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审问

次日深夜,庭院里唯有寒风偶尔掠过,吹动光秃秃的枝桠。

一道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轻飘飘落在院中。

恰在此时,沈南初正从屋内出来,似乎想透透气,一抬头,便与刚刚站稳的萧时予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沈南初满脸惊愕,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你一向都是...这么...进来的?”

萧时予淡定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角,拍落那些或许不存在的灰尘,神色自若,“不然呢?宫里巡夜的守卫一拨接一拨,若是被人瞧见朕半夜三更堂而皇之地来找你,明儿弹劾你‘狐媚惑主’、‘扰乱宫闱’的折子,怕是能堆满御案。”

沈南初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侧身让开了房门,“...进屋里说吧。”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不算明亮。

沈南初走到桌边,提起冰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后,直接问道,“陛下深夜翻墙而来,总不至于是来闲坐的。想谈什么?”

萧时予也走过来,就着他用过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凉茶,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眼看他,反问道:“你觉得,朕想谈什么?”

沈南初看着他这副打哑谜的模样,微微蹙眉,“眼下就你我两人,陛下何必绕弯子。直说吧。”

“好,那就直说。”萧时予见他还是不想聊,知道再试探下去也无意义,“年关将近,大朝会就在眼前了。”

沈南初眸光微凝。

“各地述职的官员,在你们离京后便陆续动身,如今差不多都到齐了。” 萧时予说:“百官宴已在筹备,也就这几日的事。今年按例该设几位巡按御史,我正好借扬州盐案的余波,敲打敲打某些不安分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沈南初:“百官宴是重新审视朝局、观察人心的好时机,必有人想借此崭露头角。此外,蒙古王庭也派了使臣前来,名义上是恭贺新年,实则难测。”

沈南初取过纸笔,与他并肩坐在榻边小几旁,沉吟片刻,手持狼毫,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朝中几个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世家名号,又在一旁标注了几个关键州府的简称。

“世家大族,在先帝晚年持续打压下,这些年表面上还算安分。” 沈南初笔尖点在“梁氏”和“方氏”旁边,“太后身居深宫,手中并无太多实权,首辅方老虽有些迂腐固执,但极其爱惜身后清名,行事有底线。这两方暂时无需过分担忧。”

笔锋在“季”、“靳”二字上略作停顿,墨迹稍浓。“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手握实权的边将勋贵。西北的季家,以及南境的靳氏。”

萧时予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东郡李氏无嫡子承爵,家族早已式微。至于北疆...” 沈南初笔下顿了顿,墨迹在“北疆”二字上洇开一小团,

“镇北王顾淮然死后,其养子顾行知虽有能力,却被先帝一纸调令遣往西域,至今未归。北疆军务,早已由朝廷另行委派的总兵接管。当年那些骁勇善战的将领世家,如今唯有手握西北兵权的季家,以及镇守南境海滨、根基深厚的靳家,尚算安稳。”

“季家镇守西北,季老侯爷季渊默与长子季闻野皆是能征善战之将,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特意补充道:“靳家虽远离京城,偏居南部沿海,却是真正的百年名门,诗礼传家,与中原各大世家联姻不断,关系盘根错节,影响力不可小觑。”

萧时予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季”字上敲了敲:“说起来,当年镇北王顾淮然与西北的季老侯爷,曾同在漠北征战,交情匪浅,算得上是过命的同袍。两家都是北地出身,一文一武,原本...”

“倘若当年顾家没有出事,北疆王的世子尚在,依着两家的情分和地域之便,季老侯爷那位千娇百宠的独女季若棠,或许真会嫁入顾家,成为世子妃。”

沈南初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东南与西北,一海一陆,皆是重镇。靳家这些年,海防还算稳固,虽有倭寇海盗滋扰,但未出过大乱子。”

“季闻野却正当盛年,在军中威望日隆。此番季若棠若真入宫,无论位份如何,季家的心思,便已是昭然若揭。”

沈南初开口,“季家想要什么,陛下清楚,朝野也都清楚。无非是更进一步,从一方诸侯,变为国之肺腑,甚至...外戚之首。但这条路,荆棘密布。首辅不会允,太后不会允,其他世家更会群起而攻之。”

萧时予继续分析,“季老侯爷是聪明人,若季家执意要将女儿送入宫,势必会引来各方打压,甚至朕的猜忌。反之,若季家退而求其次,将女儿嫁给如今掌管北疆军务的总兵,或是其他非顶尖士族的实权将领,既能维系家族在军中的影响力,又不至于太过扎眼,惹来灭顶之灾。”

萧时予停顿了一下,“而嫁给顾行知,是季家另一个更稳妥,甚至更好的选择。一来,顾行知是顾家养子,与季家算有旧谊;二来,他如今就在西域,说不好就在季闻野麾下,他本人能力卓绝,在军中旧部中威望犹存,且他无显赫士族背景,容易被各方接受。”

沈南初再次将目光投向纸上那些世家大族的名字,缓缓道:“说到底,季家、靳家,纵然手握兵权,终究是‘将’。而真正的‘帅’,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往往藏在那些看似安分、底蕴深厚的‘世家’之中。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他们这十余年隐忍蛰伏,不露锋芒,才是真正需要防备的暗流。”

沈南初转开话题,问道:“你对如今北疆的情势了解多少?现任总兵如何?”

萧时予答道:“北疆现任总兵是燕决明,原为顾家军副将,顾家出事后被擢升。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在任期间,勉强维持防线,未曾让蒙古人大规模南下,但也无力收复旧土,整顿边务。无功无过吧。”

他略一思索,补充道:“他才上任不过两三年,根基不算深厚,朝中也无强力奥援。依眼下情形看,若无重大过失或意外,他这个北疆总兵的位子,应当还能再坐个两三年。”

沈南初迎着他的目光,“陛下心中有数便好。百官宴在即,蒙古使臣亦将至,千头万绪,还需早做绸缪。”

朕知道了。”萧时予接过那张纸,“你也早些歇息。务必替朕盯紧了,防止有人趁机浑水摸鱼。”

沈南初起身,垂首应是。

萧时予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北疆总兵...朕会留意。至于顾行知,”他顿了顿,声音听不出情绪,“西域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他若安分,便让他在那儿,继续‘历练’吧。”

沈南初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缓缓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杯中早已冷却的残茶,在桌面上,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描摹着那个被墨点轻轻触碰过的名字。

北疆。

茶水很快干涸,不留痕迹。

唯有窗外的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而过。

十四年前那场风雪,埋葬的不只是顾家满门。

还有十万顾家军,和二十万北疆百姓。

北疆的天,从那以后就再没真正亮过。

镇北王顾淮然战死的消息传回燕京时,金銮殿上一片死寂。龙椅上的昭元帝捏着那份字字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沉默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下旨:追封顾淮然为忠勇王,以亲王礼厚葬衣冠冢,抚恤遗属...便没有了。

顾家血脉断绝,显赫一时的王府轰然倒塌。曾经令胡骑闻风丧胆的顾家边军,群龙无首,或被收编,或遭遣散,那道横亘在北境的最坚固防线,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朝中并非没有明白人。有武将力谏,请以顾家养子顾行知接掌北疆军务,稳定人心。

顾行知,是顾淮然早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自幼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兵法武艺,视如己出。那孩子天生就是将才,十三岁初上战场便能临阵应变,击退小股敌军;十五岁已能在顾淮然麾下独当一面,是北疆军中人人称道的少年骁将。

北疆惨败,顾家军主力尽殁,唯有顾行知率领一支偏师,硬生生从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带着部分残兵败将突出重围,活着回到了关内。

他是那场战役里,为数不多活下来的高级将领。也是无数北疆旧部心目中,接掌帅印、重整旗鼓的不二人选。

可昭元帝的朱笔,悬而未落,最终重重划下了一道截然不同的旨意。

“顾行知忠勇可嘉,年少有为,特调任西域都护府,随乐平侯季渊默历练学习,以观后效。” 老皇帝对心腹重臣如此解释,“一个有名望、有能耐,又与顾家关系匪浅的年轻人,长久留在北疆...不妥。”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顾行知太年轻,太能打,太得北疆将士之心。

让他留在那片哀兵遍野、仇恨弥漫的土地上,假以时日,他会成长为第二个顾淮然,甚至...因其养子身份毫无家族羁绊,一旦坐大,可能比顾淮然更加难以掌控。

一头失去锁链、又尝过鲜血滋味的孤狼,谁也不知道他会奔向何方。

于是,一道看似褒奖实则流放的调令,将年仅十八岁的顾行知,从满目疮痍的北疆,发配到了万里之外的西域戈壁。

这一去,便是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间,顾行知再未踏足北疆故土半步,也没回过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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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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