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小村庄被花火照亮,全村老弱妇孺从温暖的屋内走出,聚集在广场的空地上,几个青年人搬出一箱烟花,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燃烧的香。
小孩子早早抬起手将耳朵捂住,一个男人拿着香凑近引线,“要点喽!”刺啦一声冒起细碎的火星,众人仰头观望夜空。
“嘭——”一声,硕大的烟花在天空绽放,金色银色的星光散开,将一张张仰起来的脸照的忽明忽暗。燃尽的火药扑簌簌的随机掉落,有几颗落在了小孩子脖子里,惹得小孩子全身扭动,孩子的妈妈笑骂一声,“扭什么呢,长虱子了啊。”
一个接一个的烟花被点燃,天空热闹极了,一朵朵烟花竞相绽放,孩子们拍手尖叫,蹦着跳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这是独属于冬日的浪漫。
几个男人坐在一旁的砖垛上,讨论着烟花的来路。
“这是哪里买的,炸开好大一朵,应该不便宜吧。”
“李二狗买来的,还有高家二小子,俩人昨天去城里拉回来的。”
......
王冬爬上自家屋顶,坐在房檐上看烟花,站得高看得远,其他村的烟花也能看到。王冬举起刚完工的作品,左看看又看看还是很满意的,他余光一瞥,看到了站在院子里望向他的何夏,两两相望,四目相对。两人的面色忽明忽暗,耳边是轻柔的风声,远处是炸开的火树银花,眼前是跨越时空的故人。
又一朵烟花绽放,王冬双手放在嘴边,声音被绽放的烟花割的断断续续,听得不真切,何夏指指自己的耳朵,随后小臂交叉,示意自己听不清。王冬放弃呼喊,他举起手中的帽子,招手让何夏过来,何夏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路小跑寻他。
何夏踩着梯子三两步爬上了屋顶,王冬伸手拉他一把,温暖的触感传来,何夏反手抓住王冬的手,握了握,“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王冬看着两人交握得手,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外面待太久了。”
“给你,看看合不合适。”王冬将帽子递给何夏,何夏打眼一看,一顶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帽子,他拿在手里摆弄,“原来你偷偷摸摸的是在织帽子啊,送我的?”
王冬点点头,他拉着何夏坐下,望着天上的明月,开口道,“遮一遮你的秃头。”
何夏不自觉的摸了摸后脑勺,视线一直停留在手中的帽子上,两只手将帽子撑开,利落的戴上,他扭向王冬那一侧,语气轻快,“怎么样,帅不帅!”
王冬低声笑了笑,替他调整下帽子边缘,“很帅!”
远处一朵烟花炸开,枯了一年的槐树又开花了。
......
元宵节过完,假期也就真正结束了,班级里几个男孩子趴在桌子上,手中的笔写的飞快。
“别挤,我抄串行了,写到哪里了?”
“给我让个地方啊,我看不见了。”
“把数学给我!”
齐田坐在一边得意的很,“别把我作业本撕了,小心点。”他假期的时候和王冬一起早就写完作业了,准确来说是抄完的。
“何夏没来上学吗?”齐田坐到王冬旁边,视线扫过教室里的人,没看到何夏。
“嗯,他去拆线了,估计下午能来。”
“何夏躲过了这次的大扫除。”齐田随手王冬放在桌子上课本胡乱的翻着。
班长站上讲台安排今天的打扫工作,一共分成了六个小组,女生男生各三组,都有相应的打扫区域,王冬被分到清扫小广场。
他漫不经心的洒扫,眼前是崎岖的砖地,心里想的是何夏的伤,也不知道何夏拆线顺不顺利,伤口愈合的怎样,伤疤会不会丑。好不容易挨过了一上午,伸长脖子等着何夏返校,但是人并未出现,今天一天何夏都没来上学。
放学铃声响起,王冬飞出教室,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飞出,齐田都看见王冬跑出去的残影了!
“喂!王冬冬等我一下。”齐田在身后呼喊,屁用没有,王冬早就没影儿了。
他呼哧带喘跑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何夏家门口,门锁着呢!
人没回来,一天都没回来?
王冬靠坐在门口,等气喘匀,过了一会儿齐田也追过来了,见王冬失魂落魄的坐在门口,上前询问:“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怎么不回家。”
王冬自言自语,好像不是在回答齐田的问题,而是在说服自己所看到的事实,“何夏还没回来。”
“或许有事呢,去趟城里不容易,没准李姨他们在城里住下了明天才回来呢。”齐田看了下快没有光亮的天,“我先回了,不然我爸又要收拾我了。”
王冬孤零零的坐在台阶上,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才死心回家。
次日,王冬上学路过何夏家的时候往院里瞧了一眼,门还是紧闭,不过门锁是开着的,王冬顿时欣喜,何夏回来了!他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教室内烧着炉子,进屋一股煤烟味儿,靠窗位置一颗黑色的头映入王冬的视线,他露出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那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的欣慰。
他将书包放在课桌上随即坐到座位上,嘴里一直带着笑,一边拿出书本一边摇头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见到人了吗,笑的这么便宜作甚!他又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噗呲笑出声,嘴角怎么也压不住了。
他戴着我做的帽子,真好看,这小孩从小就长得俊!
上午的课间
“何夏,我说你这帽子哪里买的,戴上去像颗卤蛋!”齐田戳了戳何夏圆圆的脑袋。
王冬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齐厚田~”
齐田吓的都掉凳了,拍着胸脯缓神,“王冬冬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吓我一跳!”齐厚田是大名,庄稼人靠天吃饭,以土地为依靠,所以齐田的爷爷便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厚意为丰厚肥沃,期盼土地能年年丰收。刚上学的小孩子认识的字少,只认识齐和田字,后来就一直叫齐田没有改过来。
“帽子我送给何夏的,不好看的吗?”
齐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俩人怎么背着我搞小团体,他不情愿的说好看,心里可是嫉妒得很,为什么他俩总有小秘密......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三位少年成长为更大些的少年,何夏后脑勺的头发早就长了出来,额头的头发变短露出了明亮的眼睛。王冬也换掉了寸头,他跟理发师沟通了大半天才理出现在的微分碎盖。
王冬在何夏转学来的第四个月就又去求班主任换座位了,他换到了何夏的前面,整个初中三年他俩都坐的前后桌。
齐田喜欢运动,是三人里目前长得最高的,王冬第二,何夏反倒成了最矮的。
夏日蝉鸣,树荫下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像一棵肆意生长的新树,每一片叶子都向往天空。
“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们复习的怎么样了。”篮球在齐田的指尖上旋转,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丝毫看不出考试将近的紧张感。
另外两人齐齐看向他,那眼神看起来像是在看一只马上就被宰了的年猪,“你在问我俩?你要不要先问问你自己,考不上你就死定了!”
“大不了揍我一顿,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我的脑子就不是学习的料。”齐田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初中学的这些够他用了,识字又会算数。
何夏与王冬相对无言,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祝他好运咯!
1996年的夏天,三剑客迎来了他们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分别,16岁的少年可以轻松应对分离,但却无法为分离后莫名的失落兜底。王冬如愿考上了高中,他已经脱离了上一世的轨迹,何夏的妈妈也没有在事故中死去,他也如上一世一样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齐田分数不够学业止步于此。
这一世,只有齐田的轨迹没有发生偏离,不是王冬不带他,这孩子根本无心学习,而且王冬不敢过多干预别人的命运,一件事的改变会牵连更多事情脱离既定轨道。
一只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在不经意间煽动几下翅膀,能够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96年暑期,李小妹的生意越做越大,全家准备搬去了县里,一来是方便做生意,二来是何夏上下学也方便,姥姥放心不下老房子和屋后的菜园子,准备等到菜成熟了再走。
8月7号,姥姥带着自家种的菜踏上了去县里的路,驴车在行驶到一段城郊公路时与远处驶来的大车相撞,驴车发生侧翻掉进了沟里,姥姥和赶驴车的一家全部遇难了。
王冬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人是懵的,他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上一世姥姥活到了2017年,这一世为什么1996年就去世了,而且还是因为车祸......
王冬突然浑身战栗,这一世不一样了,有了他这个变数!他改变了李小妹的命运,难道就要搭上姥姥的生命吗?那么那些无意间因为他而改变的人,会怎么样呢?如果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法改变的,那么他重新来过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再经历一次上一世的伤痛?一个没有考上高中为了生活拼命打工的王冬,一个早早失去母亲被畜生的爹接回去折磨的何夏?还是两个处在底层的小苦瓜互相报团取暖,最后还是死在病痛里的苦命鸳鸯。
不!不是的!一定有办法,一定能改变,要更小心,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