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
陶倩终在苏雅的后背心口上,发现一眼大小的红点,由此周围按下,苏雅更是龇牙发出一声惨痛,浑身似被卸力般瘫软了下去。
“这是何故!”梨云扶着苏雅,又急又惊,吓得眼泛泪光。
陶倩锁眉,扶住苏雅,认真地说道:“心口三寸范围内似被注入了细针类的暗器,姐姐近期可是被人暗算了?”
苏雅一番回想,唯有竹林与哲梅打斗时为穆枭接下一掌,怕是那时遭了毒手未有察觉,眼下只能点头笑问:“事发已久,我可还有的救?”
陶倩苦笑一番,张口结舌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磕巴应道:“我,我不能,不能保证,只能,只能赌一把!”
苏雅甚少见陶倩紧张,深知此次凶多吉少。便握住她的手,笑着鼓励道:“赌输了也没关系,我不害怕。”
陶倩的眼泪瞬间如开了闸的湖水倾泻而下,哽咽得说不出话。
梨云见此瞧着她们一个比一个灰心,宛如死别,咬着牙问道:“陶姑娘,你医术高超,又是陶家传人,我不该疑你。但若你无完全把握,可能请来族中别的神医?小姐九死一生之事经历太多,我,我实在不愿她在性命上做赌啊!”
陶倩用力地抹干眼泪,吸了吸鼻头,打起十二分精神,保证道:“我立刻飞鸽传书,让我兄长赶来盛京,他医术远在我之上!”
后又反握住苏雅的手,语气坚定道:“苏姐姐,你放心,我绝不让你有事!只是,只是近期你万不可运气动武,更不能有大开大合之举动,万事以慢为先,保证身心平静!”
苏雅笑笑答应,她此刻满脑想着的,并不是她的性命去向,而是苏府上下、仁物盟,以及她身边的这群人该如何是好。
梨云一句“九死一生”,竟点拨了她不少事。她常年在江湖之中,对外乃是行侠仗义,对内可谓是刀尖舔血。她一心想着为无辜之人主张,却忘了,身后这一群老小原也是要她庇护的。
若她哪天身死异乡,苏府之流又该何去何从?
苏雅沉思一日,晚膳过后,主动随着穆枭入书房,伺候在侧。
穆枭见她面色寡淡,萎靡失神的模样,凑近关心:“今夜是怎么了?瞧着神色不佳的。”
苏雅抬眸,满眼都是穆枭的脸,不同于初见时的冷漠凛然,如今却觉得他的神情之中含着诸多温柔。不免一笑,自责竟把他忘了。
将军夫人若死,将军续弦亦是常理。可想着他这隔三差五不安生的性子,又怕自己走得突然,反留他一个人寂寞半载。
苏雅不吐露内情,只缓缓说道:“身子是有些不适,倩儿也来瞧过,没诊出所以然的。兴许是入秋降温,人随景变,才显得有些沮丧。”
穆枭轻轻抱住苏雅,捧着她的脸蛋抚摸,像是反省一般说道:“晨起是我胡闹了,惹得你不痛快。你身子不爽,不如早些歇息。”
苏雅颔首浅笑,抬眸间皆是期待,轻声求道:“你我夫妻一场,若我大限将至,你可会对苏府庇护一二?倒也不用留心费力,就,就只需在危难时,施以援手,即可。”
苏雅说得眼睛发酸,话音刚落,别过头抚了抚眼角。
穆枭圈住苏雅,在她身侧,自顾自说道:“你若活着,苏府之事便是我的事。但你若死了…”
苏雅回头看着他,眸光闪闪,可怜又可爱,惹得穆枭轻捏住她的鼻尖,笑道:“你若死了,转头我就再娶一个,同你这样貌美可人的,最好性情能再温柔些的。至于苏府,我绝不再管。”
苏雅似吃了哑巴亏,喃语骂道:“没心肝!”,又主动扑进穆枭怀里,抵在他的胸膛上眷恋不舍。
苏雅想了一天的身后事,并不觉得自己是贪生怕死之人。可这会子赖在穆枭的怀里,又听了他这些话,不知怎么的,心底竟慌张了起来,不住地祈求着自己能活得久点,再久点。
穆枭察觉苏雅今夜疲累非常,身子骨懒懒的,连他的浑话都没接茬。心底存了个疑,将人拦腰抱起。
苏雅有些慌张,急忙解释道:“今夜不行…我,我当真难受!”
“我知道。”
穆枭稳稳抱住苏雅,朝着后院厢房走去,另走了府中别的甬道,恰能路过往日苏雅照料的花圃园。
虽说是秋夜,难免有些寂寥,但府中的一片海棠正值盛开,一旁的桂花亦漫着幽香。
穆枭今夜出奇的平静温柔,他抱着苏雅如老夫老妻般谈笑道:“我喜欢你栽下的花草,我从没想过自己的家里,能出现这般美好的东西。”
苏雅靠在穆枭肩头,幽幽地问道:“你还喜欢什么?明日,我再安排人种下。”
穆枭仰头想了片刻,回眼看着怀中人,淡淡地说道:“桃花。”
苏雅微微一惊,心想:是啊,一次春日宴,桃花坞下,二人结缘。
“好。这个时节种下,来年开春,便能赏花了。”
苏雅眼眸含泪,她不知能不能挨到明年的春天。
苏雅被送回房,穆枭亲自哄人安枕睡下,又抽身静悄悄地离开。
苏雅难眠,只想着一切还未尘埃落定,诸事盘在心头,若不一一理清,就怕暴毙而亡之后,身后一干人等六神无主,全然没了方向。
于是点灯而起,执笔留下遗言。
“今生有缘,能成穆郎之妻,得相逢相守一场,心中时常感激。可惜妾身不幸撒手而去实乃命数不济,不怨其他。愿穆郎珍重自身,不必伤怀。
我乃孤女之身,本应是了无牵挂。但苏府之中辈辈忠仆,恳求穆郎,念在夫妻情分,待我弃世之后,能稍稍顾及苏府众人,不至他们有颠沛流离之日。
其中梨云柳曲虽非苏氏血脉亲出,但二人如我姊妹一般追陪于今。此后,若她们愿继续伺候身侧,还望穆府能够收容,留给立足之地;若不愿意,恳请穆郎圆她二人所愿。我自为她们留下钱财能保二人一生无忧。
至于陶倩,她原是云城陶氏一族的掌上明珠,因好学而游外。我辞世后,她该当有家可归,只是山水迢迢,再求穆郎能派得力亲信护送而回,也算稍稍偿还她数次救我的恩情。
以上留世心愿,若能一一圆满,苏雅在天之魂魄将永得安息。”
苏雅悬笔,她的无璧身份,不知该不该在死后坦言告知穆枭。纠结再三,自觉既有求于穆枭,没道理瞒他一世,若被他哪日发现了去…
苏雅噗嗤一笑,浮现出穆枭惊讶又吃瘪的表情,竟突然有所期待,于是又继续写下无璧之事。
“苏氏祖辈荣光,祖父苏湄光耀门楣,我虽为女流,亦不愿落俗套。受长辈影响,学武至今,虽未曾以苏雅之身在穆郎面前献丑,但穆郎警颖,定已看穿无璧乃我行走江湖的另一身份。
若如此算来,你我之缘,原是天定。苍穹山一别,再见又成夫妻。若师门上下相知,定会来为我等祝贺一二。
迩来过往,我借师傅亲传宝剑立于江湖之中,虽不为威名,但为苍生百姓而创仁物盟。我无意隐瞒,只想默行善事。
仁物盟所行从无愧于天地,更忠于百姓国家。穆郎曾与盟中侠客结伴驱敌,自该晓得他们的赤心。
眼下林玟无故之恨牵连甚广,还望穆郎莫要让事态祸及其他。
苏雅无能,闯荡至今唯有如此而已。穆郎为将,守一方疆土,护国泰民安,我亦不过受祖父耳濡目染,想行保家卫民之事。多有隐瞒,实属无奈。穆郎仁善,想必不会苛责。
苏雅最后一愿,望穆郎千万千万,莫让仁物盟内侠士被冠反贼污名!他们各怀志向,原不过一份肝胆予我救民水火,当真别无杂念!求君明察!”
苏雅沉下身心,将两封书信备好,压于枕下。虽说还未到命悬一线之时,此举有些晦气,但若不提前备好,心中总是难安。
正当闭眼休憩时,兀的发觉遗书之内竟然未提到穆枭半分,却又对他诸多托付,略显薄情了些。思忖一会,想着应留下些物件,供他睹物思人,也好时时念及旧情。
只是这么想着,手脚就已经动了起来,起身又拿起平日甚少摸过的针线,看着满框彩色的线绳,陡然回想起穆枭那枚剑穗。
一时决定再做一个,也好让他爱屋及乌。
苏雅因害怕穆枭不喜欢而失落,故特意选了那海棠红的线绳,给他寻了不喜欢的理由。若这样都喜欢,那便是真的喜欢了。
手指利落地一牵一勾,将她满怀的期待添置其中。
她女红虽差,但打络子偏是一个老手。回想少时在苍穹山,她最爱用线绳编织各色款式的小玩意送给同门…
苏雅怔住,不免多想穆枭那个剑穗的来处。可她到底对穆枭这个人实在没有记忆,更别提从前送过他什么东西了。
他虽偶尔唤无璧一声“师姐”,但苏雅始终对于他自称苍穹山弟子存疑,更没考证过。
罢了罢了,苏雅坦然一笑,只是专心手上的绳子,打了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待到完全之时,香囊似的小包鼓鼓囊囊的,与穆枭的旧剑穗有异曲同工之妙。
抖抖精神,瞧着窗外的天已是蒙蒙亮,暗喜没误了时辰,想着先将此物送与穆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