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正书院,西侧一处僻静的客舍小院内。
夜色已深,院中只余一间厢房还亮着微弱的灯火,窗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不时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和老者低沉的叹息。
“按察使司的仵作看过了?当真只是急症?” 陈学正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看是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兼有外感风寒,以致昏厥高热。开的方子也是清热化痰、疏风解表的路数。可是……”回答的是崇正书院的医博士,一位姓孙的老大夫,声音满是困惑,“老夫行医数十年,刘生这脉象时疾时徐,时浮时沉,高热不退却四肢末端发凉,喉间痰鸣如拽锯却咳吐不出,瞳仁偶有涣散之象……绝非寻常风寒痰症那么简单!按那方子灌了两日药,不仅未见起色,反而气息更弱了。”
陈学正烦躁地在屋内踱步:“李生‘失足’,王生‘远游’,如今刘生又‘怪病’……若说全是巧合,鬼才信!可恨衙门推诿,只肯按寻常病症处理。孙先生,您是老成之人,依您看,这到底像什么?”
孙大夫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老夫不敢妄言。只是……早年游医时,曾在南疆偏远之地,见过一些中了古怪瘴毒或虫蛊之人,症状有几分相似,皆是神昏谵语,体征紊乱,似病非病。然此乃江南繁华之地,何来那等邪物?除非……是人为!”
“人为?”陈学正脚步一顿,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有人下毒?”
“只是揣测,并无实据。”孙大夫连忙道,“且即便真是毒,也绝非砒霜、鹤顶红等常见之物,怕是极其隐秘刁钻的玩意,寻常银针、验毒之法未必能查出来。没有证据,如何指证?”
屋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窗纸上,陈学正的剪影拳头紧握,显然心绪难平。
此刻,窗外檐下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是悄然潜至的沈砚辞。她屏住呼吸,将屋内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疑云更重。孙大夫的猜测与她不谋而合,那刘生的症状,听起来确实更像中了某种混合或特殊的毒素,而非单纯疾病。
她冒险前来,一是想印证自己的判断,二是看看有无机会获取更直接的线索,比如……接近病人,亲自查看。然而陈学正和孙大夫显然已提高了警惕,屋内屋外虽无明岗,但此刻绝非现身良机。
正思忖间,屋内孙大夫又道:“陈大人,如今之计,唯有继续寻访名医,或能有一线生机。老夫惭愧,学艺不精。听闻城外‘积善堂’的秦老先生,早年曾游历四方,见识广博,或可请来一观。只是秦老先生脾气古怪,诊金高昂,且未必肯来……”
陈学正断然道:“诊金我来想办法!只要能救刘生,查明真相,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请!”
沈砚辞心中微动。积善堂秦老先生?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是扬州城内颇有名望的老医师,尤擅疑难杂症,但确实如孙大夫所说,性情孤僻。
她悄然退去,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回到自己那间位于书院最偏僻角落的杂物房兼住所,那是因为沈砚辞勤勉且要求低,老管事特批她暂住于此,阿默正抱着已熟睡的砚书在门口守着,见到她回来,默默点了点头。
沈砚辞示意他进去。关好门后,她坐在简陋的床沿,陷入沉思。
直接向陈学正坦白自己懂医术并指出疑点?太冒险。一来身份经不起深究,二来一个抄书杂役精通医毒之术,过于引人注目。通过阿默或匿名传递消息?同样可能留下痕迹,且无法确保陈学正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提示。
或许……可以从那位秦老先生身上想想办法?或者,另辟蹊径,从其他方向寻找线索?比如,那些失踪或出事的书生之间,除了“寒门”、“有才名”,是否还有其他共同点?他们的人际往来,近期接触过什么人,是否卷入过什么纠纷,或者……是否都曾试图接触过某些特定的人或事?
她想起之前在藏书楼整理旧档时,似乎看到过一些往届生员的名录和简单的履历注记。或许可以尝试查找李生、王生乃至刘生在书院的记录?虽然书院未必留存详细资料,但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第二日,沈砚辞如常去藏书楼工作。她借着整理旧籍的机会,开始有意识地翻找近几届生员的名册、课业记录、乃至一些活动的记名册。她动作小心,只在不引人注意时快速浏览。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整理一批五年前的旧文书时,她发现了几份当年“诗会雅集”的邀请名单和简单纪要。在其中一份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生全名李墨,旁边还有一个小注:“善制艺,尤精算学,曾助山长核验书院田亩账目。” 而在另一份更近的三年前书院与本地盐商某次“文会”的出席者名单中,她看到了王生—王慎的名字,备注是:“言谈机敏,通晓商事律例。”
李生懂算学,核验过账目;王生通商事律例,参加过盐商文会;刘生……她暂时不知其特长,但能被陈学正看重,想来也有过人之处。这些共同点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他们都并非死读书的书呆子,而是具备某些实用技能,且可能接触过与“账目”、“商事”乃至“盐务”相关的事务。
扬州是什么地方?盐漕重地,巨贾云集,利益纠葛盘根错节!寒门书生有才学、懂实务,若不肯同流合污,或无意中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猜想让沈砚辞脊背发凉。如果真是如此,那这背后的黑手,能量恐怕远超想象,绝非一般的地痞流氓或嫉妒之徒。
她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刘生的。当天下午,她刻意在孙大夫常去取药的书院小药房附近“偶遇”了他,帮忙搬了下药材,闲聊般问起:“孙先生,听说西院有位刘师兄病得厉害,不知是何症候?晚生……晚生家中也曾有人突发急症,后来侥幸得救,用的是个偏方,不知是否对刘师兄有用?”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充满关切和一丝不确定,符合她“家道中落、见识有限”的设定。
孙大夫正为刘生的病情心烦意乱,见这平日里沉默勤快、懂些文墨的年轻杂役询问,虽不抱希望,但出于医者仁心,还是叹了口气,简略说了几句症状,当然隐去了自己的怀疑,只道是怪病难医。
沈砚辞仔细听着,心中迅速与昨夜听到的对话印证,并抓住了几个关键细节:高热肢冷、痰鸣不咳、瞳仁偶散、脉象诡变。这更加坚定了她“中毒”的判断,而且很可能是一种能影响神经系统和代谢、造成类似严重感染症状的混合毒素。
她故作思考状,犹豫道:“晚生记得,那位游方郎中曾说,若是热毒深伏、扰动心神,兼有风邪闭窍,可用‘犀角地黄汤’加减,佐以通窍散瘀之品,如麝香、冰片微量,或石菖蒲、郁金等,并强调务必保持气道通畅……当然,晚生不通医理,只是转述,不知对否?” 她说的方子思路,正是针对热毒内陷、痰瘀阻窍的急症,并结合了师娘曾提过的几种可能缓解神经毒性的药物方向,点到为止,既不过分专业,又显出一丝“可能有理”的民间偏方色彩。
孙大夫本是杏林老手,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沈砚辞所言,虽未直指中毒,但其思路——清热解毒、凉血散瘀、芳香开窍——恰好暗合了对付某些热性毒素或严重炎症导致神昏的基本法则,而且提及的几味药,如犀角但此物珍贵,可用水牛角浓缩粉代、生地、丹皮、赤芍等,正是“犀角地黄汤”主药,而麝香,此物也可用人工麝香或苏合香替代、石菖蒲等开窍醒神之品,也常用于急救。这“偏方”听起来竟颇有章法,绝非胡诌!
“你……你再说仔细些?那游方郎中可还说了别的?比如脉象如何对应?有何禁忌?”孙大夫急忙追问。
沈砚辞见引起注意,心中稍定,但更加谨慎,只摇头道:“时日久远,晚生也只记得这些大概了。郎中行色匆匆,并未深讲。晚生只是想着,刘师兄性命攸关,或可请孙先生参详一二,看看有无可借鉴之处。”
孙大夫捻须沉思,眼中光芒闪动。他原本就怀疑是毒,这“偏方”的思路无疑给了他新的启发,至少可以尝试作为辅助治疗,总比束手无策强。他看向沈砚辞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沈小友倒是有心。你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家道中落前,也胡乱读过些杂书。”沈砚辞低头答道。
“嗯……”孙大夫点点头,似乎在想什么,末了道,“此事我会斟酌。你今日之言,或有小助。切记,莫要对外人提及,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晚生明白。”沈砚辞恭谨应下。
离开药房,沈砚辞知道,自己已在孙大夫乃至可能通过孙大夫知晓此事的陈学正心中,留下了一个“虽出身低微但心思细、有点见识、且似乎懂些偏门医理”的印象。这印象不深,却可能是一颗有用的种子。
她并未停下。接下来的两天,她利用工作间隙,更加仔细地梳理旧档,试图找到刘生相关的记录。终于,在一份去年书院与盐运河工衙门合作清点某处义仓存粮的协助者名单中,她看到了“刘文轩”也就是刘生的名字,备注是:“精于筹算,办事稳妥。”
果然!刘生也参与过与“账目”、“仓储”相关的实务!
李生(账目)、王生(商事律例、盐商文会)、刘生(筹算、义仓清点)……这三个出事的寒门才子,都曾不同程度地接触过与“财”、“账”、“商”特别是可能涉及“盐”的事务!这绝非巧合!
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扬州盐务水深,利益巨大。某些人或许利用寒门学子有才学、缺背景、易控制或易灭口的特点,让他们参与一些边缘性的、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实务”工作,如核账、起草文书、清点物资等。一旦这些学子察觉到不妥,或失去利用价值,或可能成为隐患,便会被“处理”掉。“失足”、“远游”、“怪病”,都是极好的掩饰。
这个推断让她不寒而栗。若真如此,这黑手很可能渗透了盐务、甚至地方官府!
她需要将这条线索,以一种更安全、更有说服力的方式,传递给陈学正。直接说?空口无凭。将发现的旧档记录匿名送去?陈学正能领会并重视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在她踌躇之际,书院里传来了新消息:陈学正亲自去请的积善堂秦老先生,果然脾气古怪,听说是“怪病”,又涉及官府不愿深查的麻烦,竟以“年老体衰、不敢揽事”为由,婉拒了!陈学正碰了一鼻子灰,更是焦头烂额。
而刘生的病情,据说在孙大夫尝试调整方药后,略有稳定,但并未根本好转,依旧昏迷。
时机紧迫。沈砚辞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冒险,获取更直接的证据——亲自查看刘生,最好能获取一点他的血、唾或呕吐物的样本,利用师娘所授的简易验毒之法进行初步判断!只要能确定是中毒,并且大致判断毒物类型,陈学正就有更充分的理由要求上层彻查,甚至动用更专业的刑侦力量。
夜,再次降临。沈砚辞换上一身深色衣物,将必要的小工具和药剂藏好,嘱咐阿默看好砚书,如同幽灵般再次潜向刘生所在的小院。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连日疲惫且求医不顺,守在外间的书童打着瞌睡。孙大夫似乎刚离开不久,屋内只剩下昏迷的刘生一人。
沈砚辞屏息凝神,确认安全后,轻轻拨开窗栓,闪身入内。屋内药味浓重,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她快步走到床前,就着窗外微光,仔细观察刘生。
面色青灰带紫,呼吸浅促,嘴唇干裂发乌,果然有中毒迹象。她迅速拿出几根特制的银针这是沈砚辞的师娘所制,对多种毒素敏感,变色反应各异,她分别将针轻轻刺入刘生指尖、舌下,取出观察针尖颜色变化;又用极小的瓷瓶收集了他一点口腔分泌物和枕边一点疑似干涸的呕吐物痕迹。
正当她准备进一步查看刘生瞳孔和甲床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大人,就在里面,孙先生刚走。”是那书童醒了的声音。
“嗯,我进去看看。”是陈学正!
沈砚辞心中一惊,此刻从窗户退出已来不及!她目光急速扫过屋内,唯有床底和衣柜可藏身!床底太显眼,她毫不犹豫,闪身拉开衣柜门,挤了进去,刚刚合拢柜门,房门便被推开了。
陈学正举着灯笼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揉着眼睛的书童。
“你且在外间守着,莫让人打扰。”陈学正吩咐道,书童应声退了出去。
陈学正走到床前,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刘生,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文轩啊文轩,你究竟遭遇了什么?是陈某无能,护不住你们这些寒门俊彦……”语气中充满了自责与愤懑。
他静静站了片刻,似乎想为刘生掖掖被角,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灯笼的光线,恰好照到了床沿附近地面的一点微不可查的痕迹——那是沈砚辞刚才匆忙间,鞋底带来的一点窗外泥渍,与室内地面的灰尘略有不同。
陈学正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目光如电,缓缓扫视整个房间。窗户……关着,但窗栓似乎没插牢?柜门……好像关得不太严实?
沈砚辞在柜中,心跳如鼓,紧紧握住含光短刀,屏住呼吸,连最细微的动作都停止了。她能感觉到陈学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衣柜。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学正的手,缓缓伸向了衣柜的门把手……
是我们小辞疏忽了~我就问你们紧张不紧张~~
人总在挫折中成长,小辞长记性了~下次会小心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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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夜窥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