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火

次日天微明沈南初便离开了,去往与齐逍远预定的地点,路上听着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昨晚的事。

“昨晚晓月楼死人了,这不今一早衙门就去了。”

“说是四楼尽头的那间房满地尸体,血都顺着缝滴到下楼的人了。”一个人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场景。

“有人知道那间房住的谁吗?”

“好像是个蒙古贵族。”

“人死了吗?死了北方是不是又要打战了。”

中年人愤慨出声:“肯定是那些狄人自导自演的戏,那个贵族死在了燕京他们就有理由出兵了,这么些年一直欺压我们,要是镇北王那轮得到他们嚣张。”??话毕引得人们议论。

“是啊,镇北王还在就好了。”

“要不是翼王通敌,燕北王怎会兵败,北方三十万人更不会身首异处。”

“可不是听说他们是刎颈之交的友人吗?”

“老虎花在背,人心花在内,谁知道呢 ?”

“话说这以后晓月楼还开吗?”

“不清楚,等衙门发公告就知道了。”

沈南初侧耳听了会就走了。

不一会便到了地方,还未推门进去,凌厉的女声从屋内传来。

"А荭burghй ??рчл?гдс?н, ?мн? ?? ?йлдвэрлэгч?????? ?йлдвэрлэгчзасварлагдсан" (哥哥如果他出事了, 我不会放过你们)。

齐逍远跟着崩溃:“消停一会吧,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等人来了就知道了,我嗓子都讲哑了。”

沈南初低声劝说:“你俩声音在大些,就可以换个地方住了。”

两人同时停下争吵,看向沈南初。

“你终于来了。”

"Т?р 劉大人" ( 是你啊, 刘大人)。

齐逍远眼角抽动。

沈南初开口安慰道:“你兄长没事,不过现下风口紧,你也要当心些,至于要杀他的人,他知道是谁。”

阿格知道了哥哥的位置转身便离开。

齐逍远先问道:“你觉得要杀他们的是谁。”

沈南初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想阿日斯愣死的人不少,真正敢下手的却不多,他能认识几个中原人,又是卓力格图的第三子,我猜是他的哥哥,不过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

沈南初停顿了下,“两个哥哥都要他死也不是没可能。”

齐逍远提出疑惑,“不能是别的部族要杀他吗?”

“他说知道谁会杀他时,眼里的痛苦转瞬即逝,所有我猜是关系亲近的人。”

齐逍远若有所思的点头,“季二公子接手了这场刺杀案,要不要把他们送去大使馆。”

“不用,他们有去处了,要是想去大使馆,就不会去晓月楼了。”

齐逍远撑着下巴看着他,“话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不是皇帝近臣吗?得宠到都不用当差的?”

“你不也没去。”

齐逍远来了兴趣,笑说“我,不一样啊,之前秋猎的事让我现在还停职,好歹是我师兄,帮我跟皇帝美言几句,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沈南初调侃道:“帮你美言几句,之前说要找我算账是谁啊,况且你需要吗?”

齐逍远应和着:“怎么不需要,谁那么不要脸,敢找师兄你算账,告诉我收拾他去。”

沈南初笑了,“妙哉,妙哉。”

“我有事,先走一步。”沈南初说完也离开了。

齐逍远在身后喊着:“记得帮我说点好话。”

齐逍远等沈南初走远了,便回了里屋,打开窗子,并往窗子边敲了几下,一个身穿紧身衣的男人便翻墙而入,立在齐逍远身边。

齐逍远一手撑眉,一手拨弄着碗了的茶水,目光深邃锐利,“沈南初昨晚在哪歇的脚。”

“听今早的眼线说,是从近边郊都院子里出来的,那个院子空置了许久,是近几月住进去的。”

“院子的主人从事什么。”

“是个茶商,好像跟清风来关系匪浅。”

“清风来最近有没有发生跟蒙人有关的事。”

“有,清风来的东西好,名声在外却在前不久卖给了巴达玛日阿格发霉的茶饼,沈南初用刘鑫副指挥使的身份和阿日斯愣出面才解决的。”

齐逍远轻笑道:“呵呵,这是巧合吗?看来有人想浑水摸鱼,盯好他。”

沈南初回到了宫城深处。行至殿前,只见殿门紧闭,廊下立着数名侍卫,雨水顺着檐角滑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中不知何时夹杂了雪,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扑面而来,透骨的寒意轻易穿透了微湿的衣衫。风吹起他宽大的袖摆,凉意如同细针,刺入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南初忽然偏过头,掩着口鼻,低低地打了个喷嚏。

侍立在不远处的一名宦官闻声,侧目望来,见是沈南初,且见他肩头、发梢皆被雨雪濡湿,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来,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帕,无声地递了过来。

沈南初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指尖也有些发僵,低声道了句“多谢”,便用它轻轻掩住口鼻。

听安压低了声音急道:“我的爷啊!您这又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若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沈南初抬起低垂的眼眸,“陛下在里面吗?”

“在是在...”听安点头,随即又左右看了看,凑近沈南初耳边,“不过...方才首辅方大人来了一趟,似乎...谈得不大愉快,陛下此刻...瞧着心情不大好。”

沈南初闻言,余光透过殿门缝隙,瞟向深不可测的殿内深处“你去尚膳监,让他们备些清淡暖胃的吃食送来。我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稍后亲自送进去。”

听安会意,立刻应声去了。

待沈南初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提着食盒再次来到百福宫时,殿内已掌了灯。

他提着食盒,还未绕过那道巨大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便听见里面传来萧时予的声音,显然方才的余怒未消,只有一个字:“滚。”

沈南初脚步未停,径自绕过屏风。巨大的铜兽炭盆燃着银丝炭,殿内温暖如春,萧时予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越发急密的雨雪。

沈南初仿若未闻那声呵斥,将食盒轻轻放在窗边暖榻的小几上,动手将里面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和一盅热气腾腾的汤羹取出摆好,“雨雪寒天,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萧时予闻声,猛地转身,脸上犹带着未散的薄怒,待看清来人,那怒色才微微一滞,快步走过来,语调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你来了?好歹也是我的近臣,即便出宫办事,也该让人通传一声。这般无声无息地走了,又无声无息地回来...真叫人担心。”

沈南初正低头布菜,闻言,唇角勾起笑,“说得我跟做贼潜逃似的。”

萧时予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试“这几日都未见你回宫,去了何处?”

“我房里留了腰牌,”沈南初将汤匙递到他手边,抬眼看他,“陛下没见着么?”

萧时予接过汤匙,舀了勺汤,却未立刻喝,只是看着他:“没见着。”转眸正看见沈南初的神情,一愣,说,“遇到什么事了?瞧着...不大高兴?”

“那谁知道呢。”沈南初冲他笑了笑,“许是近日要操心、要周旋的事情太多,有些累了吧。”

“说一两件来,让我听听。”萧时予放下汤匙,身体微微前倾。

沈南初却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促膝长谈,秉烛夜话,那该是夜里闲暇时的事。眼下...我累了。”

萧时予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终究是没再追问,只道:“那便先去歇着吧,这些让听安稍后来收拾便是。”他想起沈南初方才打喷嚏和湿透的模样,又道:“你身子骨看着也不强健,淋了雨,还是叫个太医来看看稳妥。”

“不用。”沈南初摇头,“只是淋了些雨,不打紧。倒是陛下,秋猎的伤才好不久,近日又这般劳心伤神,才更该保重龙体,切勿过度操劳。”

萧时予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暖榻另一侧的矮柜前,打开一个鎏金锁扣的紫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镶嵌着螺钿的华丽锦盒。

在沈南初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将盒子递到他面前。

“许久未见你戴耳饰了,我让里库做了个,你看看。”

萧时予边说,边用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只耳饰。

耳夹是由和田羊脂白玉雕刻为身,两头微微尖翘,中间弧形,犹如半轮峨眉月。边缘银丝镶嵌,勾勒出云纹,内有珍珠,圆润光滑。

萧时予捏着那枚白玉耳夹,夹在他耳上。

“喜欢吗?”萧时予的目光从耳饰移到沈南初脸。

沈南初抬手抚上耳际,触到那片温润的玉,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他抬眼撞进萧时予沉沉的目光里,一时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萧时予的目光忽然顿住,视线落在他耳廓的旧伤上。

他轻轻抬手,指尖拂过那道痕迹。

沈南初微微一僵,刚想躲开,下颌就被萧时予按住。

“别动。”

萧时予放低声音,他微微倾身,目光专注,薄唇轻轻落下,在那道旧伤上印下一吻。

耳廓本就敏感,温热触感瞬间蔓延开来,烫得沈南初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时予语气慢悠悠的,听着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整日见不着人。”

沈南初一怔:“寻常琐事而已。”

“寻常琐事能忙到连过来坐坐的工夫都没有?”萧时予瞥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

沈南初,“臣没有。只是近来事多,怕打扰陛下处理朝政。”

“朝政哪有你重要。”萧时予说得理所当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拉得离自己近了些,“往后没事就多过来。”

“我特意让人给你做了耳饰,你总得来让我多看看吧。”

沈南初,“陛下说话也没个正形,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萧时予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半点不挪开。“在你面前,要什么正形。再说了,这就我们两人,谁能传出去。”

沈南初,“臣是怕陛下惯得没样子,日后在朝臣面前失了威仪。”

“有你看着,失不了。”萧时予顺杆就爬,顺势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将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里带着点赖皮的意味,

“倒是你,别总找借口躲着我。前几日我让内侍去你院送点心,内侍回来说你一早就出门了,我特意等你,你倒好,一晚上没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宵禁前回来吗?”

沈南初微微侧过头,避开萧时予落在他耳侧的温热气息,“宵禁前臣已让人递了消息,想来是内侍耽搁了,没能送到陛下跟前。”

萧时予闻言眉梢微挑,揽着他肩头的手紧了紧,

“递了消息我怎会不知?”他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沈南初的发顶,“我等了你一整晚。结果等来等去,你不回来,你说,我心里能好受吗?”

沈南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低声哄道:“是我考虑不周,下次无论多晚,必定亲自同陛下说一声,绝不叫陛下空等。”

萧时予这才稍稍满意,眼底的暗沉一扫而空,“这耳夹果然配你,等过几日里库又做出新的样式,我再让他们送来。”

沈南初眼尾轻轻一挑,“再送,我那儿都要堆不下了。”

“那正好。”萧时予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狡黠,“你日日戴着,我日日看着,也省得我总惦记。”

两人就这么闲闲聊了一阵,气氛松快了不少。

两人相依的身影轻轻叠在屏风上,连窗外的雪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萧时予政务繁忙,沈南初夜不好多待。

沈南初走到紧闭的殿门前,手扶在冰凉沉重的门板上,脚步却停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上自己右侧的耳轮,沿着那曾被耳夹贴合过的肌肤,缓缓划过。

明明只戴了短短一瞬,竟有灼烧的错觉,烫得人心烦意乱。

日光弹指过,他闭上眼。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多年前的落雪声,当年的伤口早已愈合,伤痕却藏进了心底,他凭恨活着,也为此而来。

忘不了的过去,忘不掉了眼前的红,掩不住耳边的惨叫,它们深埋心底,日夜啃噬。无一不在时刻折磨提醒着,自己是凭恨活着的人。

耳夹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灼烧”,与心底那焚心蚀骨的恨火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沈南初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他抬手,推开沉重的殿门。

风雪立刻呼啸着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殿内的暖意。

他步下台阶,走入漫天飞舞的雨雪之中。抬起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雪花在掌心温热的肌肤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微不可察的水渍,转眼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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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
连载中招财猫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