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征战杀伐,凭的是悍勇无匹,争的是战事先机。
卓雄断没料到我们今晚便会攻破寂城。此时城中到处都是厮杀的兵马,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蹄踏地声混作一团,加上夜风怒号呼啸,仿佛是地狱鬼兵突然冲杀到人间。
城中叛军虽众,却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各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尖叫。街巷起火,号令不通,双方在巷道中展开殊死混战,由于是突然攻城,叛军首尾不能相顾。
但白日攻城前,陆衡已在军中严令各部:不得抢掠民宅,更不许杀戮百姓。现在是深夜,百姓们就算被惊醒,也只能缩在家里,紧闭门户,谁也不敢出来。
如此一来,反是帮了我军的大忙——不仅容易区分敌我,也更容易展开巷战,断城中叛军后路。
城中叛军有四五万人,是我军兵士的两倍多。虽然一片混乱,但我们前锋将士全是精锐骑兵,悍勇无匹,一路斩杀叛军如砍瓜切菜,后方步兵也快速奔入城中参与巷战,缓解攻城压力。
而寂城大部分守军都还在梦中,闻得朝廷大军已攻进城,不少人匆匆出营察看,连衣甲都未披好,就莫名被刀戟砍杀。
有些守军见我方兵势如潮涌而来,纷纷跪地抱头:“军爷,别杀我!我们都是大启子民,我们愿降!我们不愿做叛军,是被逼的。大将军,各位头领,千万别杀我们啊!”
陆衡策马在街上喝道:“降者不杀!只诛顽抗叛贼!若降兵助我军诛杀叛贼,朝廷定会论功行赏!”
“陆将军有令,降军不杀!”
“——降军不杀!若降军助我军抗敌,与我军一样论功行赏!”立时有亲兵传令下去,倏而传遍整个寂城。
寂城本就是大启的城池,守军也是大启的兵,只因武阳侯造反,很多人都是被逼无奈。一听这话,有的丢下军械,有的转身与顽抗的叛军厮杀起来——横竖是死,不如搏个出路。
陆衡又大声传令道:“愿降不愿战的将士都在街边列队站好,莫让我等误杀了!”
说罢朝我喊道:“道长,你负责整编城里各处降兵,我去南面会会那卓雄。此时寂城已破,他定会带兵反扑。”
“快去吧!卓雄大营在城南山上,离此只二十里,且有密道通往城外。现在寂城起火,他定已惊觉。你带五千兵马速速赶去,切记只阻援兵,穷寇莫追。若遭遇他主力大军,不敌时可且战且退,撑到天明我自有计较。我们主要目的,是先拿下这座城。”
“好!道长。”他重重一点头,策马往南飞奔而去,五千骑兵亦如一阵风紧随其后。
我急忙点了几个校尉,分三路整顿降兵,然后让一名降兵带路,去此城的军械库,速命人将火球、火药箭、滚油桶、火石、铁火炮全部搬上城楼。并在各处紧要关隘,遍设伏兵火炮,添兵把守。
那卓雄若从密道出城,定会出奇兵反包抄,我定教他有来无回。
此时,城中那些负隅顽抗的叛军见大势已去,有的缴械投降,有的拼命逃窜,哪里还敢与我军对峙?
今日是正月十四,天气严寒,夜里又刮起了大风。寂城叛军俱穿厚甲棉袍,厚重笨拙,跑动不便,又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而我方骑兵皆披轻甲,原本冻得瑟瑟发抖,可一旦冲杀起来,热血沸腾,反倒轻便灵活,我方步兵亦是如此。
此消彼长,我军入城后势如破竹。不到一个时辰,巷战已渐渐平息,那些抵抗的叛军要么被砍杀,要么四散溃逃,不肯降的均被锦沅、卫灵之、张同等率兵诛杀。
我立在城楼上遥望内城南面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隐隐传来厮杀声。陆衡自领的五千中军攻入南面,阻击卓雄的援兵,两方应已遭遇。
不到两个时辰,四门俱下。叛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天亮后清点战果:斩杀叛军一万二千余人,俘虏三万四千人,其余溃散或躲入民宅。我方的两万人马,战死不过两千,伤者三千。
寂城终于到手。
降兵中不乏精壮,陆衡命人将他们缴械后集中看管,又让张同带领降卒分营监管,许诺愿从军者编入后队,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
卓雄的主力驻扎在城南二十里外的山上,号称二十万,但其中其实包含了城中的五万兵马,有不少还是裹挟的民夫,真正的战兵大约十万。
昨夜城中火起时,卓雄已尽起营中兵马,黑压压地朝内城扑来,前锋离城南不过三四里。彼时正好遭遇陆衡前去迎敌。
陆衡身边的亲兵告诉我,陆将军一马当先,玄铁枪翻飞如神龙出水,连斩数个叛将,所过之处无人敢挡,那些叛军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
我知那亲兵没有半点吹牛——陆衡的武艺超群,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最终陆衡以少胜多将卓雄援兵杀退,逼回二十里外的南山。
而陆衡也牢记我的话,并未乘胜追击。那山上伏兵尚多,又有密道。将叛军逼退后,他便返城回防。
回防时城中战事已平息。今晚这一战,尤数锦沅大显身手。他不仅生擒了寂城守备段秉谦,还有几个卓雄派的心腹将领,不仅如此,他还迅速将降军整编,使之为我军所用。
加上归顺的降兵,我军现在已有五万多人。陆衡让锦沅、卫灵之各统二万人,张同暂领那一万多人。降军将领皆编入锦沅部下。
天光大亮后,有百姓陆陆续续出门张望,胆战心惊。陆衡让我写了几张安民告示,大意是说:寂城已定,朝廷大军只诛叛贼,不扰百姓,各安其业,切勿惊慌。拿到城中张榜。
百姓们这才放下心来,纷纷走出家门,有的在街上行走,有的开启铺面,渐渐恢复了往日模样。
由于厮杀了一夜,陆衡命三军在城内营房原地休整,又派人去城楼和各处轮守。又命张同率一万兵马驻扎到城外的原营地,与城内互为犄角,以防卓雄绕道突袭。
布置妥当后,我们在守备府匆匆吃了点干粮,我对陆衡道:“靖渊,你去歇会吧,城中有我看顾。”
“我不累。”陆衡摇头道:“昨晚能破城,得益于我军初到此地,卓雄不了解我们的兵力。眼下他吃了败仗,定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来反攻。那几万降兵未必个个真心投靠。”
“不累也得歇息,你又不是铁铸的!”锦沅责备地看他一眼,道:“越是这种时候,主帅越要养好精神,听道长的,快去睡吧,后面还有硬仗要打。你若不放心,我去巡守便是。”
“都不必去。”我说:“城中各处都有兵卫把守,若有敌情,自有人来通报。锦沅,你也去歇会儿,大家不必干耗着。午时我们在此共议事。”
陆衡和锦沅相视一眼,都将头一点,各自去歇息。
自陆衡瑄城领兵以来,一路行军中,除了陆衡单独住主帐外,我、锦沅和卫灵之等皆是各自一帐。他如此安排,是怕卫灵之口无遮拦,惹兵士议论。因我是军师,常入主帐议事,反倒比锦沅、卫灵之多了不少与他独处的机会。
守备府有好几间厢房,卫灵之昨晚杀敌杀累了,没吃饭,浑身是血、衣甲也未换就跑去房里睡了。
我也懒得去找房间,便在议事厅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入定歇息。直到午时才醒来,发现陆衡不知何时已进来,正背对着我,静静地站在沙盘前,似在凝眉思索。
而我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灰色披风——正是他今日穿的那件。
许是听到动静,他回头见我醒了,轻笑道:“我和道长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睡得这般香。”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远处城楼忽然传来号角声。我和陆衡同时一惊,我忙站起来,将披风递给他。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箭一般冲进来道:“将军!军师!不好了,那卓雄的大军来攻城了!有个女将正在城外叫阵!”
“女将?城外!”我蹙起眉:“哪个城门外?”
“北门外!”
陆衡脸色一变,抓起玄铁枪出了议事厅,我连忙跟了出去。好在张同驻扎在东郊河边,卓雄的大军应暂时还未发现他那一万人。
此时,锦沅和卫灵之也听到动静从房里跑了出来,见我们匆匆往外走,卫灵之拎着锤子嚷嚷道:“哥哥,道长,是不是那些狗叛军来攻城了?”
我点头。“走,去北门!” 陆衡一挥手,众人跟随,急急往北门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