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溃卓雄后,寂城百姓见朝廷平叛大军不扰民、不苛责,还开仓放粮,纷纷宰了猪羊鱼鸭献到守备府大营。
陆衡再三辞让不过,步出辕门亲谢父老,当即命人悉数宰杀烹煮,分发下去,犒劳三军。
他又唤来军需官,将百姓献礼照市价折成银钱,悄悄送还各家——银钱皆从叛军缴获,一并充作军资。
首战告捷,陆衡命大军在寂城休整几日,清点军械,整编降军。原先两万人马伤亡不大,加上降兵,如今已有十余万人,他又新任命了一些偏将和前锋。除守城兵甲外,余者均在城外扎营。
由于将领太多,这两日我一直睡在守备府的议事厅里。陆衡让人给我搭了张简易木床,但我都在椅子上盘腿入定。
夜里众将议事已散去,我盘腿正要入睡,陆衡却还未走。他宽下衣甲坐在那木床上,道:“道长去我房里睡罢,从今晚起,我在这里睡。”
我笑了笑:“哪有主帅睡厅堂的。我一个出家人,睡哪儿都一样。”
“你真是出家人么?”他淡笑着看我。
我心口一跳,打了个哈欠,故作疲倦道:“将军回房去歇着吧,累了一天,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商议下一步行军部署。贫道已习惯了睡在这。”说着闭目假寐。
“道长能习惯,我也能。”陆衡轻笑道:“今晚便叨扰一次,看睡在厅堂有何好处。”
厅堂蜡烛还亮着,烛火跳了跳。他也没再劝我,自己脱衣躺下了。我听见他吹灭蜡烛的声音,然后木床吱呀一响。
我在黑暗中闭着眼,心里却莫名有些欢喜。他虽未睡在我身边——但能同室而寝,哪怕隔着桌案和沙盘,哪怕只是这一夜,我竟也觉得满足。
现在还未出正月,外面寒风呼啸,廊上有巡卫兵走过,厅堂里只有我俩的呼吸声。
“道长究竟是什么人?”过了一会儿,陆衡淡淡开口。
我诧异地睁眼,只听他在黑暗中说,“你会法术,对不对?”
“……”我在黑暗中笑了笑,“你想学么?”
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不想。”
我心里一沉,胸口像被针扎般难受,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在黑夜中格外清晰,“道长抬爱,陆衡心领。但我自小已拜郭让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是他老人家已驾鹤西归,我还是他的弟子。”
原来如此。我暗暗松了口气。
对面木床又吱地一响,他似乎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道:“我师父教授的武艺足以让我傍身,也能上阵杀敌,尽忠报国。”
“若是……我教你长生术呢?”
“那更不想了。”他似乎笑了笑。
我转过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那笑容的含义。
他淡淡地说:“我有我娘和蕴儿,蕴儿马上就要生了。还有阿沅——”说到这儿他忽然一顿,语气平缓温柔:“阿沅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是分不开的。还有乔兄,他重情重义,待我更如亲手足一般,我与他已喝过血酒,誓言共扶社稷,生死不弃。还有徐临兄弟、君实、陈怀、灵之他们几个,哪一个不是陪我一路走来,出生入死!”
我也在陪你。我心里默默道。
“我不想什么长生。”陆衡说:“我只想跟这些兄弟们一起纵马喝酒,除暴安良,快意恩仇,报效朝廷。然后看着彼此功成名就,成家、添丁、长出白发。等以后老了,还能围坐一处,看彼此儿孙嬉闹,我们几个老家伙便在廊下吃酒吹牛耍笑,扯住各自胡须说,当年怎么平叛,如何安邦,谁的功劳最大,谁杀的敌人多。这样的一辈子,才是我想要的。”
——那我呢?师父,你不想要了吗?
我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屏住呼吸,将涌上来的酸涩强压下去,最后哑声笑了笑,轻轻道:“天色不早了,将军睡罢。”
黑暗中,只听陆衡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无动静。不多时,呼吸均匀,想来是睡着了。
我几乎一夜未合眼。天亮后才入定小寐了一会儿,等我醒来时,陆衡早已不在议事厅里,木床已收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而我身旁不远处,放着一个铜炉子,上面煨着一壶热水。旁边矮几上则放一个空铜盆和干巾,想来是他吩咐亲兵给我备下的。
洗漱完毕,又有亲兵送来早餐,也没甚特别,就是一碗小米粥,三个包子,两碟小菜,我吃得甚是爽口。边吃边问:“陆将军去了何处?”
“在城楼上。”那亲兵说。
我点点头,走过去时,他和锦沅正并肩立在城楼上眺望远处。
见我来了,陆衡和锦沅皆是转过身来,陆衡凝眉看我道:“道长,此番卓雄虽败,但镇南郡还有十三城俱在武阳侯手中。并州府也有几个县已被叛军攻下。你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部署?是先去夺回那些沦陷的城池,还是如何?”
我走到他身边,沉吟道:“赵守拙派人攻打并州各县,是想一步步蚕食鲸吞各州府。我军先休整几日,毕竟这一路行军实在辛苦。且降军也需整顿操练几日。这几天可派斥候,不,还是我亲自去吧。我去探探岱阳城的虚实,那里是武阳侯的老巢,然后再作计较。”
陆衡点头道:“练兵之事可交给阿沅。那些降将都归在他部下,也只服他管束调配。”说着看了眼锦沅,锦沅点头算是领命。
陆衡又道:“至于缴获的粮草军械辎重,让灵之去协助张同一并清点管理。灵之兄弟不能让他闲着,否则又要跑到城中吃酒惹事。朝廷现在还未拨粮饷下来,不过,有了寂城这座根基,进可攻退可守,粮草军械也不必忧了,更何况沥川县也在我们掌控中。”
我道:“陈敢昨日派人递信来,说并州知府驰援了一些兵马和粮草军械。他在沥川这几日已募集、并赶造了共三百条舟船,运粮应是够了,若是水域多的城池,也可用来打前锋。我已修书让他这两日速速赶来,带着援军在寂城候命。”
“如此甚好。”陆衡道:“岱阳城在寂城以西,离此地有八十多里,也是镇南郡最富庶的城池之一。听说武阳侯府便在那里,他的主力尚存,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这次探城,我和你一起去,顺便去看看那里的地势。毕竟舆图是前朝所绘,很多都不准。”
“也好。”我说:“武阳侯带叛军已攻克并州府数县,那我们就来个釜底抽薪,先把他老巢给端了。”
商议完毕,便决定第二天一早动身。
临行前,陆衡把众将唤来,只说我们离开军营一两日,去沥川县看看造船事宜,又把三军统决权暂时交由锦沅管理,还特别叮嘱卫灵之不得吃酒闹事。
卫灵之闷闷不乐嘟囔几句,见陆衡瞪眼瞥他,他立即赔笑信誓旦旦地发起誓来,说若敢在军营里吃酒,甘领八十军棍。还有模有样写了军令状,画了押。
如此陆衡才放下心来。我们轻装简行,只带了几个亲兵,亲兵都扮成了小厮和伙计模样,而我俩则扮成收草药的江湖行商,又命人去守备府仓库找些药材放进几个箱笼里,驮在马背上。
天气寒冷,官道上并无一人,且现在又是非常时期,道路两旁的村庄,几乎家家闭户。
行了半上午,我们走了三四十里地,一亲兵策马上前道:“少爷,先生,我们身后好像有人跟着。”由于是便装出行打探消息,为免让人起疑,我们虽然骑马却走得并不快,陆衡也让亲兵改了称呼。
“哦?”我和陆衡一惊,同时勒了马缰。
回头一看,只见远处果然缀着一个大汉,打扮像个落寞的江湖人或串村货郎,衣衫吊八寸,手中没兵器,马上驮着个布袋,里头装什么看不出,头上还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但观那身形,我却觉得有点熟悉。
我和陆衡相视一眼,只作不知,继续赶路。那人见我们没再回头,便远远尾随着,时隐时现。
绕过一片山林后,陆衡道:“道长在前面坡上歇歇,我去拿下那厮。”
我笑了笑,点头:“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