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炼守在火塘边添柴,忽然发觉月光比平时更亮。清辉洒遍崖底,连枝叶都覆着一层暖霜,有种说不出的静谧。
算算日子,出宫到今时,已有一个月了。原来今日便是中秋。
他心头微微发酸。
前世的中秋节,总与家人聚在一起,穿来后,也是在绘芳宫的院里和养母妃、忆儿一起赏月吃饼。而今却困在崖底,身边只有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不知道忆儿怎么样了,那些绣衣卫的目标是自己,那忆儿多半也是安全的。大概已经被周凛接回林府了。
卫铮也抬头望着月亮,黑眸里映着橙黄,分不清是火光还是月光,温暖的色彩让他脸色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茫然。
东方炼将烤好的鸟肉递过去,声音温和:“今天是中秋节。卫铮,中秋快乐!”
卫铮接过了烤肉,没有吃,只是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解。
“可惜今天没有月饼吃,只能静静赏月了。”东方炼望着那轮满月,语带可惜。
“月饼是什么?”卫铮突然问道。
这问题让东方炼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像卫铮这么大的孩子,就算日子过得再苦,总该知晓中秋节,也知道过节要吃月饼。可卫铮那副茫然模样,又不像是装的。
这孩子在被沈烈拐卖之前,到底又经历过些什么呢?
“月饼就是用面粉制成的圆饼,内里裹着甜馅,虽然挺好吃,但是吃多了很腻。”东方炼耐心解释道:“因为饼形是圆的,象征着团圆。所以每到中秋,家家户户都会吃月饼。”
月饼,团圆,这两个词如同两颗小石子,投进了卫铮沉寂已久的心湖,湖面映着的圆月,竟让他想起了那些早已远去的人和事,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火塘的火苗噼啪作响,满月的暖辉落在两人身上,风轻轻吹过,秋夜微凉,周遭静得只剩虫鸣。
“第一次听说。”卫铮砖头认真的看着东方炼,忽然开口:“阿念,你可能会觉得荒唐,我本不是这的人。”
“哦~”东方炼随口应了一声,手里换了一串烤肉,重新架上,用自己做的草刷子往上刷着蜂蜜,只当他是说着寻常话。
不是这的人,是说不是万国城的人?还是不是大夏国的人?心头随意的想着,接着却听到了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我来自更古的时代。”卫铮淡淡说着,也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黑眸里却掠过一丝怅然。“原来那个时代,也会祭祀月亮。部族的人会围着火堆跳舞、告慰天地。”
更古的时代?“祭祀”?手里刷蜜的动作停住了,东方炼久久未语,思考良久,又有些不信。他恢复了动作,望了眼天上圆月,轻声叹:“这么说来,我们现在围火吃肉、望月而坐,也可以算作一场小小的祭祀了?”
卫铮却还在回忆着:“那时我还是个战士,王城决斗时魂归此地。这个身体没有家人,年纪又小,他们能给口吃的,我就跟着到这了。”
他说“这个身体”,很明显,也是魂穿啊。东方炼也听出来“他们”是指人贩子一伙。
“你是从古代穿越来的,穿来多久了?”东方炼又问。
“不到一年。”
“那你刚穿来是什么感受?”
“感受…… 此地甚异。”卫铮想了想,笃定地说。
没想到他会蹦出一句文言文,东方炼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确实如此。
他坦然道:“我信你了,就是莫名其妙的感觉,因为……我也是个穿越者。”
“莫名其妙,甚妙。”卫铮回望他,眼中平静,嘴角有了些弧度,似乎早有预料。
“我说我也是穿越者,你不吃惊?”
“嗯。”卫铮点点头嘴角似有弧度:“你和旁人不一样的。”
卫铮的表情很郑重,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皮肤好像柔的发光,神情却带着孩子般的真诚。
东方炼也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怀念,“我叫陈可念,和你相反,我来自千年后的世界。”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原来的名字,不是东方炼,而是那个来自现代,爱打游戏,喜好登山露营,会想念家人妹妹的普通大学生陈可念。
火塘的火苗依旧跳跃,满月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千年后?是怎样境地。”卫铮看看他的眼睛,很难想象。当前的世界就已经发展的让他看不懂了。
“你可想象不到,那是一个太平盛世!边疆安定,人人吃得饱穿得暖。”
“太平盛世的……”他见东方炼陷入回忆那神采奕奕的样子,也莫名向往。黑眸里只剩下柔和,他轻轻念了一声:“陈可念,那我唤你阿念吧。”
“好啊!”东方炼笑着答应了,又问道:“……诶对了,你穿来前是多大?”
卫铮想了想,认真答到:“十五。”
“我去,你比我小好多,名副其实小孩哥啊。”
“小孩哥何意?”卫铮问问题的样子也面无表情,说话却很柔和,像个三无好奇宝宝。
“小孩哥就是没成年但某方面厉害的人,都可以叫小孩哥……哈哈,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那你也是小孩哥。”
“我啊?”
“嗯,你懂得多。”卫铮表情很认真。
“呵~!那是自然,我可是个大学生。”东方炼自豪道。
“什么是大学生?”
“大学生……就相当于这儿的秀才呗!”
“…秀才?”
“哎呀,天呐……”
卫铮的问题越来越多了,他解释了一阵便头都大了,渐渐有些不耐,于是便敷衍着,想以后再慢慢再给他解释。
火苗轻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凹的岩壁上,交叠着随火光晃悠。
两人默契的沉默许久。
东方轻轻摩挲着烤得温热的木矛柄,忽然问道:“你前世过得好吗?有没有想回去?”
卫铮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指尖随意划过石刃,声音淡得像崖底的风:“没想过,我前世也是孤儿,自小军营长大,沙场厮杀,活一天算一天。”
这异世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活下去罢了。
东方炼闻言,心头轻轻一沉,竟生出一丝难言的共情。他忽然懂了,为何这人总是疏离寡言,而面对生死时又那般果决。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靠本能活着,那他又都经历过些什么呢?
秋风吹过,带起林叶的轻响,暖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丝怀念与怅然,还有几分无奈:“和你不一样,我还挺想回去。”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对故土的执念,“那边还有我的家人,和一堆没来得及实现的事。魂穿到这里两年,我一直想找回去的法子。”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怅然渐渐被一层冷冽取代:“可我还没有一点头绪,就被卷进了皇宫的阴谋里。”
火塘的火星猛地跳了一下,映亮他眼底的执念:“现在的我,被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这深山……可就算出去,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原来的世界。”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剖白,作为想回家的陈可念。
卫铮望着这个外表只有十岁的男孩,他能在宫变中逃出生天,能在崖底的绝境里撑着伤照料自己,他能做的事情一定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卫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先出山,活着便有机会。”
东方炼抬眸,撞进卫铮黑沉沉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冷冽,只有笃定。他笑了,眼底的阴霾散了些许,轻轻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