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初醒来时,枕边赫然放着一封无名信函。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书一行字:“西门街,巳时,贰叁肆号。”字迹是他自己的笔迹,却无落款,无来由。
西门街是城西最大的杂货集散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只要出起价格,要什么都有。
沈南初进到西门街,街上不时可以看到各种人群来来往往,商贩们售卖着他们的商品,熙然的声音给这座入秋的城带来了烟火气。
金水河将燕京分隔,左边居住的是寻常的布衣百姓,右边居住的则是豪门权贵,越靠近皇宫边的人家,身份地位越高,西门街便是城西最大的交易所,鱼龙混杂,只要出起价格,要什么都有。
沈南初拿着信函,看着上面“西门街己时贰叁肆号”几字,名字那是自己的,其余都是空的。
沈南初绕过拥挤的昏暗小巷,顺着门牌找,才进门视野便豁然开朗,屋前大片空地,院中高大的桐树遮蔽了大半的房屋,沈南初伸手关了门走进院子,到树下,收了信,觉得后颈一凉,抬头一看,齐逍远正拿着两把苗刀坐在树枝上。
齐逍远抛下一把刀给他,便抽刀向沈南初摆出进攻的姿势。
沈南初手搭在刀柄上,直视着他,风起叶落,齐逍远手腕发力,阳手握刀,拦腰式起手。
沈南初瞬间抽刀,身体前倾,等齐逍远快速逼近,“铿锵”兵刃交接,火星四溅,声音清脆而刺耳,齐逍远瞬间变招,双手持刀提腕,向前点刀,力打刀尖,刀刃朝下,动作大开大合,沈南初看着熟悉的招式震惊之余,只能尽量格挡。
他们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若隐若现,时而交错而过,时而近身缠斗,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阵金属交鸣的清脆声响。
突然,齐逍远身形暴起,快速扑向他,手中的苗刀,直取对方要害。然而,沈南初却是不慌不忙,他身形微侧,巧妙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反手一刀。
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他们的刀法时而刚猛无俦,时而柔中带刚。庭院中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充满了紧张而又激烈的气息。
最终,在一次激烈的碰撞之后,两人同时收刀而立。
齐逍远开口说:“沈大人,怎么了,不是会用破军吗?难道那天我看错了,那人只是与公公相像。”
“你怎么在这。”沈南初淡淡开口。
“燕京米价方贵的,我一贫苦小吏不在这,还能在哪呢?!”
沈南初嘴角微抽,道:“我原以为总督大人刺杀皇帝,早被大理寺刑部关押,准备秋后问斩。”
齐逍远一脸无辜,道: “刺杀皇帝,谁啊?!我吗?公公说笑了,我怎么会做出那么大逆不道的事,别说我的九族,我的父母,还等我为他们养老送终,而且禁卫军本来就可以带刀,最多算我不尽职,罚我两月俸禄。”
“况且谁又看到了,我们好歹也算同门,不说搭把手,也别落井下石啊 。”
沈南初盯着他,道:“既是同门,不报师名说不过去吧。”
齐逍远言语戏谑道:“啊,破军都不足以证明吗?你的疑心未免忒重了。”
沈南初应道:“没办法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要活着,可不得细心点,你人不像是会争权夺利,怎的来这了。 ”
齐逍远摆了摆手:“我有三宝,持而报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现下权臣把持朝政,边境摩擦不断,我当然要为自己谋一谋,有人引荐我来当差钱多事少,包吃包住,这样的条件我很难拒绝。”
“看来你已经有选择了,皇室人丁稀薄,一般来说除非没得选,不会让二公子上位,有能力的就只有瑜亲王,不过名声不大好。”
“人都是愚昧自负的,他们坚信自己能够看清假象背后的真相,却往往对真相背后的假象视而不见,西北嘉峪关至西南落日关尽头,横跨两大山脉那样辽阔的土地,
都是荣鑫大公主和季家打下的疆土,二公子就算有想法又怎么样,江山都是家人打下来的,自己坐坐怎么了,况且瑜亲王是否真的无意挣权谁又知道。”齐逍远道。 “这世间有太多被遗忘的故事,可总有人记得。”
沈南初沉默不语。
齐逍远见他不答,继续说:“ 翼王不是还有个世子萧宴深吗?”
沈南初面露疑惑:“十八年前,也就是,昭平八年,当时的监察御史方知也,告发翼王通敌,昭元帝怒下圣旨,翼王谋逆,诛灭满门,据说那天还起了大火,烧了临安城两天一夜?世子没死在火里,却洛下残疾,一直养在冀州。”
“你倒是清楚。”
沈南初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在萧时予上位前,我们就搜查好了不少消息。”
齐逍远看了他半晌:“世事无常,谁知道呢,萧时予五岁前不也鲜有人知。”
沈南初双手抱刀,挑眉道:“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谅我事还多,先走了。”
齐逍远收起戾气,又将嬉皮笑脸挂在脸上,动身去拉他, “啊,不重要吗?别,真走了,等等我呀,打仗了不重要吗?。”
沈南初头也不回,“边境年年都要打,还有季家呢,我只是个宦官,既不上阵,也不管粮草。”
“如果我说的不是边境呢?”
沈南初已经踏出去的脚一顿,回头倏地盯向他。
齐逍远道:“是北方狄人,不久前蒙古蔑儿乞部族向略微弱于自己的乞颜部宣战,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结果却是,乞颜部不但打赢了,还吞并了蔑儿乞部。”
“先不说消息的真实性,那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齐逍远看着他 ,笑道:“这是我谋生的手段,你就不用管了,不久的将来你会知道的,如果他愿意告诉你的话,今晚你就会知道消息的真假。”
“无论真假,貌似与我并无关系。”沈南初漫不经心的说。
“据说这次乞颜部能赢,是因为称为黄金家族的孛儿只斤氏出了个天才,好像是叫阿勒坦·兀鲁黑·阿日斯愣。
“所以呢。”
“别那么冷淡啊,我听说他不久后,会在过年前后跟着外番进贡的人一同来燕京。”
“风起云涌啊,我这样的小鱼小虾只能随波逐流,又能做什么呢。”沈南初自嘲,转身又要走。“都听那么久了,何不听完。”齐逍远摸了摸指节,随即一笑 。
“跟我们关系却实不大,该保重的人是萧时予,有人准备在燕京要刺杀阿日斯愣。”齐逍远看见沈南初停下脚步,心情大好,走到他身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沈南初接过,打开看了眼,眼角抽搐,转头震惊的看着齐逍远:“你画的。”
“嗯”齐逍远点头应道。
沈南初满脸疑惑:“你见过他?”
齐逍远摇头道:“他好歹是蒙古贵族我怎么会见过。”
“你确定他长这样。” 齐逍远自信称是。
沈南初笑了,“画的真好,看不出个人样,钟馗来了都得叫声大哥,挂在门上怕都能驱邪。”
“哪里没有人样了,这明明就是标准的蒙古男人外貌特征,肤色深棕,体毛浓密,男人秃头者多,眼窝较深,颧骨较低,颚骨较平,嘴唇较薄,浓眉小眼,膀大腰圆血缘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懂不要乱讲。”齐逍远越说越激动,还上手比划起来。
“那么说你见过蒙人。”
齐逍远一愣,沉默一会道:“没有,书上都是那么写诶。”
沈南初沉默了。
齐逍远说:“还有个方法,他们认为自己是苍狼和白鹿的后代,民风彪悍会将信仰的生灵纹在身上,这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资格,平民就只能纹部分,或者体型小的。”
“这样啊,还一个问题,我要怎样看到纹身。” 这回轮到齐逍远沉默了。
等沈南初办完事,回到宫,已经日薄西山,推开住所的门,便看到萧时间在坐在塌上看着他,身前摆好了饭菜。
秋季下旬,天气渐凉。
“山药鸽子汤,健脾益胃,滋补身养。”萧时予舀了碗热汤推向沈南初,“辛苦了,在外面那么久了,暖个身。”
沈南初擦了手落座,想着白天的事,道:“你怎么会在这,传到别人那,又得参我一本。”
萧时予道:“我悄悄来的,没人知道,要商量的事多,吃完在说。”
两人一齐动筷,屋里没别人,两碗米很快见底,菜也吃得差不多。
“前线传来消息,蒙古蔑儿乞部族和乞颜部开战,乞颜部吞并了蔑儿乞部,据说是蔑儿乞率先发动的战争,乞颜部虽然不弱却与蔑儿乞有一定差距,阿勒坦·兀鲁黑·阿日斯愣是乞颜部首领的第三个孩子,也是这次主导乞颜部军队的唯一话语权。”
萧时予喝着汤,“蒙古国是对北方部族的通称,几百年来,想要统一蒙古的人不少,却鲜有人成功,倒不是觉得这战绩有多辉煌,他,太年轻了。”
沈南初放下筷子,“群龙无首,十万之数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可这些人骚扰边境长达百年,中原在他们眼本就是块肥肉,要真有人统一部族 。”
沈南初没有说完,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萧时予道:“这次过年他们会同往常年一样,来燕京进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亲妹妹阿勒坦·兀鲁黑·巴达玛日阿格也在这次的宴会名单里。”
沈南初有些疑惑,“他的妹妹也来了。”
“被孛儿只斤氏称为萨纳尔的不止有哥哥,妹妹也同样享有,蒙古有能力的女人可以跟男人平起平坐。”
沈南初还在想阿勒坦的事情,撇到萧时予正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萧时予少见的没有回答沈南初。
“猎场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沈南初问萧时予。
“此时牵连重大,还没想好。你查的怎么样了,季家…”萧时予说着说着沉默了。
“在场的官员都查过了,有问题的已经抓起来了。段涛,何美消失了,燕京翻遍了,都没有找到他们。在场证据除了箭没有指向季小将军的证据,季小侯爷在家里避险,季家一点风声都没有。”
“先不论是不是季家做的,季家如今战功显赫,封无可封,一直驻守西北,年近才回京。季墨渊只有一个女儿,他把季二和女儿留在燕京,把季闻野带在身边当作继承人培养。”
萧时予说完沉默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