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图书馆

周日,郁桑破天荒地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楼下有人在用吸尘器。嗡嗡嗡的声音从一楼传到三楼,穿过地板和墙壁,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那个声音像是长了腿一样,追着他跑。

他索性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手机上有一条昨晚十一点多收到的消息,来自徐漾。

徐漾: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别忘了。把你数学课本带上,我们从第一章开始过。

郁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他下了床,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很快就弥漫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浇在脸上、浇在肩膀上、浇在后背上,浇在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疤上。

水温很烫,烫到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他喜欢这个温度,因为只有这种程度的烫,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其他所有的痛。

洗完澡出来,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几道已经结了痂的红痕,摸了摸,有一点点痒,是伤口在愈合的征兆。

他穿上衣服,下楼。

吸尘器的声音停了。客厅里,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阿姨正在收拾工具,看到他下来,笑了一下:“小桑,你醒啦?早饭我给你放在桌上了,趁热吃。”

郁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张姨”。

张姨是他们家的钟点工,每周来两次,打扫卫生、洗衣服、偶尔做顿饭。他妈在的时候张姨就在了,他妈走了之后张姨还在,有时候郁桑觉得,张姨是这栋别墅里唯一一个还把他当人看的人。

张姨走了之后,郁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和一个煎蛋。他慢慢地吃着,吃得很安静,整个别墅里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是班级群的消息。他点开一看,是方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昨晚做的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批了分数——32分。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死了,别救我,让我安静地死去。

下面一串回复:

“32分?你蒙也不止32分吧?”

“方远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体育老师:这锅我不背。”

方远回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真的认真做了,我真的尽力了,我真的只能考这么多。我妈看到这个分数可能会把我逐出家门。”

郁桑看着那个“32分”,忽然觉得有点羡慕方远。不是因为分数高,而是因为方远可以大大方方地在群里晒自己的分数,可以自嘲、可以开玩笑、可以说“我死了别救我”。他不会,他连自己的分数都不敢让别人知道。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个数字之后,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他见得太多了。

他退出群聊,发现有一条徐漾的私信。

徐漾:你看到方远的分数了吗?

郁桑:看到了。32分。

徐漾:你多少分?

郁桑:我没做。

徐漾:……

郁桑发完这五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他没做,连32分都没有。如果说方远是在及格线以下挣扎,那他就是在另外一个维度——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根本没有上考场。

徐漾没有追问,只发了一句:今天下午别忘了把卷子带来,我帮你看看。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饭。白粥已经有点凉了,他几口喝完,把碗筷收进厨房,上楼换了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图书馆。时间还早,才十点多,他沿着家门前的那条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公交站,随便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公交车。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随便上一辆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来,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眼前流过,好像那些烦恼也能跟着窗外的风景一起被甩在后面。

公交车里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的尘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很真实。

他拿出耳机塞上,随便放了一首歌,把音量调到刚好能盖住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经过了学校,经过了图书馆,经过了一条他从来没去过的小巷子,经过了热热闹闹的商业街,经过了冷冷清清的旧城区。窗外的风景从一个变成另一个,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画册。

他在车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图书馆附近的一个站下了车。

到图书馆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快一个半小时。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公交车坐到了终点站,再坐回来的时候刚好到这个站,他就下了。

图书馆周日人很多,一楼的自习区几乎坐满了。他背着书包上了二楼,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但旁边坐了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考研英语。

郁桑在那个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数学课本,翻到第一章。

集合。

他昨天跟徐漾学过一遍了,今天想自己再看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读三遍,每一道例题都自己做一遍,再对着答案检查。他做了大概四十分钟,把集合这一节彻底吃透了,练习题全对。

他翻到第二章。

函数。

他看了第一页,觉得还行。看到第二页,开始吃力了。看到第三页,关于函数的定义域和值域,他的脑子又开始打结了。不是完全看不懂,是每句话都要读好几遍才能理解,就像在走一条很滑的泥路,每一步都要很小心,不然就会摔倒。

他正盯着课本上的一道例题发呆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徐漾坐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个面包。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还是放下来的样子,比在学校里看起来小了两岁。

“你来这么早?”徐漾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是说两点吗?现在才一点二十。”

“在家无聊。”郁桑说。

徐漾没有追问“为什么无聊”,而是把塑料袋里的水拿出来一瓶递给他:“你先喝口水,我去上个厕所,回来我们开始。”

郁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常温的矿泉水,不是冰的。他不知道徐漾是怎么知道他不喝冰水的,因为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徐漾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郁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学习计划。

“你这几天月考,我给你做了一个计划,”徐漾指着笔记本上的字,“你先别急,我不是说让你一下子考多高的分,那不可能,也不现实。我是想说,你这次月考,比上次进步就行。哪怕进步十分,也是进步。”

郁桑看着那份学习计划,从周一到周日,每天都有安排。数学、物理、英语、化学,每科都分配了时间,甚至还有休息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你做这个花了多久?”郁桑问。

“昨天晚上,”徐漾说,“方远不是说他数学32分嘛,我想着顺便也给他做一份,结果写到一半发现你俩基础不一样,就单独给你做了一份。”

“方远知道我跟你来图书馆吗?”

“不知道,”徐漾摇了摇头,“我没跟他说。他不是那种能保守秘密的人,你跟他说‘别跟别人说’,他转头就跟十个人说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郁桑嘴角弯了一下。

“来,我们今天先复习函数,”徐漾把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函数的定义域你还记得吗?”

“记得,就是x的取值范围。”

“对的,那值域呢?”

“就是y的取值范围。”

“很好,”徐漾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坐标轴,“我们来看一下怎么求定义域。你记住三个原则……”

郁桑听着,记着,做着。他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从工整变得有条理。他发现徐漾讲东西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老师是从概念到公式到例题,一步都不能乱,但徐漾是从题目出发,倒着推回去,“你要做这道题,你需要知道什么?知道了这个,你又需要知道什么?”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最后露出最核心的那个知识点。

这种方式对他很管用。因为他最大的问题不是学不会,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学。徐漾帮他找到了那个起点,然后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个小时又过去了。

郁桑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七页纸,这次的笔记比昨天的更工整、更有条理,他甚至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来标注重点——黑色写定义,蓝色写公式,红色写易错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也许是从昨天开始的,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在课桌上看到徐漾那张“电路题不会问我”的纸条开始的。

徐漾看了一眼他的笔记,点了点头:“你现在这笔记做得比我的都好。”

“因为我闲。”郁桑说。

“你哪里闲了?你不是失眠吗?失眠的人第二天应该精神很差才对,你这两天精神不是挺好的?”

郁桑愣了一下。他确实这两天精神好了很多,昨天晚上虽然还是到了一点多才睡着,但比前几天强多了,至少没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到天亮。

“可能是因为白天动脑子了,晚上累了就睡了。”郁桑说。

“那你要多动脑子,”徐漾认真地说,“不是为了月考,是为了你的睡眠。”

郁桑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做了一道函数的定义域题,做对了。又做了一道值域题,也做对了。第三道题有点难,他想了两分钟,没想出来,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徐漾开口了。

“你看这个函数,它是一个二次函数,开口向上,顶点是最小值。你先把顶点坐标求出来,然后看定义域的范围……”

郁桑按照徐漾说的做了一遍,做出来了。

他把答案写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漾,忽然问了一个跟学习完全没关系的问题。

“你以前也这样帮过别人吗?”

徐漾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郁桑想了想措辞,“帮人补课,帮人做计划,帮人——”他顿了顿,“帮人做这些。”

徐漾把水瓶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初中帮过我同桌,”他说,“但他后来转学了。”

“为什么转学?”

“家里原因。”徐漾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郁桑之前说“家里原因”的时候一模一样,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又明明有很深的关系。

郁桑没有追问。他学会了不问徐漾不想说的事,就像徐漾也不问他那些不想说的事一样。这是一种默契,不用说出来,两个人都懂。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图书馆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几个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学生也来了,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声音有点大,在讨论周末去哪玩的事。

郁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叫什么他没记住,但那个人显然认识他,因为那个人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郁桑,又看了一眼徐漾,然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郁桑低下头,继续做题,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徐漾注意到了那几个人,也注意到了郁桑表情的变化。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椅子往郁桑那边挪了一点,然后用身体挡住了那几个人看过来的视线。

“这道题你看看,”徐漾指着一道函数题,声音不大不小,“定义域已经给了,你求一下值域。”

郁桑知道徐漾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也知道那几个人还在看,但他选择了看题。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道题上,放在那些数字和符号上,不去想那几道目光意味着什么。

那道题他花了五分钟做出来了,答案是对的。

他写完之后,忽然觉得那几道目光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他们想看就看吧,想说什么就说吧,他不在乎了。或者说,他在乎的已经不是那些了。

五点多的时候,徐漾开始收东西。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你把今天的笔记再看一遍,把做错的题重新做一次,明天我们讲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

郁桑点了点头,也开始收东西。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那个夹层他平时不放东西的,但现在专门用来放这个笔记本。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光线变得很柔和,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很淡的橘粉色。

“你晚饭怎么吃?”徐漾问。

“回家吃。”

“你家有人做饭吗?”

郁桑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那你吃什么?”

“冰箱里有吃的。”

徐漾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理解。不是那种“我懂你”的理解,因为徐漾显然不懂他具体经历了什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理解——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不问,但我知道。

“前面有家面馆,”徐漾指了指前方,“我请你吃碗面再回去。”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肚子比他诚实,在这时候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徐漾笑了。

郁桑的耳朵红了。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能看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两碗牛肉面,”徐漾对着老板喊了一声,然后转头问郁桑,“你吃香菜吗?”

“吃。”

“葱呢?”

“也吃。”

“好嘞,两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徐漾又喊了一声。

面很快就上来了,满满的两大碗,汤底很清,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碧绿的葱花香菜,面条在筷子底下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就很有嚼劲。

郁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很好吃。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那种“家常”的好吃。像小时候他妈做的那种面,不 fancy,但每一口都很实在,吃完了整个人都暖和了。

他埋头吃着,吃得很专心,一口接着一口,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似的。徐漾看着他吃,自己倒不着急,慢慢地挑着面条,偶尔喝一口汤。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徐漾说。

郁桑没理他,继续吃。他吃得太快了,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然后放慢了速度。

徐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他手边。

郁桑拿起来擦了擦嘴角,继续吃。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面馆的招牌也亮了,红色的灯箱上写着“老李家牛肉面”,在夜色中发着暖烘烘的光。

两个人又走到了那个分叉路口。

“明天下午还是两点?”郁桑问。

“明天下午不行,”徐漾说,“明天下午我们班主任让我去帮忙整理档案,改到上午吧,十点。你起得来吗?”

“我哪天不是七点就醒了。”郁桑说。

“那行,明天上午十点,图书馆。别忘了带你的数学课本和笔记本。”

“知道了。”

“还有,”徐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给你的。”

郁桑接过来一看,是一支笔。黑色的,钢笔,有点重,看起来不便宜。

“这是什么?”

“笔,”徐漾说,“你不是记笔记吗?用这支笔写,墨水管够,写完了找我换。”

郁桑握着那支笔,指腹摩挲着笔杆上的螺纹,金属的质感有一点凉,但凉得很舒服。

“你是不是觉得我买不起笔?”郁桑问。

“不是,”徐漾说,“我觉得你需要一支好用的笔。你用的那支圆珠笔老是断墨,写出来的字都看不清楚。”

郁桑愣了一下。他用的那支圆珠笔确实老是断墨,写了第一笔之后第二笔就不出墨了,要划好几下才能写出来。他一直懒得换,因为换笔意味着要去超市,要去超市意味着要出门,要出门意味着要跟人打交道,他不想跟人打交道。

徐漾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他用的是断墨的笔,注意到了他写字的力度,注意到了他在草稿纸上反复描那些写不出来的笔画。

这个人到底注意到了多少东西?

郁桑把那支笔别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说了句“走了”,转身就走。

走了大概十步,他听到徐漾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见!”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举了起来,朝后面摆了摆。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黑的。

郁桑打开门,玄关的灯亮了一下就灭了——灯泡该换了。他在黑暗中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又一次铺满了桌面,那个扣着的相框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没有去动它。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笔记本拿出来。

笔记本的封面上别着那支黑色的钢笔,他把笔取下来,拧开笔帽,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徐”。

墨水很流畅,出墨均匀,写出来的字笔画清晰,棱角分明。

他在那个“徐”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你好”。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重新翻开笔记本,开始复习今天学的内容。

函数的定义域,值域,解析式。

他把今天徐漾讲的那些东西重新看了一遍,把做过的题重新做了一遍,把做错的题抄在了一个新的本子上——他专门用来记错题的本子,今天刚买的,蓝色的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格子,一页都还没写。

他把第一道错题抄上去的时候,写的字比平时慢了很多,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错题抄完的时候,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

郁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脚步声从一楼传到二楼,然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三楼走。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楼梯踩穿,这种走法只有一种可能——他爸又喝了很多酒。

郁桑低下头,假装在专心看题。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被推开,因为他反锁了。但他听到门把手被人拧了一下,拧不动,然后又拧了一下,还是拧不动。外面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敲门。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礼貌的敲门,是那种用拳头砸的、毫无章法的乱敲。

“开门。”他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含混不清,每个字都像是被酒精泡软了的棉花。

郁桑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我叫你开门!”砸门的声音更大了,整扇门都在震,墙上挂着的装饰画歪了一下。

郁桑还是没动。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指尖压着那支黑色的钢笔,压到指甲泛白。他盯着笔记本上的那些字——函数的定义域、值域、解析式——好像只要他看得足够认真,门外的声音就会消失,就会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事。

砸门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下了楼,然后是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波一波地从楼下传上来,像是有人在往这个空荡荡的别墅里灌沙子。

郁桑慢慢松开了握着钢笔的手,指节上被硌出了几道红印。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在写同一个字——“静”。

写了七八个,大小不一,有的歪有的正,但都是同一个字。

静。

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钢笔别好,关掉台灯,躺到了床上。

黑暗中,楼下的电视声还在继续,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郁桑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打开,点进和徐漾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徐漾发的“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别忘了”,和他没回的那条空白。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郁桑:我到了

发完之后他才发现,“我到了”这三个字在“明天下午两点”的语境下显得很莫名其妙。现在才晚上八点多,他到了哪里?到了床上?到了梦里?

但他懒得改了。

消息刚发出去,就变成了“已读”。

徐漾:到了哪里?

郁桑:床上

徐漾:……你八点就上床?

郁桑:躺着也是学习,我在脑海里复习今天的内容

徐漾:你在脑海里复习?

郁桑:嗯

徐漾:那你现在告诉我,函数的定义域是什么?

郁桑:x的取值范围

徐漾:值域呢?

郁桑:y的取值范围

徐漾:二次函数顶点坐标的公式是什么?

郁桑:(-b/2a, (4ac-b?)/4a)

徐漾:……你还真记住了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在黑暗中弯了起来。

郁桑:我脑子没你想的那么差

徐漾:我也没说差,我就是觉得你在脑海里复习这个事有点离谱

郁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复习?

徐漾:你把今天做错的题重新做一遍

郁桑:我做完了

徐漾:什么时候做的?

郁桑:刚才

徐漾:你不是在床上躺着吗?

郁桑:躺之前做的

徐漾:……行吧

郁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楼下的电视声还在,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吵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搅得他睡不着的东西,而是函数的图像——一条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在最低点,像一个微笑的嘴巴。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那个抛物线的。

他想,如果生活也能画出一个顶点,那他一定已经过了那个最低点,正在往上的那条弧线上慢慢爬。爬得很慢,但至少没有往下掉。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被闹钟叫醒,是被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砸东西的声音,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带着一股葱花炒鸡蛋的香味。

郁桑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下了楼,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爸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花四溅,他爸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溅到了手背,骂了一声,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

郁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他爸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过来端粥。”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盘煎蛋。煎蛋的形状不太好看,边缘焦了,中间还是溏心的,跟他妈煎的不一样,但也还行。

郁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他爸坐在他对面,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他。

“你今天还出门?”他爸问。

声音不像昨晚那样含混不清,带着一种醒酒之后的沙哑,但比昨晚清醒了很多。

郁桑点了点头:“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嘛?”

“复习。下周月考。”

他爸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至少不是昨晚那种砸门时候的暴怒。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让郁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你那支坏了的圆珠笔,我帮你扔了。书桌上放了支新的。”

郁桑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徐漾送他的那支钢笔——不是那支。他爸说的“新的圆珠笔”是一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超市里几块钱一支的那种,和他用的那支断墨的是同一个型号。

他不确定他爸是怎么注意到他的笔坏了的。也许是在某一次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爸走进过他的房间,翻过他的作业本,看到了那些因为不出墨而反复描摹的笔画。

他低下头,说了一个字:“嗯。”

吃完饭,他上楼,换衣服,背上书包。走到书桌前,他看到那支新的圆珠笔放在他平时放笔的地方,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他爸写的,他爸的字他很熟悉,这行字是打印的。

打印的内容是:“月考好好考。”

郁桑看着那张便利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还没办法命名的东西,像一团看不清形状的雾,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没有撕掉那张便利贴,也没有把它收起来。他让它留在那里,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房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已经不在了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和一盘没吃完的煎蛋,电视关了,整个客厅恢复了那种安静的、带一点酒精味的日常。

郁桑走出别墅,秋天的晨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桂花树。花还在开,但比前几天少了一些,有些花瓣已经开始落了,落在树下的草坪上,像一层薄薄的碎金。

他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对着那棵树又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他把照片发给了徐漾。

郁桑:桂花快谢了

徐漾秒回了。

徐漾:嗯,秋天快过完了

郁桑:你出门了没?

徐漾:在路上了,你呢?

郁桑:小区门口

徐漾:那你等我一下,我给你带了面包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在桂花树下站着,等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桂花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他看到徐漾从马路那头走过来。

还是那个浅灰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他看到郁桑,加快了脚步,走到桂花树下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站这儿干嘛?不冷吗?”徐漾问。

“不冷。”郁桑说,然后从肩膀上拈起一片桂花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

徐漾把面包和牛奶递给他:“先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去图书馆。”

郁桑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面包,甜丝丝的,和他平时吃的那些随便从冰箱里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你每天都吃这么好吗?”郁桑嚼着面包问。

“什么?”

“这种红豆面包,不便宜吧?”

徐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块钱一个,不贵。而且也不是每天都吃,今天是因为家里刚好有。”

郁桑没再说什么,把面包吃完了,又喝了牛奶,然后把包装袋扔进了垃圾桶里。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秋天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你昨晚复习了吗?”徐漾问。

“复习了。”

“错题重新做了吗?”

“做了。”

“那你今天应该进步了。”

郁桑偏头看了徐漾一眼,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徐漾。”郁桑说。

“嗯?”

“你月考打算考多少分?”

徐漾想了想:“年级第一不一定,但前三应该没问题。”

“那你觉得我能考多少?”

徐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你肯定能考好”的客套,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数学你能及格。”徐漾说。

郁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及格?我昨天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

“但你现在会了,”徐漾说,“而且你学得很快,你昨天做的那些题,除了最后两道,其他的都对了。你差的不是脑子,是基础。基础补上来,及格不是问题。”

郁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徐漾都没想到的话。

“那我要是及格了,你请我吃什么?”

徐漾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你想吃什么?”

“煎饼果子,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

“那不是你请我的吗?”

“上次是我请你的,这次该你了。”

“那你要是没及格呢?”

郁桑想了想:“那我请你。”

徐漾又笑了,这次笑得蹲了下去,蹲在路边,肩膀一抖一抖的。郁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人笑成这样,嘴角也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笑什么?”郁桑问。

“没什么,”徐漾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郁桑把脸别过去,不让徐漾看到他耳朵红了的样子。

“走了,”他说,“再不走图书馆没位置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银杏树,走过面馆,走过那个每次都要停留两秒的分叉路口,一直走到了图书馆的门口。

推开图书馆大门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秋老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还是上了二楼,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靠窗的位置只剩下这一个了,好像是专门给他们留的一样。

郁桑坐下来,把笔记本、课本、钢笔、错题本一一摆在桌上,摆得很整齐,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在检查自己的武器。

徐漾看着他这个架势,笑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的计划。

“今天我们先复习指数函数,然后讲对数函数,最后做一套选择题,检验一下昨天的学习成果。”徐漾把计划放在桌子中间,“你觉得行吗?”

郁桑看了一眼那张计划,点了点头。

“开始吧。”他说。

徐漾翻开课本,找到指数函数那一节,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定义。

郁桑盯着那个定义,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学指数函数,你在周日的早上坐在图书馆里学指数函数,这在两周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你现在就在这里,做着这件事。

他不知道这一切会通向哪里。月考能不能及格,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课程,不知道。那些数学题会不会越学越难,不知道。徐漾会不会有一天觉得累了烦了不想再帮他了,也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周六和周日下午在图书馆度过的这几个小时,是他这两年来最平静、最像一个人的几个小时。

不是因为数学题变简单了,是因为有人坐在他对面,在他看不懂的时候递来一张纸条,在他做对的时候说一声“对的”,在他走神的时候轻轻叩一下桌面,把他拉回来。

就这些。

就够了。

郁桑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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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夏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