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白兔奶糖

周六。郁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一条接一条,像雨点打在窗户上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屏幕上砸。他眯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两秒才再次睁开。

徐漾:醒了没

徐漾:物理试卷做了吗

徐漾:第三题会吗

徐漾:不会的话我教你

徐漾:数学卷子呢

徐漾:函数那部分你看了吗

徐漾:书昨天翻到第几页了

徐漾:…………

徐漾:你是不是还在睡

徐漾:郁桑

徐漾:郁桑!!!

徐漾:你再不回我我就打电话了

消息一共十二条,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郁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被打了三遍,最后一遍还加了三个感叹号,恍惚间觉得徐漾的声音穿透了手机屏幕,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水晶吊灯,他妈当初挑了很久。吊灯上有八个小灯罩,其中一个歪了,从他妈走后就是这个角度,一直没有人扶正。郁桑每天躺在这个床上看那个歪掉的灯罩,看了快两年,从来没有觉得需要把它扶正。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郁桑:醒了

徐漾的回复几乎是弹出来的。

徐漾:你昨晚几点睡的

郁桑:两点多

徐漾:又失眠了?

郁桑:嗯

徐漾:因为什么

郁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很久。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滚筒洗衣机一样转,转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月考的事,可能是赵鹏的事,可能是那个煎饼果子的味道,也可能是徐漾说的那句“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

每一样都想了一点,每一样都没想明白。

郁桑: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徐漾:那你现在起来,洗漱吃饭,然后把卷子拿出来

郁桑:今天周六

徐漾:周六怎么了?周六就不用学习了?

郁桑:我想再睡会儿

徐漾:你已经醒了,再睡也睡不着了,起来

郁桑看着那个“起来”,觉得徐漾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他说的话没有命令的语气,但就是让人没办法忽略。好像他不答应,徐漾就会一直发消息,发到天荒地老,发到他的手机内存爆炸。

郁桑:知道了,别催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坐起来,穿衣服。房间里的冷让他缩了一下脖子,他套上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踩着一双拖鞋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果然还是一副鬼样子。眼睛底下的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层,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挤了牙膏开始刷牙,刷到一半的时候瞥见了洗手台上摆着的东西——一瓶男士洗面奶,一支牙膏,一个漱口杯,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猫,他妈买的,用了好几年了,杯身上的图案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漱口杯,然后移开了目光。

刷完牙洗完脸,他下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声音——电视在响,是什么早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说着某地发生了什么事。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因为这意味着他爸在家。

周六早上,他爸在家,而且已经醒了。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郁桑慢慢地走下楼梯,转过弯,看到了客厅里的场景。

他爸坐在沙发上,穿着昨天的那件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半包烟。电视开着,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电视上,因为他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得很紧,看起来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郁桑没有打招呼,他学会了不在他爸心情不明的时候主动开口。他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和一个昨天买的麵包,然后开始找杯子。

“站住。”

他爸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很有分量。

郁桑的手停在冰箱把手上,然后慢慢松开,转过身。

他爸没有看他,还在看手机,但话是对他说的:“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在家复习。”郁桑说。他不敢说“出门”,因为上次他说出门,他爸问了他去哪儿、跟谁去、几点回来,问到最后变成了一场争吵,吵完他爸摔了两个杯子,他摔了门。

“复习?”他爸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笑,又像是无所谓,“你复习什么?你上次考试考了多少分来着?”

郁桑没有说话。

“我记得好像是倒数第几来着?”他爸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嫌凉了,“你这个成绩,复不复习有什么区别?”

郁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盒牛奶,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管我考多少分”,想说“你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是什么。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他顶嘴,换来的都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他爸看了他两秒,然后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上去吧,别在这碍眼。”

郁桑转过身,把牛奶和麵包拿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没有喝。他把麵包放在牛奶旁边,没有吃。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蓝色封面的《高中数学基础强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翻开,翻到了第一页。

集合的概念。集合的表示法。元素与集合的关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堵墙,那些知识被挡在墙外面,怎么都进不来。他又看了一遍,把“属于”和“包含于”的区别看了三遍,然后翻到后面的练习题。

第一题:用列举法表示下列集合。

(1) 小于5的正整数组成的集合。

郁桑看着这道题,觉得它应该很简单。小于5的正整数,那就是1、2、3、4。他拿起笔,在答题线上写了“{1,2,3,4}”,然后翻到答案看了一眼,对了。

第二题:用描述法表示下列集合。

(1) 大于3的所有实数组成的集合。

郁桑想了想,写了一个“{x|x>3}”,翻答案,又对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

第三题:已知集合A={1,2,3},B={2,3,4},求A∩B和A∪B。

他记得交集是取共同的元素,并集是取所有的元素。A∩B应该是{2,3},A∪B应该是{1,2,3,4}。他写上去,翻答案,全对。

他忽然觉得这本书也没有那么难。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还在,没有被这两年彻底毁掉。他又往后做了几题,越来越顺手,一直做到第十题的时候,题目变了。

第十题:已知集合A={x|x?-5x 6=0},B={x|ax-2=0},且B?A,求实数a的值组成的集合。

郁桑盯着这道题看了三十秒,然后翻到前面去找例题。例题有类似的,但数字不一样,他照着例题的步骤往里面套,套到一半发现自己连x?-5x 6=0都不会解。

他不会解一元二次方程。

这个概念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纸,碎片还在,但拼不回去了。他记得初中学过,记得好像有一个什么公式,求根公式?负b加减根号下b平方减4ac除以2a?他试着写了一下,写到根号里面的时候,不记得b平方减4ac是什么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歪掉的灯罩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还是那个角度,还是歪着,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和昨天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他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那个不完整的公式,写到一半卡住了,又写了一遍,又卡住了。他翻到这本书的前面去找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发现这本书是从集合开始的,一元二次方程是更前面的内容,这本书里没有。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从书包里翻出了数学模拟卷。

第一题就是函数,求定义域。他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做。第二题是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他记得公式,但不记得怎么用了。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他一题都不会。

不是那种“想一想也许能做出来”的不会,是那种“连题目在问什么都看不懂”的不会。

郁桑把卷子翻了个面,背面的第一道大题是一道应用题,关于利润最大化的。他读了一遍题目,没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懂。那些字一个个地蹦进他的眼睛里,然后又原封不动地蹦了出去,不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卷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草稿纸上那个不完整的求根公式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死掉的虫子。他想起初中的时候,数学老师说过一句话:“一元二次方程是基础,这个不会,后面的函数、数列、不等式全都学不了。”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跟自己没关系,因为他都会。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像一句诅咒,在这个周六的早上,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太丢人了。说“这些题我一题都不会”?太可怜了。他不想在徐漾面前显得那么可怜,好像他是一个等待被拯救的人。他不喜欢那个角色,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但他实在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数学题太难。是因为他在这个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一个连求根公式都写不全的草稿纸,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两年像一场漫长的下坠,他从一个成绩还不错的普通学生,变成了一个连初中数学都不会的问题少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刻掉下去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掉了多深。

郁桑:你在干嘛

他没有说数学的事。他只是想知道徐漾在干嘛,好像只要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他和那个正常的、好的世界之间就还有一根线连着。

徐漾:在家写作业。你呢?

郁桑:也在写

徐漾:数学卷子做到第几题了?

郁桑:第一题

徐漾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徐漾:第一题?

郁桑:嗯

徐漾:是选择题第一题还是大题第一题?

郁桑:选择题第一题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郁桑开始后悔发了这条消息。他正准备说“我开玩笑的”来挽回一下局面,徐漾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徐漾:你把题目拍给我看看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对着数学卷子的第一题拍了一张照,发了过去。

那是一道函数的定义域题,f(x)=√(x-3) 1/(x-5),求定义域。题目下面是四个选项,他一个都没选,因为根本不知道定义域是什么。

徐漾看了照片,过了大概一分钟,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郁桑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徐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背景里有一点翻书的声音。

“这道题考的是定义域,你记住一个原则,根号里面的东西要大于等于零,分母不能等于零。所以x-3大于等于零,得到x大于等于3,然后x-5不能等于零,得到x不能等于5。两个条件放在一起,定义域就是x大于等于3且x不等于5。你看答案里哪个是这个。”

郁桑听了一遍,没完全记住。他又放了一遍,这次用笔把徐漾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

x-3≥0 → x≥3

x-5≠0 → x≠5

定义域:{x|x≥3且x≠5}

他对照着选项,找到了对应的那个,是C。

他选了C,然后往下做第二题。

第二题还没看完,徐漾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徐漾:你是不是前面有很多东西不会?

郁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

郁桑:很多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是脱掉了最后一件衣服,光秃秃地站在那个人面前。所有的伪装都卸掉了,什么“成绩差但无所谓”,什么“不会就不做”,什么“我根本不在乎”——全都在那两个字下面碎了一地。

徐漾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郁桑以为他不回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徐漾:那你从初中的开始补吧。我今天下午没事,去图书馆,你来不来?我帮你理一理。

郁桑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打了两个字。

郁桑:几点

徐漾:两点。别迟到。

郁桑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那张只做了一道题的数学卷子,忽然觉得那堵墙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厚了。不是因为他突然会了那些题,而是因为有人站在墙的另一边,递了一只手过来,说“我来帮你理一理”。

他不知道这只手能拉他多久,会不会拉到一半就松开了,就像之前所有人那样。但他现在不想管那些,他只想抓住它,能抓多久是多久。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道第一题的解题过程完整地写了一遍,写在草稿纸上,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要把“x≥3且x≠5”这几个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翻开那本《高中数学基础强化》,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这一次,他没有跳过那些他以为懂的、但实际上并不真正懂的地方。看到任何一个不确定的概念,他就停下来,打开手机搜索,或者翻到课本的对应章节去找答案。

他花了四十分钟,才把集合这一节彻底弄明白。

进度很慢,慢到他觉得照这个速度,他大概需要三年才能追上现在的课程。但至少,他在往前走。一步也好,半步也好,至少不是在原地躺着,等着被时间碾过去。

中午十二点多,他听到楼下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爸的车正从车库里倒出来,开上了小区的路,渐渐远了。

整个别墅又空了。

郁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心里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热了昨天剩的饭,就着冰箱里找到的一盒榨菜,吃了一顿午饭。

吃完之后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觉得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鬼了,才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那棵桂花树还在开花,香味被中午的太阳晒得更浓了。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桂花树的照片。

他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他只是存了下来,放在相册里,和之前徐漾画的那张卤蛋图挨在一起。

去图书馆的路他不太熟,开了导航,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了学校,经过了那家煎饼果子摊,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昨天和徐漾分开的那个路口。

他站在那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想起了徐漾昨天回头喊的那句“别忘了做物理试卷!第三题我会!”,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在一条安静的街上,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郁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秋老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在一楼大厅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徐漾。他拿出手机准备发消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郁桑!这边!”

他抬起头,看到徐漾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冲他招手。徐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放下来了,没有梳那个一丝不苟的发型,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标准好学生”完全不一样。

更放松,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郁桑上了楼,发现二楼的自习区很大,摆了十几张长桌,桌上亮着暖黄色的台灯。大部分位置都坐了人,有埋头做题的学生,有看报纸的老人,还有一个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的年轻人。

徐漾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和卷子,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两个橘子。

“你坐这儿,”徐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橘子给你带的,先吃一个,然后我们开始。”

郁桑放下书包,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橘子很新鲜,皮上还带着绿色的叶子,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他慢慢剥着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到手指上,黏黏的,很好闻。

徐漾已经摊开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先看看你到底哪些不会。”徐漾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到郁桑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在帮他补课,而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课题研究。

“你让我做几道题,我看看你的基础在哪儿。”徐漾说着,在白纸上刷刷刷写了几道题,然后把纸推过来。

郁桑低头一看,第一道题是:计算(-3)×2 5。

小学的。

他抬头看了徐漾一眼,徐漾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或者可怜的意思,就是那种“你随便做没关系”的表情。

郁桑拿起笔,写了:(-3)×2=-6,-6 5=-1。

徐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的。下一道。”

第二道题:解方程 2x 3=7。

郁桑写了:2x=4,x=2。

徐漾又点了点头:“对的。再下一道。”

第三道题:计算 (2/3)÷(4/5)。

郁桑顿了一下,分数除法他有点忘了。他想了想,好像记得是乘以倒数?(2/3)×(5/4)=10/12=5/6。他写上去,看向徐漾。

徐漾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的。你基础其实不差,这些你都会。”

“然后呢?”郁桑问。

“然后我们来看你什么时候开始不会的。”徐漾又写了一道题。

解方程 x?-5x 6=0。

就是那道让他在家里崩溃的一元二次方程。

郁桑盯着这道题,笔尖点在纸上,点出一个黑色的小圆点。他把之前在家里拼凑的那个不完整的求根公式写了出来:x=(-b±√(b?-4ac))/2a,然后开始往里面套。a=1,b=-5,c=6,b?-4ac=25-24=1,√1=1,然后x=(5±1)/2,x1=3,x2=2。

他写出来了。

郁桑看着自己的答案,愣了一下。他会做,他在家里写不出来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脑子太乱了,乱到连一个完整的公式都写不出来。现在坐在这里,对面坐着徐漾,桌上摆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草稿纸上,他忽然就会了。

“对了,”徐漾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你会的,你只是太长时间没用,生疏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多练几道就好了。”

郁桑没有说话,他把那个完整的求根公式抄了三遍,抄在草稿纸上,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写得整齐。

徐漾又写了几道一元二次方程让他练,他一道一道地做,第一道花了三分钟,第二道花了不到两分钟,第三道用了一分半。速度在加快,准确率在提高,那些生锈的零件在一个一个地被擦亮,重新开始转动。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郁桑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徐漾。

“怎么了?”徐漾问。

“没什么。”郁桑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想说的是谢谢,但还是没说出口。不是说不出来,是不想现在说,不想把这两个字放在这个安静的、阳光很好的周六下午,不想让它们像一块石头一样掉进两个人之间的湖水里,打破这片难得的平静。

他想等一等,等到他能说出这两个字而不觉得鼻子发酸的时候,再说。

两个小时过去了,徐漾帮他理了一遍初中数学的知识框架。从有理数到方程,从方程到函数,从函数到几何,徐漾讲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敷衍的快,是那种“我先给你搭个架子,细节我们慢慢填”的快。

郁桑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六页纸,字迹从第一页的潦草变成第六页的工整,就像他的脑子一样,从一团浆糊慢慢变成了一个有轮廓的东西。

“休息会儿吧。”徐漾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水推过来。

郁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温度刚好。他看着徐漾,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徐漾正在剥第二个橘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橘子剥完,掰开一半递给郁桑,然后自己咬了另一半。

“因为你自己也想学。”徐漾嚼着橘子说,声音含混不清,“你要是那种完全放弃自己的人,我帮了也没用。但你不一样,你翻墙出去抽烟之前还做了一道物理题,你嘴上说不想学,但你做了。”

郁桑被橘子噎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翻墙之前做的那道物理题——串联电路的总电阻计算。他做出来了,对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徐漾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物理题?”郁桑问。

“你课桌上的草稿纸,第三页,你自己写的计算过程。”徐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无辜,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翻我草稿纸?”

“它放在你课桌上面,我没翻,我就是看到了。”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但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真的觉得烦。甚至有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的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光斑正好落在郁桑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字照得很亮。

“下次什么时候?”郁桑问。

徐漾抬起头:“什么?”

“补课,”郁桑说,“下次什么时候?”

徐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很白,在白炽灯和夕阳的双重照射下,整个人亮得像一幅画。

“明天下午,还是这里,”徐漾说,“你把今天讲的这些消化一下,明天我们继续往后讲。”

郁桑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整条街都被染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霞中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徐漾的头发上。

郁桑看到了,但他没有告诉徐漾。

他走在徐漾的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郁桑一边走一边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橘子的汁水很足,酸酸甜甜的,和他平时吃到的橘子味道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郁桑没有马上转身就走。他在路口站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徐漾的手里,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徐漾低头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包装上那只大白兔还是那个经典的姿势,竖着两只长耳朵,好像在说“明天见”。

徐漾把糖攥在手心里,站在路口,看着郁桑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街角。

他把糖纸剥开,把奶糖放进嘴里。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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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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