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冷气还在缓缓输送,消毒水的味道压不住空气里骤然升起的紧绷感。谢妄已经脱下沾着细微痕迹的解剖服,露出里面规整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冷白的手腕线条利落,棕红色的眼眸里没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专业上的锐利。
周嘉述刚从现场回来,外套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狼尾发微乱,左肩依旧绷着,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凌厉的气场。两人站在案情分析室中央,身后是队员们安静屏息的目光,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位队内最顶尖的人,因为一条线索,出现了分歧。
周嘉述指尖按在白板上那处他深夜复勘发现的油渍痕迹,墨蓝色的眼眸直视谢妄,语气直接,不带半分迂回。
“我在现场隐蔽角落发现工业油渍,与死者工地所用完全一致,凶手极大可能是死者同工地工友,油渍是作案时蹭上的,应该立刻把油渍送检,重点排查工地有机械接触史的人员。”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基于现场复勘的逻辑链完整,是刑侦一线最扎实的实战判断。
可谢妄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丝毫退让,清冷的声线里带着法医不容撼动的专业底线。
“油渍不能作为直接指向性证据。解剖结果显示,死者创口无油污附着,衣物无对应油渍接触痕迹,你发现的痕迹,无法证明与作案过程直接相关,存在环境遗留可能。”
一语落下,周围队员全都屏住了呼吸。
江烬想打圆场,被时凌悄悄拉住,摇了摇头。她们看得明白,这不是争吵,是顶尖专业人士之间的专业交锋。
周嘉述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加重,却依旧保持着理性。
“我还原过凶手站位,油渍位置恰好是潜伏点,不可能是无关痕迹。谢法医,你不能只盯着尸体,忽略现场逻辑。”
“我不会把无法形成闭环的线索,作为定案依据。”
谢妄也上前半步,身高差带来微弱压迫感,目光却笔直地与周嘉述对峙,没有半分闪躲。
“我的专业底线是:尸检结论必须与物证一一对应,无关联、无排他性的线索,不能纳入侦查方向,否则会带偏全队,造成冤假错案可能。”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这是法医的坚守——不夸大、不臆测、不妥协,一切以尸体、以损伤、以科学证据为唯一准则。
周嘉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见过妥协的、敷衍的、随大流的专业人员,却第一次见到把“证据闭环”刻进骨子里的人。谢妄不是在否定他,是在坚守自己绝不越界的专业底线。
而谢妄看着眼前的周嘉述,狼尾发微乱,眼神锐利如刀,即便被反驳,也依旧站在刑侦逻辑的最前线,不情绪化、不主观化,只咬住最可能的真相不放。
这是刑侦人的坚守——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不放弃任何一条可能,拼尽全力缩小凶手的生存空间。
两人沉默对视,空气中没有火药味,只有两种极致专业的碰撞。
一个站在现场逻辑,一个站在尸检证据。
一个绝不放过细节,一个绝不放松底线。
几秒后,周嘉述先松了眉头,语气放缓,却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
“我可以不把油渍作为核心方向,但必须送检。”
谢妄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同,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我会优先检验,出具排他性报告。”
没有妥协,没有退让,却达成了最专业的默契。
队员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专业交锋——不吵不闹,不偏不私,你守你的证据底线,我守我的侦查逻辑,互不干涉,却彼此尊重。
谢妄看着周嘉述紧绷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棕红色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一次对峙,一场交锋。
没有输赢,只有两个顶尖灵魂的互相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