰蒙一片的脸,眼神里更是没有一丝的动容。
“任尔,你回答我,你说话啊,能不能不要拆那栋房子,我求你了。”
“对不起,菲菲。”
任尔的“对不起”脱口而出时,她也明白此事彻底毫无转机了。
她希望任尔能理解,能懂这种感觉,可他为了赚钱,却是这么的冷血。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芜江有那么多能拆的你们不拆,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里,你告诉我为什么。”
顾影菲抓着他的衬衫领口,不停捶着他的胸脯。
这拳头看似用力,可打到任尔身上时已如棉花一般没有任何重量,但他的心早就像被非洲大草原上最丑陋的鬣狗咬得稀巴烂。
他发誓,所有附加在他和顾影菲身上的痛苦,他会千倍百倍地还给陈丘山。
因为持续的高热和情绪激动,顾影菲侧靠在他的怀里不停哭泣,这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都是这般的酸涩。
任尔绝不能再让顾影菲这样下去,本来身体就很虚弱,再哭下去只会更加糟糕。
他安慰道:“菲菲,我答应你,在这件事上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你该好好休息,答应我别再难过了,好不好。”
他抬手,看着时间距离方才的感冒冲剂喝完已过半个小时,他把桌上的消炎和退烧药再次分批喂给她吃下。
就这样在药物的起效下,顾影菲睡着了。
整个一夜她冷得发抖时,任尔就将她抱在怀里,她要是发热流汗,任尔就替她擦拭身体降温。
直到后半夜,她不再冷热交替反复低烧,他才能真正放松歇息片刻。
等到第二天,顾影菲彻底清醒来后,觉得全身肌肉疼痛感已减少大半,头疼头晕也都有缓解,这才想翻身换个姿势,正好侧睡时看见躺在塔吉沙发上休息的任尔。
此刻他的脸被翻起的高领毛衣遮住了一半,卷翘的睫毛像飞虫的隐翅停歇在昏暗的泉眼旁,整个模块化折叠结构的沙发,让他即便靠着也能稳稳支撑整个身体的重心。
看着眼前的场景,她很清楚昨晚任尔辛苦照顾了自己一夜,即便环境有限,动作拮据,这沙发睡起来并不舒服,可她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久违的安逸。
顾影菲一直都觉得他背负了很多,是整个任氏在腥风血雨的芜江不断破浪前行的无畏,也是能支撑整个春阑别院幸福安稳的有力支柱。
但似乎这其中还有一个她看不见却更为重要的东西。或许这个东西能影响和改变的是整个芜江的未来,和所有人的安然无恙。
她盯着他一直看,没成想任尔忽然睁开双眼,看到了已经醒来的顾影菲。
他起身,顾不得身体的僵硬,轻问:“菲菲,你醒啦。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顾影菲的额头,然后又用手背试探性碰了碰她的脸颊。
对比昨夜的发热,现在好了很多,烧也退了。
“任尔,我饿。”顾影菲忽然开口。
任尔一听,想吃东西,胃口大开是好事,他问:“菲菲,你想吃什么,我下楼给你做?”
“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好,你再躺一会儿,等面做好了我上来叫你。”
顾影菲窝在被子里,双手捏着两边的被角,只探出了个脑袋,对着任尔点了点头。
任尔下楼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一觉从晚上睡到中午,可真够久的。
即便现在身体还软绵绵的,她还是不想耽搁,昨天答应宋阿姨去玻璃厂宿舍与她商量房子的事。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衣服就下了楼。
还把任尔做好的一大碗面条都吃了,就连汤都喝完了。
真好吃啊,任尔厨艺怎么这么好,不管烧什么都好吃。
任尔看见她把面条都吃完了,别提心里有多开心了,他看她吃完后还回味无穷地砸吧了下嘴,更是感到满足。
顾影菲想着一会吃好就去宋阿姨家,可任尔一直都在,如果和他如实说,他肯定不同意自己去,如果不说实说,那怎么才能把他弄走呢?
“任尔,我好多了,你不用陪着我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为了照顾我今天都没去公司,你要不要下午去公司看一趟。”
“没事,公司有我爸和小远,我少去一天不碍事,现在对于我来说,照顾你才是头等大事。”
“那你……那你一会儿能开车送我去一趟玻璃厂宿舍楼吗?我妈的好朋友也住在那儿,我昨晚答应她今天过去看看她,顺带帮她解决房子的问题。”
任尔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是要去找宋淑平。
他回答得很干脆:“好,我送你过去。”
汽车一路行驶,任尔越往目的地开就越忐忑。
自他从德国回来,就只来过玻璃厂宿舍楼一次,还只是为了在老房子里拿点儿东西。
有很多原因,外界的,个人的,他都缺少了踏足这里的勇气。
因为当他身临宿舍楼前这棵榕树下时,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这里的每一处风声都能唤回他的记忆,还有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房子都在强调他的身份。
强调他已不能再成为单郁亭的事实。
车停在目的地的榕树前,被秋季渲染过的榕树是这般张扬的金黄。
顾影菲解开安全带,对着任尔说:“任尔,我上去和宋阿姨聊会儿,主要是把房子的事给落实一下,另外搬家公司我也给她找好了,我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任尔微微颔首:“好!”
顾影菲下车后他打开副驾驶的车窗,就这般一直望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这栋旧楼里。
他下了车,走到榕树前,伸手摸了摸它粗大的树干,仿佛能感知到有一股强劲的生命在他的手心游走。
来到宿舍楼梯口,即便他心有犹豫可还是抬脚爬上了楼梯。
玻璃厂宿舍楼始建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是典型的双廊式筒子楼建筑布局,既保留了传统,又融入了生活的便捷,外部红砖绿瓦是那个时代宿舍楼的传统样式。
原本这楼就是玻璃厂厂长出钱给自家员工盖的宿舍楼,可渐渐地也有一些外来务工人员选择住在这里,虽然房子受限于格局,没有独立的厕所,而公共厨房和晾衣间错落分布在每一层,但这栋筒子楼却承载着玻璃厂员工好几代人的记忆。
任尔还记得,那时候他和沈恂小时候经常绕着楼下的院子疯跑,夏天时楼里的爷爷奶奶们都愿意搬着竹椅,挥着蒲扇坐在榕树下乘凉。
单郁亭从小就懂事,有着远超同龄小孩的沉稳与乖巧,可在别人看来他却是个闷葫芦,虽寡言但筒子楼里的叔叔阿姨们都特别喜欢他,每次放学回到家,口袋里总能塞满楼里奶奶姨姨们的爱。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回忆起这栋楼里如从前一般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景象,刹那间他的耳边响起,一楼的谢叔在榕树前刷着牙,嘴边冒着白沫,还不忘提醒:“郁亭,上学去啊,时间还早,别那么着急忙慌的。”
二楼的小凤婶,正在公共厨房里烧饭,她手握着锅铲,笑容和蔼:“小单,今天你叔钓了条大鱼,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他路过301闫奶奶房门口时,正看见她抱着自家的大橘猫七月晒太阳,随后对着屋外的任尔招了招手,一旁碗里泡着的假牙都未来得及戴上,就从自己的花衬衫口袋里拿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抿着嘴说:“我大孙,快进屋,今儿我小丫允许我多吃一块糖,这一块奶奶特意留给你放学回来吃。”
他越往上爬,越觉得现实像刀,这一刀下去,头身分离,到最后就只剩被回忆镶嵌的筋骨连着,可顺着这具残躯把头颅四肢再次东拼西凑,才发现原来记忆不朽,人已消逝。
“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跑。”来到四楼,他看到玉玲姨正拿着鸡毛掸子追赶她那儿又不写作业的儿子,翟玉玲跑到他面前停下,看着他疲惫不堪的面色,有些心疼,本来还火冒三丈的心情便也就此熄灭。
她笑眯眯地说:“亭啊,你妈身体好些了没,骨头还疼不疼了,你有事就开口,别跟我客气。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多注意休息。白天你就别天天学校和家两头跑了,反正小威去上学,我在家也没事干,你妈我帮你照看,你别太担心。”
离开4楼,再登顶5楼这期间,他甚至都是扶着栏杆借力才能一层一层爬上来。
宋淑平就住在501,从楼梯口出来径直几步就是她的家,离大门有一段距离的是她家正对走廊的窗户。
他走近了几步,便听到了宋淑平正对顾影菲哭诉,也是在这一刻他的懦弱完胜。
他选择放弃,他不想看见宋阿姨难过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很失败,从小到大被筒子楼里的所有长辈们一直关爱长大,可如今到头来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在他快走出被窗帘挡住一半的位置时,他还是决绝地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开。
可屋内侧身而坐的宋淑平正好被窗帘外的影子吸引了视线,中午的阳光太过充裕,她家的窗户每到这个点儿,都会有光照进来,不用开灯也是满屋亮堂。
她突然起身,不等顾影菲把话说完,就不明所以地走出门外,对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背景唤道:“郁亭,是你回来了吗?郁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