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地下通道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人便带到。

尚膳监的女官低着头走进来,行礼道:“下官尚膳监女史,李霆君,拜见诸位大人。”

大理寺卿叶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女子,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地问道:“本官记得,尚膳监的掌事姑姑,似乎是个...体态更为丰腴些的妇人?”

李霆君头垂得更低,恭谨回道:“回叶大人,掌事姑姑近来染了风寒,病势不轻。宴会筹备事务已完成了大半,姑姑便吩咐下官代为料理最后一些琐事,并值守今夜。不想...竟因此让歹人钻了空子,下官失职。”

沈南初抬眼看了看李霆君。比那个在宫外有些泼辣张扬的姑娘,眼前的她确实沉稳收敛了许多,只是眉宇间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依稀还在。

叶峰并未就此放过,继续追问:“本官看你有些面生,你是何时担任典膳之职的?”

李霆君心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不敢有丝毫大意,谨慎答道:“回大人,下官...目前只是女史。”

“女史?”叶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疑,“区区女史,有何资格代掌事之职,负责如此重要的宴会事宜?是谁给你的权力?”

李霆君抿了抿唇,依旧低着头:“是下官...见姑姑病重,事务堆积,恐误了大事,一时情急,逾越了本分。请大人责罚。”

“你是哪里人氏?”叶峰转而问起她的出身。

“平遥县。”

“家中以何为业?”

“养马为生。”

“父母可在?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早亡,家中...已无亲族兄弟。”

叶峰听到她身世孤苦,面色稍缓,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问道:“你是何时入京,通过何种途径进入宫廷担任女官的?”

李霆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声答道:“...二十天前。”

“二十天前?!”叶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二十天前入京,如今便已是尚膳监女史?按本朝宫规,除陛下、太后、皇后亲选之宫女外,其余入宫女子,需服役满三年,方可参加女官考核!你不过月余,便能跻身女史之位?说!是何人保举你?保举者是谁?!”

沈南初保举李霆君入尚膳监做事,本是件小事,知道的人不多,且通常也不会外传。但此刻被叶峰如此逼问,显然有人暗中将此事捅了出来,想借题发挥。

李霆君敏锐地察觉到,这问题可能是个陷阱,目标或许直指沈南初。她心念电转:“是下官花钱疏通,买来的职位。具体...具体是找了哪位大人,下官人微言轻,实在不知。”

这说辞显然瞒不过在场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

叶峰冷笑:“买来的?你一个孤女,在燕京无亲无故,哪来的钱财和门路买通关节?就算能买,一个尚膳监女史虽无足轻重,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谁又能保证,你这‘买来’的职位,与刺杀蒙古使臣的凶徒毫无关联?!”

李霆君绷紧了身体,抗声道:“这与今日刺杀案无关!大人何必揪住下官出身不放?”

“无关?”叶峰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你是二十天前入京,按律根本不够资格担任女官!却能在此等关键宴席上代行掌事之职!本官很想知道,提拔你的那位‘大人’,手眼究竟通天到何种地步?你们之间,又是否与今日之案,有着不可告人的勾连!”

他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将“同谋”的帽子隐隐扣了下来。大燕官员晋升多在开春由吏部统一考核铨选,萧时予登基以来勤于政事,从未有过破格提拔宫人的传闻。

内廷宫女宦官的晋升,本应由皇后决定,但如今中宫空悬,凤印暂由太后代掌。而太后...众所周知,对打理内宫琐事向来兴致缺缺,若真有小人在此环节上钻了空子,也并非全无可能。叶峰心中正是如此揣测。

沈南初一直安静地喝着早已凉透的茶,并未出声。直到见李霆君被逼问得难以招架,他才放下茶盏。

他抬眸看向叶峰,“叶大人办案严谨,思虑周全,本督钦佩。倒是本督疏忽了,宫女晋升,确该循规蹈矩,等待开春才是正理。”

沈南初保举李霆君,本不算什么大事,偏偏撞上宴会出事,尚膳监掌事又恰好“病倒”让李霆君顶替,而沈南初正是宴会总筹办。这几件事串联起来,即便无法直接定罪,也足以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将污水泼到他身上。

即便萧时予未必会因此重罚他,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本就脆弱的信任,恐怕会更加岌岌可危。

叶峰闻言,有些狐疑地转头看向沈南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语气稍缓:“沈督主言重了,下官...并非此意。”

这时,沈思被两个侍卫用春凳抬了进来。他一进来,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便弥漫开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牵动了腰腹间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罢了,躺着回话即可。”刑部尚书摆了摆手,“你与钱三,交情如何?”

沈思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是...是同乡,平日...聊得来些。但...但小的在宫里人缘还行,跟...跟很多人都说得上话...”

“你可知他为何要抢你腰牌,冒名行刺?”

沈思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他...他平时就总念叨,恨透了北边的蛮子,说他们杀人放火...听说这次蒙人使臣要来,他就...就有些不对劲,总说...要找机会...我一直以为他就是嘴上说说,出出气...没想到...他竟真的...还捅了我一刀...”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涕泪横流,动作间血腥味更浓。

周浦看他这副凄惨模样,不似作伪,且重伤在身,便挥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抬下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众人各怀心思,等待着下一个被传唤的人。

这次来的是刑部的资深仵作。他一进来,便感受到殿内古怪凝重的气氛,不敢怠慢,躬身禀报:“启禀各位大人,经初步查验,两名已毙命的刺客,虽皆系中毒身亡,但所中之毒却并非同一种。”

叶峰立刻追问:“有何不同?”

仵作谨慎答道:“刺杀蒙古副使那名宦官,所服乃是较为常见的‘钩吻’之毒,虽烈,但来源较广。而被禁军围捕后自尽的几名伪装者,他们所服之毒,经辨认,极似产自北方苦寒之地的‘阿拉善蝮’蛇毒。”

“阿拉善蝮?”周浦沉吟。

“正是,”仵作点头,“此蛇毒性猛烈,且只在漠北及更北的苦寒草原地带出没,中原罕见。”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皆是神色微动。

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精,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杀阿日斯愣的,很可能不止一拨人!

如果沈思的供述属实,钱三的动机是“仇恨蒙人”,那么他的同谋是谁?他们为何对百官宴的布局、人员安排如此熟悉?那些使用北方蛇毒的死士,又是受谁指使?

蒙古使臣死在大燕京城,对谁都没有好处。之前坊间已有传闻,说有蒙人在晓月楼遇袭身亡,前两日又传出有蒙人暴毙...这些事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是蒙古内部有人自导自演,意图挑起事端,为再次南下寻找借口?还是大燕内部,有势力故意搅乱局势,浑水摸鱼?

重重疑云,如同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唯有抽丝剥茧,才能窥见一丝端倪。

大殿内的喧嚣早已散去,被滞留了整整一宿的朝臣们,在得知初步审查结果、得到萧时予许可后,终于得以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去,个个面色晦暗,心事重重。

萧时予并未离开,他移驾至暖阁,只留下了同样熬了一夜、眼底布满血丝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史严崇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叶峰。

暖阁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几人身上的寒意与凝重。萧时予高踞主座,闭目养神。

“一宿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微哑,“诸位,可查出些什么头绪了?”

叶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将一夜的成果简明扼要地禀报:“回陛下,刑部连夜提审相关人等,现已初步查明,行刺蒙古副使阿日斯愣的太监,名唤钱三。此人原定并非宴会侍者,乃是通过收买尚膳监女史李霆君,由其安排同乡沈思担任布菜太监,钱三再伺机抢夺沈思腰牌,冒名混入。”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沈思及尚食局其他人等供述,钱三平日便对北蒙积怨甚深,口出怨言。得知蒙古使团将至,便暗自备下匕首与毒药,意图在朝会上行刺,以泄私愤。”

萧时予睁开眼,目光锐利:“仅此而已?那些在外围接应、服毒自尽的死士呢?作何解释?”

叶峰与身旁的刑部尚书、严崇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面上皆露出凝重与犹疑。叶峰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道:“陛下明鉴,有一事蹊跷。经仵作验明,钱三服毒自尽所用,乃是中原较为常见的‘钩吻’。而那些被围捕后立即自尽的伪装者,他们所服之毒...却极似产自漠北苦寒之地的‘阿拉善蝮’蛇毒。两种毒药,来源迥异。”

萧时予眸色瞬间深暗,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昨夜要杀阿日斯愣的,很可能不止一伙人?钱三或是明面上的棋子,而那些使用北地毒药的,才是真正的‘黄雀’?”

叶峰深深低头:“臣等不敢妄断,但此疑点确难忽视。钱三一人,绝无可能布置如此周密的接应和死士。其背后必有同谋,甚至...可能受人指使,利用其仇恨,行嫁祸或搅局之实。”

“沈思呢?”萧时予追问,“他可吐露实情?”

叶峰道:“沈思起初只言与钱三同乡,知其有怨,却未料其真敢行刺。但其供词颇有闪烁矛盾之处。臣等以为其未尽吐实言。为求真相,已命人将沈思移送刑房,由...沈公公亲自讯问。相信以沈督主之能,很快便能有所突破。”

萧时予听到沈南初的名字,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歇息片刻,但有进展,即刻来报。”

“臣等遵旨。”

诏狱深处,刑房永远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霾笼罩其中,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霉斑混合着经年渗入砖石、无法清洗的血腥气,让人几欲作呕。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燃烧,跃动的火光将满墙各式各样、刑具影子映在的地面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地上凹凸不平,暗沉的颜色深浅不一。

寂静中,只有不知何处渗下的水珠,规律地滴落在角落一个小小血洼里,发出瘆人的“嗒...嗒...”声,在空旷冰冷的石室里回荡。

有人踩着滴水声,一步一步走来,火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着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随着脚步缓缓移动,如同索命的无常,一点点逼近。

这是南朝梁诗人柳恽的《长门怨》。

“静静听一曲忘忧,愿君一世无忧”常见于一些分享古琴曲《忘忧》的文案中。如微信公众号“听听琴·乐”在分享成公亮老师演奏的古琴曲《忘忧》时,就使用了这句话。此外,在360个人图书馆、搜狐网等平台关于《忘忧》的相关文章中也有出现。

古琴曲《忘忧》收录于明嘉靖四年(1525)撰刊的《西麓堂琴统》。

“凤楼迢递绝尘埃,莺时物色正裴回”出自唐代骆宾王的《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这是一首七言古诗,收录于《全唐诗》中。

这几句诗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负冬日》,原诗为:

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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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浑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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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
连载中招财猫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