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分兵

朱屏既死,贼众溃散。谢瞻重整兵马,收降两万余人,缴获粮草兵械无数。

此次纪山平叛,除了锦沅和徐临,陆衡、卫灵之、陈怀、裴君实和许奉璋五人皆有负伤,几人伤势虽不严重,但还是需要将养几日。

瑄城大捷的奏报才呈上不久,京城来的鸽书与几百里加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全部是催谢瞻班师回京的。

“京城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谢瞻放下公文凝眉看我:“先生,你怎么看?”

我把公文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只说论功行赏,怎么赏、封赏谁却只字未提。其实也正常,朝廷行文向来只提大略,具体封赏须待圣上定夺。

我沉吟不语。突然想起前两日去瑄城,给陆衡几个买药时听到的风声:一个刚进城的客商说,镇南郡那边现在大乱,沿途城镇好多都闭城了,听说武阳侯赵守拙已起兵造反。

是真是假也不得而知,但朝廷既未行文各州府,也未张榜讨逆。

当晚我便跟谢瞻提及此事,谢瞻说多半是谣言,如今看来却未必。

我想了想,道:“大人,朝廷催您回京,不管有何事、目的如何,这边平叛善后,您都要处理干净。陆衡斩杀朱屏,这是纪山剿匪的首功,若因善后不妥而功亏一篑,岂不辜负了陆衡这一番出生入死?”

“况且两万叛军不是小数目,虽已归降,但需重新整编,巩固军心,以防后患。大人不如在此再待些时日,一边操练兵马,一边静观时局。”

谢瞻沉吟点头,若有所思道:“先生说得极是。只怕朝廷又飞书来催,若滞留此地,老夫却无甚理由抗旨。”

……

从中军大帐出来后,我原本打算去陆衡营帐中看看他的伤势,谁知他和锦沅几个,竟在营地前的空地上练武。有的耍刀弄枪,有的相互比试剑法,卫灵之则把一双百斤大锤耍得虎虎生风,引得围观士兵纷纷喝彩叫好。

“你们几个不要命了?这是做什么!”我气得走过去,一把夺过陆衡的玄铁枪,又顺手夺了卫灵之的锤子,就他二人伤得最重。

陆衡浑不在意地笑道:“道长,我没事,肩伤早就快好了。这几日天天躺在营帐里,骨头都快生锈了,武艺也生疏了不少。”

卫灵之嚷嚷道:“哥哥说得是。道长,俺们早就好了!又不是什么软脚虾,天天趴那床上装死,俺又不是乌龟!自从来了这军营,你不让俺们喝酒便算了,现在练下锤、松筋骨你也不让?你便说说,还让俺们几个活么?你是俺娘?还是俺娘子?俺凭什么事事得听你的?”

说着过来抢锤子,气得我把两只铁锤扔出好远,他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地跑去捡。

锦沅道:“道长,你莫管了。我们从小习武练惯了,一日不练便浑身不舒坦。何况靖渊的伤势,早上我已看过,已无大碍。”听他这般说,我才略略放心,这几人中,锦沅是最在意陆衡的,此番陆衡受伤,前几日他比我还紧张。

这时卫灵之风风火火地拎着锤子跑过来,眉飞色舞地道:“哥哥、道长,不得了了!你们快看谁来了!”

远处一马飞奔而来,我们抬眼望去,却是乔南卿!

卫灵之笑着嚷嚷道:“哥哥,这乔兄弟莫不是害了相思病?前些时日我们躲在蓟州,他那天竟连夜奔袭百里,从京城跑去萧家老宅,俺只当他有什么急鸟事,原来是跑去和哥哥私会。天未亮又巴巴地赶回京城,也不知图个什么?这可巧,俺们来了瑄城,他又是怎地知晓的?又没人通知他!这才没见几天,又跑几百里来见哥哥!”

他说这话时,陆衡脸色倏尔有些难看,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解释,也没有斥责卫灵之。

我闻言暗自一惊,没想到乔南卿竟会跑到蓟州萧府去看陆衡,那时我就在京城,去乔府时,乔南卿也未曾向我提及过此事,陆衡也从未说过。

我不由看向锦沅,锦沅此时神色复杂,一双俊目只冷冷地盯着那奔来一人一骑。

“陆贤弟,你们果然都在此!”乔南卿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朝陆衡急步走来道:“谢将军在何处?”

“谢将军在中军大帐里,怎么了乔兄?”陆衡问。

“出大事了!”乔南卿环顾众人一眼,握住陆衡的手道:“快带我去见谢将军,咱们进去再说。”说着,看看我和锦沅、徐临几个,忙道:“道长,各位贤弟,你们也快随我进去听听吧!”

我知道事态严重,忙让亲兵先跑去通知谢瞻,我与陆衡则把乔南卿往中军帐里引。

乔南卿一进去,都来不及见礼,一见谢瞻便道:“大将军,陛下驾崩了!”

“你说什么?”谢瞻身形一晃,我们几人俱是一震。

“当真?!”谢瞻眼眶发红,扶住桌案,似是难以置信。

“下官怎敢拿这种话来跟大将军耍笑!”乔南卿一脸肃然,“大将军,此事说来话长,我此番也是悄悄逃出来的。”

“逃出来?”谢瞻脸色骤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陛下……又是何时驾崩的?”

乔南卿压低了声音:“陛下已驾崩了好几日。但此事除了定国公、温太傅和林尚书等,朝中重臣几乎无人知晓。这几日,定国公竟对外宣称圣上染疾需静养,秘不发丧,将消息死死按在宫里。”

谢瞻怒道:“秘不发丧?他好大的胆子!”

“他的胆子何止于此。”乔南卿苦笑,“他从皇后那里拿到御玺,假传圣旨说陛下口谕,由他暂理朝事。这几日,朝堂上人人自危,但凡与他有异见的官员,或贬或囚,已被清洗殆尽。而温太傅虽知内情,却早被软禁。”

谢瞻眉头紧锁道:“你从头说罢,究竟怎么回事?”

“是。”乔南卿道,“纪山朱屏造反后,镇南郡那边也出了大事——武阳侯赵守拙也起兵造反了,附近州府已上报。兵部怕引发朝局动荡,一直瞒着各部,连各州府都未行文通告。直到瑄城大捷的奏报呈上去,定国公看到请功帖上有陆贤弟的名字,便生出一计:他想把大将军召回京城,先夺了您的兵权,再为赵世子报仇,用陆贤弟的性命换取武阳侯息兵归降。”

陆衡闻言一震,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我心中也是一沉——原来朝廷那几封催谢将军班师的加急公文,竟是这个缘故。

谢瞻恍然:“所以兵部连发四封公文,都是定国公的意思?”

“正是。”乔南卿道,“可定国公没想到,陛下在七日前病重垂危时,那晚陛下曾有片刻清醒,传旨召定国公和温太傅等人入宫,亲口拟了遗诏——命温太傅即刻传旨,召回在河西平叛的靖安王宁霄,封为摄政王,主持朝局,辅佐小太子登基,待新帝成年后再归政。”

“这是陛下的遗愿……”谢瞻喃喃道。

“可定国公不愿放权。”乔南卿道,“遗诏一旦公布,靖安王回京摄政,他便再无出头之日。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陛下驾崩的消息瞒得滴水不漏,又将温太傅软禁在府中,不许任何人探视。皇城两万禁卫军本就听命于他,如今更是铁桶一般。他打算先稳住局面,等朝中全换成他的人,再让小太子登基,我猜就在这两日,便会为先帝发丧。届时他定会以定策之功,自封九锡辅国重臣,把持朝纲。”

帐中一时死寂。

谢瞻面色铁青,久久不语。锦沅冷冷开口:“那靖安王呢?遗诏可曾送出去?”

乔南卿道:“太傅被软禁前,拼死将遗诏和一封密信交给了一个龙隐卫,命那侍卫直接去东宫找我。我拿到之后,便连夜逃出京城,赶来这里。”

“原来遗诏在乔大人手里!”谢瞻松了口气,“那大人来此,想让老夫如何做?”

“请大将军速去河西郡请靖安王还朝,助太子殿下登基主持朝局,如此,定国公才不敢作乱。”

“为何非要老夫去?乔大人有遗诏为何不亲自去?”谢瞻狐疑地看着他。

乔南卿道:“此行非大将军不可。大将军去河西,不仅是告知朝廷动荡局势,还要替换靖安王回京,您留在那里平叛,这也是先帝遗诏中所写!”

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卷黄绫,郑重展开:“谢瞻听旨!”

“臣在!”谢瞻连忙跪了下去。

“先帝遗命,护国大将军谢瞻,食邑千户,进封侯爵。即日领兵五千赴河西府平叛,并迎摄政王宁霄还朝辅政。”

“领兵五千?乔大人,这里还有朱屏部的两万降兵该如何处置?”谢瞻道。

乔南卿道:“两万降兵交由陆衡统领。陆衡听令!”

“末将在!”陆衡正要跪下,乔南卿却一把托住他道:“贤弟不用跪,这不是圣旨,而是太傅和我的意思。让你统领这两万兵马去镇南郡平叛,你可愿意?”

陆衡一愣,旋即抱拳肃然道:“为国讨贼,万死不辞!只是……”他看向谢瞻,“我资历尚浅,如何能统率两万之众?”

谢瞻也皱起眉:“乔大人,陆衡虽勇,但从未独当一面。况且这两万降兵刚归附,军心未稳,让他一个白身统领,恐怕不妥。”

乔南卿道:“大将军此话差矣。我贤弟是武举出身,您在请功帖上已言明陆衡有帅才。太傅在密信中也说:此次纪山平叛,首功便是陆衡斩杀朱屏,在降兵中已有威名。让他在镇南郡打头阵,既可用战功堵住朝中悠悠之口,又可牵制武阳侯,为靖安王回京争取时间。至于名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谢瞻,“这是太傅亲笔签押的荐书,暂授陆衡为镇南讨贼前锋使,待太子登基后再行实授。”

谢瞻接过荐书细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是太傅谋划,老夫无话可说。陆衡,你可敢接?”

陆衡单膝跪地,朗声道:“承蒙太傅与大将军信任,陆衡愿领兵南征,不破镇南,誓不回京!”

乔南卿弯腰将他扶起,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贤弟,此番你前去镇南郡平叛,凶险万分,千万保重。至于其他几位贤弟,你却不能全部都带去!”

“为什么?!”锦沅、卫灵之、徐临几个几乎同时出声,眼神愤怒,我也一脸不解。

乔南卿看着众人,神色凝重道:“诸位有所不知。镇南武阳侯虽反,但他毕竟根基尚浅,仓促起事,粮草兵马远不及河西。陆贤弟领两万降兵前去,以他的本事,即便不能取胜,只要能牵制住叛军三个月,摄政王还朝后自然会增兵驰援。”

他顿了顿,转向谢瞻:“可将军去河西郡,却大不相同。”

“将军也知晓,那罗庆本是郡王出身,又是先帝朝的驸马。当年先帝登基,他有从龙之功,他的封地一直在河西府,兼领河西节度使二十余年。这些年来,他在河西招兵买马,麾下悍将如云,军械粮草堆积如山,说是割据一方也不为过。将军此番瑄城大捷,可朱屏毕竟是山匪草莽,与罗庆根本无法比拟。”

陆衡听到这里,脸色变了变,不由为谢瞻担心。

乔南卿继续道:“靖安王殿下何等神武?领兵十万去河西平叛,打了将近半年,至今仍未收回全部城池。殿下传回京城的捷报,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

“大将军此去河西,这场硬仗只会比瑄城更难打。不仅要替靖安王善后对付顽兵残勇,殿下还朝,只怕麾下精兵大半要随殿下归京。因为京里还有两万禁卫军在定国公手里,此是大患。于公于私,我猜留给您的人马,定不会超过一半。”

我觉得乔南卿分析得有道理,靖安王眼下最重要的是回京稳定朝局,留在河西平叛的另一半兵马,要么是伤兵老卒,或守城之将,那些人还未必肯全部都听谢瞻的调遣。

谢瞻沉声道:“乔大人所虑,老夫自然知晓。”

“所以。”乔南卿看着锦沅、卫灵之、徐临几人,语重心长道:“大将军在河西府,兵力寡、对手强、局面危,若无得力猛将为先锋,恐怕连站稳脚跟都难。而陆贤弟这边,有降兵两万,与武阳侯对阵也不至于一溃千里。我不得不把诸位分开——谁跟陆贤弟去镇南,谁随大将军去河西,还要从长计议。”

卫灵之一听,急了:“那俺跟着哥哥去镇南郡!”

乔南卿摇头:“卫贤弟,大将军正需要你这样的猛将。你那双百斤大锤,在河西的硬仗中才派得上用场。”

卫灵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锦沅却冷冷道:“我只跟着靖渊。他去镇南,我便去镇南。河西之事,与我无关。”

乔南卿看向锦沅,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此事……容后再议。但诸位须明白,我这般安排,绝非故意拆散你们,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

陆衡凝眉拱手道:“各位兄弟,社稷为重!无论在哪儿讨贼,都是为国出力,报效朝廷。”

说着,缓缓又道:“徐临兄弟有勇有谋,武艺并不逊色我和阿沅。而君实和陈怀,皆是武艺高强。奉璋兄弟,我虽没和他比试过,但此番纪山平叛,他与君实配合默契。”

“这样吧,让他们四人跟着大将军去河西郡平叛,锦沅和灵之跟我去镇南府。灵之兄弟性子急,若跟着大将军,只怕又要添乱。各位兄弟,可愿意?”说着他望向众人。

“愿意!哥哥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听!”徐临和许奉璋率先表态。

锦沅和卫灵之自然乐意,也高兴地附和说:“哥哥如此安排,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怀、裴君实见众人看向他俩,便也点了点头。

最后陆衡看着谢瞻道:“大将军,学生如此安排,您看……”

“如此甚好!老夫一下得四员猛将,高兴都来不及。只是陆贤契,你只带二人去,会不会太单薄了些?”谢瞻暗暗蹙眉,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大将军,我也随陆衡去镇南府吧。”我说:“陆衡初统兵马,于临阵调遣尚缺经验。我去为他出谋划策,到时若能先平定武阳侯,我便带锦沅和卫灵之前去河西府驰援,反之,将军亦可如此。无论是哪一边危机,我们双方可用鸽书联系,驰援也方便!”

乔南卿道:“道长这个主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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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崖子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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