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京郊官道。
寒风凛冽，卷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官道两侧的枯树枝桠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
季辰卿偕同朱明、枫熹等一众家将、管事，早早便出城十里，在此迎候北疆归来的父兄。
一辆青呢帷幔的小车安静地停在避风处，季家幼女季若棠端坐其中，轿帘紧闭，将风雪与外界视线一同隔绝。
枫熹登上路边一处高坡，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半晌，他转身快步下来，对季辰卿道：“二公子，看见了！侯爷的队伍来了！就在前面！”
远处，一阵沉闷整齐的马蹄声穿透风雪传来，起初只是隐约可闻，转眼便清晰起来，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季辰卿仰首望去，寒风扑面，刮得脸颊生疼，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直到那支熟悉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队伍出现在视野里，直到为首那骑骏马上的挺拔身影越来越清晰。
季闻野一马当先，□□是一匹毛色如墨、四蹄踏雪的乌骓马，神骏非凡。马蹄翻飞，踏碎积雪，扬起层层雪浪，竟将身后的大队亲兵甩开了一截距离。他远远便看见了道旁等候的家人，猛地一勒缰绳。
“吁！”
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了个弧，随即稳稳停住，喷出团团白气。季闻野抬手，摘下覆着一层薄霜的熟铜头盔，露出一张被西北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却因见到家人而瞬间柔和下来的俊朗面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暖意。
他目光首先落在弟弟季辰卿身上，一边将头盔递给快步上前、一手撑伞一手来接的朱明，一边开口，“二弟！”
“大哥！”季辰卿上前一步，将怀中一直捂着的暖手铜炉递过去，“路上辛苦了！”
季闻野接过铜炉，暖意从掌心传来，他却没急着暖手，而是眉头微挑，“我在路上听到一桩新鲜事，你可晓得？”
季辰卿被他问得一愣，面露疑惑：“什么事？”
季闻野还未答话，后面策马赶到的季老侯爷也已到了近前。
老侯爷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丝毫不显老态。他将头盔夹在腋下，手扶腰间刀柄，走到季辰卿面前，虎目圆睁，耐着性子，但语气已然透出火气：“老二，老子问你，燕京城里，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季辰卿被他问得一脸茫然：“您说什么？传什么？”
季老侯爷见他这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胡子都翘了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子的闺女要嫁人了！我这个当爹的，居然是从路边茶摊的闲话里听来的！一无所知！”
季辰卿这下真愣住了，脱口而出：“淼淼要嫁人？嫁谁？我怎么不知道？！”
旁边季闻野接口，声音洪亮，“都说先帝孝期将满，咱们家淼淼，要被送进宫当妃嫔去了！”
他话音一落，旁边那辆一直安静的青呢小轿里，传出一道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的女声，透过轿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父兄，是如何想的？”
季闻野想也不想，朗声道：“季家的颜面，是男人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不是靠嫁女儿换来的！我和爹这些年拼命，就是为了让你有底气，能选自己想选的路，嫁自己想嫁的人！”
季老侯爷亦是声如洪钟，对着轿子方向道：“闺女！你听着！你要是自己想进宫，觉得宫里好，莫说妃子，就是皇后，爹和哥哥们也给你争来！你要是不想进那劳什子宫墙，天王子老子来了也别想逼你！有父兄在，谁也不能强迫我的淼淼！”
季若棠是季家唯一的女孩，排行最幼，上头兄长众多，自小便是全家的眼珠子、心尖肉。季老夫人当年生下她不久便撒手人寰，此后十几年，季老侯爷再未续弦，一门心思扑在军务和抚养儿女上。
老侯爷是个粗豪的武将，行军布阵在行，教养孩子却非其所长。长子季闻野自幼便被扔进军营摔打，无暇他顾。次子季辰卿的教养，最初是由其母荣鑫公主请了夫子悉心教导，后来即便公主与驸马意外身故，他的学业也未曾荒废。
轮到这唯一的女儿，季家是既珍之重之，又有些无从下手。只得重金聘请了多位饱学宿儒、宫中出来的女官，琴棋书画、礼仪规矩，一样样精心教导。好在季若棠天资聪颖，一点即通，从未让父兄在学业上操过心。
轿中静默了片刻，季若棠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柔却坚定：“女儿...从未见过陛下。究竟是何等人物，亦不清楚。女儿想，不如先进宫小住一段时日，亲眼看看。”
季闻野皱了皱眉，他不太理解妹妹为何非要进宫“看看”，但既然是她自己的意愿，他便不会阻拦。
“行，”季闻野点头，“你想去便去。”
季辰卿也随即温声道：“母亲昔日所居的长乐宫，先帝一直命人妥善维护，未曾赐予他人。我去与宫中管事打声招呼，你直接住进去便是，一应物事都是现成的，也清净。”
“好，多谢二哥。”
这时，一直站在季老侯爷身后几步外、方才一同下马的另一人，缓步走上前来。他也摘下了头盔。
此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量颀长挺拔，不如季闻野魁梧悍勇，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肤色不似京城贵公子一样白皙，更偏近小麦若是仔细看看，也是英气端正、棱角分明的脸，一双眸子明亮有神，目光柔和，言语有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如东日暖阳，沾染上温度的一道清风。
季辰卿看着他，露出疑惑。
季闻野见状，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二弟，再仔细瞧瞧，当真认不出了？”
季辰卿又仔细端详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歉然道：“这位兄台...请恕在下眼拙，实在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男子闻言，脸上露出感慨的笑意，“无妨。算起来，我与辰卿，也有...十来年未曾见过了。那时你还是个半大少年，如今已是名满京华的少卿，认不出我这副模样，也是情理之中。”
十来年？
季辰卿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几乎被岁月尘埃掩埋的名字，骤然浮现脑海。他再次看向眼前男子。
只听那男子平静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西域都护府，顾行知。多年未见，辰卿弟，别来无恙。”
顾行知。
他竟然离开西域，回京了！
季老侯爷看着顾行知，拍了拍他的臂膀：“行知，一路辛苦。”
季闻野则对他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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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西域都护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