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平叛

我到瑄城的时候,已是第四日黄昏。

谢瞻的五千兵马,驻扎在离纪山三十里的山冈上,营帐稀稀疏疏的,看着就寒酸。

辕门口的军士拦住了我,我递上那纸调令,他们验看后,便引我进去。

中军帐里,谢瞻正对着作战舆图皱眉。他比上次在校场上看见时苍老了许多,一头花发几乎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湛亮的,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灯,忽然被人剪了烛花拨长了灯芯。

“你就是覃晏?”他抬起头看着我。

“贫道正是。”我打了个稽首。

“你真是个道士?”他上下打量我,我一身青袍,神色淡然。

“道士也会打仗?”

“道士不会打仗,”我说,“但道士会看人心。”

谢瞻又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看人心。那你看看,老夫现在心里想什么?”

“大人在想,五千兵马如何破五万贼寇。”我说,“大人还想,这个道人是否可靠?更在想,若能得一人踹营,或可转败为胜;这个人,的确非陆衡不可。”

谢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认得陆衡?”

“认得。”我说,“他从小我便认识。”

别的谢瞻没有再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事也不必问。

他只是一挥手,命人给我安排了一个帐子。

那天夜里,我坐在帐中,对着油灯,把那纸调令又看了一遍。

行军参谋。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站在槐树下远远看着的人了,也不再是算命先生。我是陆衡身边的谋士。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跟他说话,替他出谋划策。锦沅不能帮上他的,我可以帮他,哪怕是乔南卿,也未必如我。

虽然陆衡不会知道,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平叛,更不是为了让他建功立业。

只是为了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近到能随时随地靠近他,站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第二日,谢瞻飞鸽传书去蓟州召陆衡。陆衡住在萧府,是我告诉他的。

我在帐中等着,等了整整五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如此反复。营帐外的号角声一阵一阵地响,吃饭的号,换岗的号,巡夜的号。每一个声音都让我以为是马蹄声,可每一次都不是。

直到那天天快黑的时候,辕门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站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

七匹马,七个人,从暮色中驰来。

当先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白战袍,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头发束起被风吹散了些,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是陆衡。

他看见我,激动地唤了声:“道长!”

他身后几人也跟着跳下马,是锦沅、徐临和卫灵之几个,连许奉璋都来了,看到我皆是一脸兴奋。

“俺的活菩萨,怎么哪儿都有你啊?道长!”卫灵之一跳下马,就跑过来把我搂住,甚至试图把我抱起来,其他人全笑了,我也笑了。

陆衡道:“灵之兄弟,莫要对道长放肆!”

“放肆就放肆!俺就想稀罕下道长又怎地?”卫灵之故作生气地撇嘴:“哥哥天天搂着小沅子睡觉,俺们说你什么了?!怎地,俺现在抱下道长也不行了,这也吃醋?哥哥莫不是醋坛子泡大的,天下好看的人都让你占了去?你不让抱,俺偏要抱。”说着一使蛮力,还真把我举了起来。

我和他本就一般高,这下双脚离地,被他举在半空,颇有些哭笑不得。

大家笑闹一阵,又叙了几句话,陆衡便问我:“道长如何在这里?”

我便把自己在京城毛遂自荐的事简略说了说。

谢瞻许是听到外面动静,便让兵士出来传话,让陆衡过去。

陆衡闻言把缰绳扔给军士,大步流星地往中军帐走去。

锦沅几个则跟着我,到了我那个帐子里。

我让侍卫给众人倒茶,又给他们拿了些糕点吃食。

锦沅一边吃一边问:“道长自荐到谢将军帅营,难道也想在朝廷里谋个出身?”

“谋什么出身。”我淡淡一笑,道:“我现在便是行军参谋。”

他愣了一下,许奉璋、徐临几个皆是一脸肃然地看着我。

卫灵之嚷嚷道:“道长都是参谋了?你做了大官,也不请俺们几个吃酒!就拿这些糕点糊弄俺们,你还是俺们结拜的好兄弟么?也不嫌寒碜人!”说着一边拿眼瞪我,一边愤愤地把糕点往嘴里塞。

徐临笑道:“灵之兄,你莫拎不清形势。现在是来打仗平叛,不是去逛花楼。还吃酒?你立了什么大功?要不让道长给你摆桌庆功宴?”

几句话说得卫灵之哑口无言。我说:“灵之兄弟莫急,吃酒以后有的是机会,徐临说得对,我们是来打仗的,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平日的习性可得收敛一点。”

“俺省得。”卫灵之点头。便在这时,一个亲兵走进来道:“覃先生,大将军和陆公子请您和这几位小兄弟,一同去中军帐营叙话。”

我们几个进中军帐时,陆衡正和谢瞻站在一座沙盘前,指着上面的地形图说着什么。

锦沅几个过去便要见礼,谢瞻道:“各位贤契不必见外,老夫还要仰仗陆贤契和各位平叛擒贼。”说罢,便让我上前入座,商议如何踹营引敌。

我与陆衡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不远。

也不近。

可对我来说,这一臂的距离,我已足足努力了十几年。

出征的时候到了。

次日一早,陆衡全身披挂,牵着他的白马踏雪,提着玄铁枪,腰挎离恨剑站在营门前。

锦沅几个也披挂整齐,但是踹营只有陆衡一个。昨晚经过商议,七人各有分工:陆衡独闯贼营,擒杀或引出朱屏;锦沅和徐临各带一支人马埋伏在纪山东面,待贼军溃逃时截杀其部;许奉璋和裴君实带人在纪山西面设伏,专堵朱屏可能的退路;卫灵之和陈怀则带一支精兵在贼营后方放火,制造混乱,接应陆衡突围。

谢瞻亲自为几人斟酒,他们几个接过碗,皆是一饮而尽。

“陆贤侄,”谢瞻握住陆衡的手,“此去凶险万分,若事不可为,速退回来,再作计较。”

“大将军放心,”陆衡说,“学生去去就回。”

他翻身上马,看了我一眼。

“道长,”他说,“等我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句话,他对锦沅说过。

现在,他对我也说了。

“好!”我说。

他收回目光,策马而去。白马如龙,枪尖如炼。

一行人冲进晨雾,又分成三路冲向纪山敌营方向。

我站在营门前,看着陆衡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明明担心得要命,可我不在乎。

他让我等他回来。

那我就等。

哪怕等一辈子。

谢瞻带着两千人马往前行军十里,站在一处高坡上,蹙眉看着敌营的方向。

这次我没有隐身过去跟着陆衡,也不打算出手襄助。我要赌一次,赌陆衡的胆略和武艺,也赌他不会让我失望。

我站在谢瞻身后,晨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

不多时,只听见远处传来喊杀声、马嘶声、刀枪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像是有什么巨兽在雾中咆哮。

谢瞻又命一支人马前去接应。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更久。我只知道,我的手心全是汗,我的后背全是汗,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忽然,敌营那边安静了。

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忽然被人端走了炉灶。

谢瞻攥紧的手在发抖。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他喊道,“他回来了!”

雾中,一匹白马冲了出来。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腰背笔直。

他的枪尖上挑着一样东西,远远地看不清是什么,手里似乎还倒拖着一面旗。等他策马跑近,我才看清——那是一面叛军的大旗,旗上用金线绣着‘朱’字,旗上也全是血。

而他的玄铁枪上,挑的却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应该是朱屏!

陆衡把叛军大旗往地上一掷,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谢瞻面前,举着那人头道:“将军,学生幸不辱命!”

他说:“朱屏已被学生斩杀,这是他的贼首!众贼人群龙无首,已四散溃逃。谢将军可速速派兵追击!”

“好!”谢瞻一把扶起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好!贤契果然英雄盖世!我已派人去了。”

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陆衡。

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战袍破了好几处,左肩的甲片不见了,露出里面的内衬,被血浸透了。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永远不会倒的旗。

他转过头,朝我微微一笑:“道长,我回来了。”

我的眼眶一热。

“回来了就好。”我说,声音平稳,可我的手在抖,抖着手接过朱屏的人头,立即有亲兵端了木匣过来,把人头放了进去。

谢瞻吩咐道:“把朱屏的人头,快马送入京城,上禀朝廷,报瑄城大捷!”

“是!”亲兵应声去了。

陆衡对谢瞻说:“大将军,锦沅和众兄弟还在追杀叛军残部!学生去接应一下众兄弟!”

谢瞻并未拦他,而是说:“去罢!老夫为你们写请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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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崖子游记
连载中月上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