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粗嘎的蒙语厉喝响起!蒙古正使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满脸怒容。他身边的蒙古武士们见状,也纷纷将面前的桌案推倒,哗啦啦一阵乱响,酒菜杯盘洒了一地,一个个手按刀柄,怒目而视,用蒙语嚷道:“Ман Craig х?нийгзасварлажбайгаа!(我们要解释!)”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大燕侍卫也立刻握紧了兵器,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啪!”
萧时予将手中的金樽狠狠掷于御阶之下,酒液与碎片四溅。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蒙古使团,
“何人造次?!”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朕的宴会,还轮不到尔等放肆!”
他停在阶中,与阿格等人遥遥相对,语气斩钉截铁,“蒙古部族的铁骑骁勇善战,朕早有耳闻。别人或许畏之如虎,不代表朕会惧怕半分!”
萧时予目光缓缓扫过阿格,最后落在脸色阴沉但尚算克制的阿日斯愣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该有的解释,朕,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不是在此地,更不是在刀兵相向之下!明白吗?!”
阿格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平,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阿日斯愣一把按住手臂。
阿日斯愣脸上那道被刀锋劲气擦出的浅浅血痕已经凝结,他盯着萧时予,又瞥了一眼地上刺客的尸体和沈南初,片刻后,用略显生硬的大燕官话说道:“大燕的皇帝,你的勇气,我看到了。在你给出让我们满意的解释之前,我们可以等待。”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但是,如果最终的结果,只是一句‘巧合’或者‘个人恩怨’就想搪塞过去...我们蒙古儿郎的弯刀,可不认得什么‘巧合’!”
说完,他用力拽了一下还想骂人的阿格,低喝一声蒙语,转身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阿格狠狠瞪了萧时予一眼,重重哼了一声,也只得带着怒意跟上。其余蒙古武士见状,虽然不甘,也只能纷纷收刀,簇拥着两位使者离开了这剑拔弩张的宴会大殿。
在宗室席位中,一直安静饮酒旁观的瑜亲王,此刻才轻轻放下酒杯,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沈南初身上,笑着低语:“真是把好刀啊...一朝出鞘,锋芒毕露,寒光夺魄...啧啧,着实令人...惊叹。”
排查仍在继续,但一些相对“安全”区域的低声议论已不可避免。
顾行知借着举杯饮酒的姿势,不着痕迹地向身旁的季闻野侧了侧头,压低声音问道:“季兄,方才出手那位……是何人?”
季闻野正皱着眉看侍卫们清理现场,闻言愣了一下,他常年驻守西北,对京中人事确实不算熟稔,尤其是内廷宦官。他下意识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边的弟弟季辰卿,粗声问道:“老二,刚那人谁啊?身手有够利落的。”
季辰卿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那是沈南初,陛下身边的内宦总管,如今宫里头一号的红人。”
“沈南初?” 顾行知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宇间掠过一丝思索。他在西域多年,对燕京近年崛起的人物所知有限。“看他年纪似乎不大,竟已是内宦总管?方才那一刀...绝非寻常侍卫可比。”
季闻野也来了兴趣,他是武将,更看重实力:“内宦能有这般身手?确实少见。老二,这人什么来路?听着像是南边的名字。”
季辰卿斟酌了一下言辞,道:“来历嘛...说是自幼净身入宫,具体底细不太清楚。但能在陛下身边得到重用,总有过人之处。至于身手...” 他摇了摇头,补充道,“不过此人平日行事十分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今夜倒是...一鸣惊人了。”
顾行知微微颔首,又问:“风评如何?”
“不好不坏吧。说他好,又跋扈劣迹,不好,对下似乎也算公允,办差也利落...”季辰卿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颇为谨慎的评价: “此人过于沉静,心思极深。”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正在与齐逍远低声交代什么的沈南初,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季辰卿收回目光,“大哥,行知兄,听我一句,此人...绝非善茬。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藏常人所不能藏。与他打交道,务必小心。若无必要,最好...离他远些。”
季闻野闻言,浓眉一挑,他性格直率,虽觉得弟弟说得有理,但对一个宦官如此忌惮,心里还是有些不服:“一个阉人罢了,再能忍能藏,还能翻了天去?”
顾行知却若有所思。他久经沙场,也见过朝堂风波,一个能让季辰卿这般出身的人给出“绝非善茬”、“离远点”评价的内侍,绝不可能简单。
他没有接季闻野的话,只是又远远望了沈南初一眼,将这个名字和那张沉静得过分的面容,牢牢记在了心里。
西域的风沙教会他一个道理:有时候,那些不叫的狗,咬起人来才最致命。而这位沈公公,显然不是会随意吠叫的那一类。
天色渐暗,审讯的偏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沈南初坐在刑部尚书下首的椅子上,背脊挺直,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压着一丝沉郁。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查了那么多。
所有参与宴会筹备、侍奉、守卫人员的家世背景、入宫履历、在二十四衙门哪个部门待过、过往与哪些宦官宫女交好、甚至与哪些外朝官员有过间接接触...凡能想到的关联,他都派人暗中梳理了一遍,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
却唯独,百密一疏,偏偏在腰牌核验这最基础的一环上,让人钻了空子。凶手就那么顶着别人的身份,从他自以为严密的层层防御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无论背后原因为何,他这个总负责人,都难逃失察之责。
齐逍远那边搜查的结果也不乐观。他带人在宴会区域外围及相邻宫苑仔细排查,果然揪出了几个不该出现在宴席警戒范围内的“杂役”和“内侍”。
这些人伪装得极好,几乎蒙混过关,被发现时试图逃窜,被围捕后眼见不敌,竟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囊,顷刻间毒发身亡,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现下,齐逍远正会同刑部及都察院的相关官员,连夜逮捕、讯问所有可能与刺客有牵扯的宦官,尤其是尚膳监、内库等相关衙门的人。
今夜负责入口检查、核验腰牌的侍卫,无论是否失职,也一律被暂时收缴腰牌,与涉案宦官一同下了诏狱,听候发落。狱中阴冷,连取暖的火盆都未生,只有几盏如豆油的灯。
审讯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刑部尚书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都察院
左都御叶峰和大理寺卿史严崇。
沈南初能坐在这里参与审讯,而非直接被投入诏狱,已是萧时予默许下、各方权衡后给予的莫大“殊荣”。
今年真可谓是多事之秋。自新帝登基不久便遭遇行刺,到震动朝野的扬州盐引大案,再到如今正旦大朝会上演蒙古使臣遇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即便是先帝在位时,三法司也鲜少像如今这般,接连被召集进行如此高规格的联合会审。
刑部尚书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在等待传唤人犯的空隙里,无人说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个叫钱三的宦官,为何要刺杀蒙古副使?是受人胁迫,还是被重金收买?他的同伙是谁?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主谋?沈南初脑中思绪飞快转动,忽然,他记起一件事。
恰好,门外侍卫通传,第一个被带讯的人到了。正是协助他草拟宴会侍从名单、负责具体排班的一个中年宦官。
刑部尚书没有废话,单刀直入,看向沈南初:“沈公公,安排尚食局试菜太监钱三入宴侍奉,是你的意思。对此人,你了解多少?”
沈南初目光平视前方,声音稳定清晰,如同背书:“行刺太监名唤钱三,年二十八,籍贯桑县。其父为桑县禾木村农户,已于昭元六年亡故。钱三乃家中第三子,于昭元二十二年净身入宫,至今六年。昭元二十四年,调入尚食局任职。
此人平素沉默寡言,无特别嗜好,结交之人甚少,唯独与同乡宦官沈思关系较为密切。被他抢夺腰牌、冒名顶替者,正是听安公公近几年收的干儿子,沈思。沈思,年二十四,籍贯同是桑县禾木村。”
刑部尚书先看了看都察院的御史,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又看向侍立一旁的齐逍远,问道:“齐都尉,行刺凶器乃是一柄匕首,入宴前未曾搜身审查吗?”
齐逍远躬身回禀:“回大人,凶手所提食盒设有精巧暗格,匕首藏于其中,躲过了最初的检查。进入宴区后,他寻机将匕首取出,藏于袖内。是下官等巡查不力。”
“原来如此。”刑部尚书点了点头,“传尚膳监现任管事女官。再传沈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