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南烟雨

三个月后,扬州,运河码头。

春末夏初的江南,烟雨朦胧。运河之上,千帆竞渡,舳舻千里,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吆喝,商贾云集,一派繁华锦绣。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水汽、货物、香料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与北地永京的肃杀干燥截然不同。

一艘中等规模的客船缓缓靠岸。船板上,走下一主一仆。主人是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身穿半旧的青色直裰,头戴同色方巾,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俊,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宇间带着些许书卷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憔悴之色。他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包裹得严实的襁褓,孩子似乎睡着了,十分安静。身后的“仆人”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背着一个不小的书箱和包袱,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少年公子,正是改换男装、再次易容后的沈砚辞。她如今的身份,是来自北地凉州、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携幼弟南下投亲不遇、欲在江南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的秀才,姓沈,名砚,字文湛。沈砚书则成了她的“幼弟”沈文毓。那“仆人”是她在路上用最后一点银两,“雇”来的一个老实巴交、因家乡遭灾流落至此的哑巴脚夫,唤作阿默,看中其力气大、口不能言,便于控制且少是非。

选择扬州,沈砚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扬州不仅是漕运枢纽、盐商巨贾汇集之地,更是文风鼎盛,书院林立,是江南乃至全国的文化中心之一。这里商业繁荣,信息流通快,机会多,也容易藏身。更重要的是,扬州远离永京政治漩涡中心,相对安全,有利于砚书休养。

然而,繁华背后,立足维艰。她身上银钱所剩无几,在码头附近寻了一家最廉价、鱼龙混杂的大通铺客栈住下后,便面临着严峻的生存问题。

砚书的身体经过她这几个月的精心调理,虽然依旧比寻常婴孩孱弱,但已无性命之虞,只是需要持续用药和细致的照顾。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

沈砚辞没有选择去大户人家做西席或幕僚——那需要查核身份,且容易引人注目。她将目光投向了扬州城庞大的市井之中。

凭借自幼打下的扎实书画功底,她开始在闹市街角摆一个小摊,代人写书信、抄文书、誊写账目,偶尔也卖些自己画的应景花卉或山水小品。她的字画风格清峻峭拔,不同于江南常见的柔媚流丽,倒也吸引了一些追求新奇或赏识风骨的文人顾客,收入勉强糊口。

同时,她并未忘记收集信息。在写字摊旁,她是最沉默寡言的“沈秀才”,却耳朵灵敏,心思缜密。从南来北往商旅的交谈,到本地茶客的闲谈,从官府贴出的告示,到街头巷尾的流言,她像一块海绵,默默吸收着一切可能与朝局、与沈家案、与自己未来道路相关的信息。

她听到了更多关于永京“清洗”的细节,被罢黜或问罪的官员名单渐渐清晰,其中果然有几位是父亲生前的至交或同僚,属于清流一脉。她也听到了谢家权势更盛的消息,谢迁之子谢承安,年方二十,已因在西北边陲立下军功,被擢升为游击将军,调入京营,风头无两。听到“谢承安”这个名字时,沈砚辞正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氤开,如同她心底骤然翻腾的恨意——谢家!果然与这场清洗脱不了干系!父亲曾点评过谢迁“其子鹰视狼顾,非池中之物”,这谢承安,将来必是劲敌!

她也留意到扬州本地的动向。最大的话题,莫过于即将在秋后举行的“江宁府院试”和明年春天的“乡试”。扬州府学、各大书院才子云集,竞争激烈。同时,坊间隐约流传,因近年科场舞弊、朋党勾结之事屡禁不止,朝廷或有意加强监察,甚至可能派遣钦差巡视江南学政、整顿士风。这似乎印证了之前在永京附近听到的关于“制科”或“特举”的风声。

此外,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在市井流传:扬州城内连续发生了几起离奇的“书生失踪案”,失踪者皆是颇有才名却家境贫寒的年轻秀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月余,毫无头绪,只以“或自行远游”搪塞,引得寒门学子人心惶惶。

沈砚辞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科考、监察、失踪案……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能拼凑出有用的图景。

摆摊之余,沈砚辞最大的精力放在了照顾弟弟和持续学习上。她在客栈租下的最便宜的小房间里,夜深人静时,便会拿出小心翼翼保存的几本沈家旧籍和师父赠予的典籍,挑灯夜读。四书五经是科举根本,她早已熟稔于心,如今更侧重于经世致用之学:《资治通鉴》、《文献通考》、《天下郡国利病书》……结合沿途见闻和扬州现状,思考吏治、民生、边防、财政等实际问题。师娘所授的医术毒术也未放下,她利用有限的条件,辨认本地药材,尝试配制一些简单的丸散,既能给弟弟调理,也能作为防身或交换之物。

这一日,沈砚辞收摊略早,想去药铺为弟弟抓几味药。途经文昌桥附近时,忽见前方人群聚集,议论纷纷。她本不欲凑热闹,却隐约听到“溺水”、“书生”、“晦气”等词,心中一动,挤上前去。

只见桥下石阶边,围着一圈人,中间躺着一个人,浑身湿透,面色青白,一动不动,像个落汤鸡。看穿着,是个穷书生。旁边一个老渔夫正在向赶来的地保和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比划着:“……就在那边回水湾飘着,幸亏老汉眼神好,捞了上来,可这人……怕是不中用了……”

衙役皱着眉,伸手探了探那书生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摇摇头:“没气了。捞上来时就没了。真是晦气!看着像是失足落水,先抬回衙门殓房吧,看看有没有苦主来认。”

人群发出惋惜的啧啧声,却无人上前。

沈砚辞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那“溺水书生”身上。并非她多管闲事,而是她敏锐地注意到几个不寻常的细节:书生指甲缝里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于河底淤泥的暗红色痕迹;嘴唇颜色青紫中透着一丝不自然的乌黑;最关键的是,以她跟随师娘学医毒的经验,那微微肿胀的眼睑下,隐约能看到极淡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这更像是窒息或中毒的迹象,而非单纯溺水!

而且,这书生的面容……她似乎有点印象。前几日来她摊前,欲典当一方旧砚台换钱,她因囊中羞涩未收,只劝他留着,书生当时神情郁郁,自称姓李,也是准备应院试的寒门学子。

又一个寒门书生出事?是巧合,还是……

眼看衙役就要招呼人将尸体抬走,沈砚辞心念电转。她如今身份低微,贸然出头指出疑点,不仅可能引火烧身,更可能打草惊蛇。但若任由此事被当作“意外失足”处理,线索就断了。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且慢!”

人群分开,只见一名身穿浅绯色官袍、年约三十许、面容端正、留着短须的官员在几名随从簇拥下走了过来。他胸前的补子图案显示,这是一位五品官员。

“是府学的陈学正!”有人低呼。

陈学正走到尸体旁,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沉声道:“此子似是府学在册的生员,岂可草率定为失足?需作细查。来人,先不要挪动,即刻去请仵作来!”

衙役见是府学官员发话,不敢怠慢,连忙应诺。

沈砚辞心中微动。这位陈学正,她听说过,是扬州府学负责教导、考核生员的学官之一,据说为人刚正,颇有名望。他此刻出现,是偶然,还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没有继续停留,默默退出了人群。心中却已将那书生死状的疑点、接连的寒门书生失踪案、以及这位突然出现的陈学正,联系在了一起。这扬州城,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回到客栈,她一边给醒来的砚书喂药,一边沉思。自己需要更安全的住处,也需要一个更容易接触信息、甚至有机会接触到陈学正这类人物的身份。摆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或许……可以尝试进入某个书院?哪怕是做最低等的抄书、整理典籍的杂役?既能解决生计,又能接触到书籍和学子,甚至可能有机会得到某些人的赏识。

几天后,机会来了。扬州最大的“崇正书院”贴出告示,因藏书楼扩建整理,需招募数名细心、懂文墨的短工,协助清点、抄录部分老旧藏书,待遇从优,但需通过简单的考核。

沈砚辞毫不犹豫地前去应募。考核内容主要是辨识古籍版本、校对文字以及现场抄写一段文章。这对于饱读诗书、精于书法的沈砚辞而言,轻而易举。她刻意控制笔力,使其显得工整清秀而非锋芒毕露,顺利被录用。

进入崇正书院,沈砚辞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更加如鱼得水。她沉默勤勉,分内之事做得一丝不苟,很快得到了藏书楼老管事的好感。工作之余,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阅读书院大量藏书,尤其是那些不常见的史料、地方志、乃至一些官员的笔记文集,极大地开阔了她的眼界和知识储备。她也开始留意书院中的学子,观察他们的言行,倾听他们的议论,对扬州乃至江南的士林风气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偶尔,她也能远远看到那位陈学正来书院与山长议事,或给学子讲学。陈学正似乎对寒门学子格外关注,曾多次询问山长关于院内贫寒子弟的学业和生活情况。这更加深了沈砚辞对他的好奇与观察。

平静的日子过了月余。这一日,沈砚辞正在藏书楼僻静一角整理一批新收的地方志,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其中一人的声音,竟是陈学正!

“……山长,此事绝非偶然!李生、王生,接连出事,如今刘生又莫名病倒,症状诡异,医者束手!皆是我府学中有才名的寒门子弟!若再不加详查,恐士林震荡,人心离散啊!”陈学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愤怒。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则显得更为谨慎:“陈大人稍安勿躁。官府已有定论,李生失足,王生或是自行远游,刘生染疾……虽则巧合,但无实据,岂可妄加揣测?我书院清誉要紧……”

“清誉?若真有奸人戕害学子,而我等坐视不理,何谈清誉?那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陈学正语气激动,“我已将疑点密报按察使司,请求派员暗查。山长,书院这边,还请多加留意,尤其是那些与外界往来复杂、或近期言行有异之人……”

声音渐低,似乎是陈学正被山长劝说着离开了。

沈砚辞从书架后缓缓走出,手中还握着一卷《扬州府志》,眼神却已飘向窗外。陈学正果然在暗中调查!而且,又有新的受害者“病倒”,症状诡异?

她心中疑窦丛生。这接连针对寒门才子的诡异事件,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是为了阻止他们科考?还是另有图谋?这与永京的朝局变动,是否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萌芽:或许……她可以设法,以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触到这位陈学正,甚至……为他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利用她所学的医术毒理知识,悄悄查看一下那位“病倒”刘生的症状?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接近可能正直的官员,又能探查事件真相,甚至为自己将来可能需要的“助力”埋下伏笔的机会。

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也可能巨大。她需要好好筹划。

夜幕降临,崇正书院藏书楼的灯火次第熄灭。沈砚辞最后一个离开,锁好楼门。她抬头望向夜空,江南的星子似乎比北地更多,却同样遥远冰冷。

怀中的弟弟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呓语。沈砚辞轻轻拍了拍他,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路,要一步一步走。仇,要一点一点报。而在这江南烟雨之中,她沈砚辞,正在悄无声息地,为自己,也为沈家的未来,织就第一张网。

想要让一个人迅速成长 就要夺去她身边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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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江南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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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辞
连载中失语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