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搭台

皇城的冬日,满目银装素裹。街道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天刚明,路上少有出行的人,沈南初随着马车的摇晃闭目养神,中途换了辆轿子,才到城外。

城外整齐的停着马车,沈南初上了车,随手翻看了眼出行名册,让他意外的是季辰卿竟也在册子里。

一盏茶后车子便摇起来,马车踏雪而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内宽敞明亮有火炉、毯子和热茶,外边寒意刺骨,里头不着半点寒意。

“啊...嚏...”一道声音打破了沉寂的氛围。沈南初听着声音有点耳熟,便掀开帘子的一角。

齐逍远在马车侧边骑着马,冷得牙齿咯咯打颤,口鼻间呼出阵阵白气,双手冻得发红。

沈南初见了只觉得好笑,刚要放手就跟转头看来的齐逍远对了个正着,便挂起帘子,冷嘲热讽起来。

“哟,这不是齐大人吗?几日不见,怎的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齐逍远冻得发木的脸抽动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沈公公说笑了。卑职区区一个禁军都尉,哪配坐这暖车软轿?什么寒风啊,大雪啊,自然得自己扛着,受着。”

沈南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窗棂:“是吗?我倒不知,如今谁还能随意调遣得动鹰眼出身的齐都尉。莫非是任大人?”

齐逍远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被雪覆盖的官道,“人微言轻,家中又无高官显贵庇佑,自然是上头让去哪儿,就得去哪儿。谁调不是调?”

沈南初轻轻一笑,收回目光,端起矮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原来如此。那这风雪,确是该齐大人好生受着,历练历练。”

这话听着寻常,却隐隐刺人。齐逍远心头那股因天寒和差事而生出的闷气,又被撩拨起几分。他冷笑一声,“是啊,比不得有人天生好命,一辈子顺风顺水,即便遇上再大的坎儿,也自有人铺路搭桥,保驾护航。”

车内,沈南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面色依旧平静,眉宇间却倏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瞳色也深沉了几分。

“相交日浅,未谙世事,便勿要以己度人,妄测天命。”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风雪传来,“命好不好...你又知道多少?”

齐逍远心里也有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再接话。

沈南初有些莫名其妙,看不懂怎么说两句就生气了,齐逍远终究是他为数不多与故人有关的人了,好歹是同门,有些心结,不宜在此刻加深。他声音缓和了些,“大师傅...他老人家,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齐逍远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不知道,心头的气却无法驱散,过了半晌,他才闷闷地叹了口气,抬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颗镇上买的饴糖。

“师傅...一切都好,身子骨硬朗着。”他将糖递向车窗,声音低了些,“方才...是我口不择言,抱歉。”

寒风中,那几颗糖显得有些单薄。

沈南初看着那递来的糖,没有立刻去接。齐逍远等了等,以为他不要,正打算收回手,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后伸出,轻轻捻走了两颗。

指尖相触,一瞬冰凉。

垂首静默了片刻,齐逍远心中千头万绪,想说什么去,话到喉头翻滚,舔了舔冻得干裂的嘴唇,终于还是开口,低声道:“师兄...燕京之外,天地广阔。以你的本事,想去哪里不成?何必...非要困在此地,与虎谋皮,让自己越陷越深?”

沈南初轻轻咬碎口中的饴糖,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涩。他出声打断了齐逍远未尽的劝说,声音平和,“庸碌苟活,忘却前尘,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你没经历过,自然不懂‘恨’字如何写就。这不是你该劝的事。若你此行另有任务,比如...探我的底细,大可直言。我等着便是。”

寒风卷着雪沫,从窗口灌入,吹动他的衣袖,带来砭骨的凉意。

齐逍远喉头一哽,那句“他们都在替你隐瞒,师傅、师兄弟们...都盼着你能放下,好好活着”卡在嘴边,终究难以出口。他转而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师兄,你如今所为,如同行走于薄冰深渊之畔。终有一日,算计过头,恐会深陷弱水,再难回头,亦难自救。”

沈南初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劝解,语气带上不耐,打断他:“仇雠未灭,自身尚且半死不活,谁有闲心虑及遥远的日后?等什么时候该死的人都死绝了,再来谈以后不迟。”

‘...只怕到那时,挂念你的人,早已心忧成疾。’ 齐逍远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换了个问题,试探道:“你的...仇家,很多?”

沈南初闻言,蓦然转头,目光穿过摇晃的车帘,落在齐逍远被风霜扑打的脸上。那眼神幽深难测,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仿佛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嗯。多到...记不清了。能杀几个是几个,杀到哪儿,算哪儿。”

齐逍远心中一凛,欲言又止,最终只干巴巴挤出四个字:“回头是岸。”

沈南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有这功夫劝我,不如自己静心练功,或打坐冥想,岂不比这有意思得多?”

“师兄!”齐逍远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还年轻,余生漫长,总有机会去弥补,去开始新的...”

“够了。”

沈南初淡淡两个字截断了他所有未尽之言。随即,车窗的棉帘被“唰”地一声放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齐逍远看着那晃动的车帘,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只能用力一夹马腹,跟上队伍,将满腹的忧虑,再次埋入这漫天的风雪之中。

就在这队看似平静的官家车队后方不远,雪原的稀疏林木间,还远远缀着两骑。

“服了,真服了...这鬼天气...” 无忧蜷在马背上,缩着脖子,尽管穿着厚实的裘衣,仍被冻得龇牙咧嘴。他五音不全,却偏要低声哼哼唧唧,不成调地抱怨,“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还得在这儿喝西北风,盯梢盯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两匹耐力颇佳的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缓慢前行,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无忧和贺今伊就这样,一边执行任务,一边互相低声吐槽了一路。

无忧哼唧了半天,忽然停下,转过头,正色问旁边的贺今伊:“我说,陛下既然对沈南初并非全然信任,疑他暗中另有图谋,为何这次南下查案,偏还要点他为主事?这不是给他创造机会么?”

贺今伊仰头灌了一口随身皮囊里的烈酒,一股暖流下肚,才舒了口气。他眯眼望着前方雪地里几乎要与天地同色的车队小黑点,摇了摇头。

“你问我?我问谁去?” 贺今伊将皮囊塞好,“天心难测。我要是能把圣意揣摩得明明白白,还用来干这苦差事?早去当个会揣摩上意的‘弄臣’了,锦衣玉食,岂不美哉?”

“倒也是...” 无忧叹了口气,重新蔫了下去,“只盼是陛下多虑了。不然,万一哪天咱们一个没看住,真让他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动静...你我恐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倒不至于。”贺今伊比较乐观,分析道,“陛下绝非昏聩之主,心中自有权衡。沈大人近来虽有些动作,但明面上看,无非是借查案之机,笼络如宋砚池这等不得志的官员,培植些羽翼。尚未见他有直接危害陛下或朝廷的举动。”

无忧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有一次咱们暗中护卫,不是有人从背后偷袭,手法刁钻,打了我一个闷棍吗?当时就觉得那身法诡谲...现在越想越觉得,会不会就是他?”

贺今伊瞥了他一眼:“陈年旧账,还惦记着呢?怎么,想找机会讨回来?”

“不是讨不讨回来的问题!”无忧挠挠头,“我外家功夫是不如你,但轻功和隐匿追踪自认不差。若当时真是他,不仅能瞒过我的耳目近身,出手方位还那般刁钻...真动起手来,我独自对上他,心里还真没底。”

贺今伊拍了拍腰间佩刀,语气笃定:“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再说了,退一万步讲,他若真敢对我们直接动手,那便是图穷匕见,自绝于陛下。届时,陛下也绝不会再留此隐患。于公于私,他都讨不了好。”

话虽如此,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雪天的扬州,虽然气温依旧寒冷,但日光普照,没有严寒的北风,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南风,是难得的宜人宁静。

赶了几天的路,众人都有些疲倦,等车才听稳,沈南初便着急下车,显然有人更激动。

前方的轿子晃动后跳下个人,绕过沈南初,径直走向季辰卿的轿子。“二公子扬州到了,与燕京的雪不大相似,不冷很温柔。”

朱明将脚凳摆好,朝里面喊了声,季辰卿便掀起帘子,探出头来,宋砚池伸手去扶。季辰卿下来后,不着痕迹的推开他,走到沈南初旁,“公公应是看过名册了,人却不大认得,修整半天,等夜晚便让大家都认识一番。”

沈南初赞同的说:“好主意,那便有劳二公子。”

“不碍事,舟车劳顿的,先去找客栈吧。”

众人动身朝着城心走去,道路两旁时不时就有祥云鱼纹样式的印徽。没想到这么多商铺、布庄、银号、胭脂铺子...都有这样的标志。

同行的御史是今年的新贵,看着倒是个读书的料子,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林安鹤指着印徽有些兴奋地说:“我听老人说,隔行如隔山,一步之遥不可越,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门道,都需要数年的钻营,很多商户几世传代都只做其中几样营生,为何这家能兼顾这许多。”

沈南初见旁人都不大舒服,便回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资聪颖吧。”

众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青楼旁。白昼还没开门迎客,管事正在门口闲看。

“大伯,这些门楹上刻着印徽,都是这主家开的吗?”

“我们楼可是晋元年间就在了,比青云商会都早五十多年,怎么会是张会长开的呢?”

“张会长?扬州首富张旭明吗?”

“是。”

“那这个标志...”

“ 哦,您说这个啊,因为青云商会现在是我们邀月楼第一大股东啊。”

“什么?”

“说简单点,就是青云商会给了我们钱当成本,它就是我们的股东。等赚了钱,我们在给青云商会行分红。”

“这是什么作法?”

“就是把我们需要的钱,等比分出,让别人来买,买到的人就成了我们的股东,等经营赚了钱,就按购买的数量进行分利。”

“虽说赚钱要分利,但我们也赚得更多了,而且遇到了什么麻烦,青云商会也帮着料理,一举多得。”

宋砚池听着来兴,“ 这倒是新鲜!他当了别人的大股东,却不插手他们的营生,坐等分利,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利,不愧是能当首富的人,这眼界可以啊!”

季辰卿也点头,“如此一来,商户有了本钱,也乐于四处开分号。长此以往四方流通,利益无穷。”

众人虽不明白其中运行的道理,但毫无疑问,都意识到张旭明不是个善茬。

“赚则分利,但天有不测风云,要是赔了什么办。”

管事脸上的笑一僵,“哎!张会长到底还是商贩,又不是活佛,要是出的事他解决不了,那便只得任命赔钱,自家承担风险,要是想当老赖,那他便是会剥皮抽筋的恶鬼。”

“不过张会长应权通变,只要不是天灾**他都能解决。”

“怪不得一路上见不少的商户都有青云商会的标志。”

“那可不,连官府都跟青云商会有合作呢!”

“啥,官府?!”

“对,上面要修什么钱不够了,都找张会长借,青云商会的事巡抚大人也经常帮忙处理。”

“张会长的股东方案才出时,还是巡抚大人帮忙游说的。”

“哟,不跟你们说了,班头该来了,我得去看看,先失陪了。”掌事走了,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因为他的话陷入沉默。

在场的除了林安鹤都是人精,明白古官商两道各有其章,两者一权一财,都恰好是人性的瑕疵,交织过深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林安鹤看着他们表情严肃,有些摸不着门:“出钱帮忙修桥造仓,也是好事吧。”

沈南初挑着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行富甲一方,又与官府如此交好。”

季辰卿或许是从小长在朝廷的缘故,一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总是很敏锐。

四周万籁俱寂,寒风吹过。屋里只有一盏孤灯在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片刻后便簌簌的有人影略过。

一人提醒到:“别点灯,会有影。”离灯近的人忙把灯吹熄,瞬间便又漆黑笼罩。?旁边的人不由笑道:“这是我的地盘,你也太多心了,有事找我们,还在这种地方碰面。”

那人拨弄着手里的戒指,“谨慎能捕千秋蝉,有人对这里的账疑心,算算日子今日应该到了,大人们还是当心些。”

刚刚的人声音微变,“什么?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会没有一点风声。”

那人浅笑,“家中有钱不如朝中有友,我猜大人也没兴趣听了。”

刚灭灯的人一直未出声,听到有人要来查盐引,顿时慌了,“啊?你是说他们要查了,怎么会明明之前都人来。”

“够了,人都还没见,你就成这样,要是他们从你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我饶不了你。不就来查个东西,他们又能查出什么。”

“大人怎的还不明白,这个时候来查,要的不是账。”

刚慌的人更抖了,连着音都颤了几分,“不要账,那要什么,不能要命吧!?不,我们可是前朝老人,是要钱吗?你有万贯家财,一定要救救我们,救救我啊!!”

旁边的人看他这样子,把牙咬得“咯咯”响,一拍桌子,吼道:“我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他平复了下心情,问道:“你知道得那么清楚,来找我想必已经有法子了。”

那人在不见人暗处,莞尔一笑,眼底里浮现出暗暗的光亮。“法子倒是不难,就看大人想不想了。”

“什么法子。”

“皇帝想收回收中的权力,就必然会找一个借口,大人只需让这查账的人,带去的账没问题就行了。”

他心下一惊,怒道:“你真是梦痴了,才会想到这样混账的法子。调查需要证据,他们要是死了,等我们的就是朝廷的军队。”

那人温和坚定的说:“大人稍安勿躁,话才听了半数,这次来查账的是二公子和。”

胆小的那人打断他,“二公子哪个二公子,不会是季家的那个吧?”

“是他。”

“啊,算了吧!季家不会放过我们的,季闻野要回知道了,等不到三司会审,他会直接杀我们泄愤的。”

“大人勿妄言,二公子得罪不起,可他也不是一个人来,二公子是当权士族,不见得会有多想查,只要想查的人不能查就行了。”

“同行的还有谁。”

“一个宦官,一个曾经的户部员外郎,还有个刚上任的检察御史。”

他松了口气说:“一个宦官死了,皇帝就算在意,又能怎么样,当言官和内阁虚设不成,小小的御史和员外郎出点意外谁又管的着。”话毕便大笑起来。

这话让发抖的那人缓过来,一同跟着恹恹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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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
连载中招财猫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