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色归途

沈砚辞将惊鸿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在山林间如一道轻烟,急速掠向下山的道路。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琅嬛山地处北地凉州边缘,距帝都永京尚有近千里之遥,纵使她轻功卓绝,日夜兼程,也需数日方能赶到。

父亲绝笔信中那“沈府危”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心神。究竟是何等剧变?父亲身为吏部侍郎,虽非位极人臣,但也算清流中坚,沈家更是传承数代的诗书簪缨之族,何以骤然陷入“危”境?是政敌构陷?是帝王猜忌?还是牵涉进了什么惊天大案?

无数种可能在她脑中翻腾,每一种都指向不祥的结局。师娘提及的幼弟“砚书”,更让她心如刀绞。那孩子尚在襁褓,何其无辜!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全部心力集中在赶路上。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掬一捧山泉。入夜也不停歇,只在内力消耗过大时,寻个隐蔽处调息片刻。师娘给的丹药,她只服用了少量提神醒脑、补充体力的,那些解毒疗伤的,她谨慎地留着,预感前方或许用得上。

三日后,她已远离琅嬛山范围,踏入相对平坦的官道区域。为了加快速度,她用银两在途径的小镇买了一匹普通的青骢马。骑马赶路,固然快了许多,却也让她更直接地感受到了外界的异样。

沿途关卡盘查似乎比以往严密,尤其是对南来北往、形迹可疑的单身旅人。沈砚辞戴着师娘给的一张容貌清秀却略显平凡的人皮面具,扮作投亲的孤女,手持“沈砚辞”的路引,应对盘问时低眉顺目,言辞谨慎,倒也有惊无险。但从那些兵卒偶尔的交谈、往来商旅压低的议论中,她还是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

“嘘!慎言!好像牵扯到好些大官……”

“昨儿个过去的驿马,跑得跟疯了似的,怕是又有紧急公文。”

“这世道……”

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沈砚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绝不仅仅是沈家一户之事。难道是一场波及甚广的朝堂清洗?

越是靠近永京,这种肃杀紧张的气氛越是明显。官道上往京城方向的旅人明显减少,反而有不少车马急匆匆离京而去。第五日傍晚,她终于抵达了永京外最后一道大型关隘——青龙镇。此处距京城已不足百里。

青龙镇本应是个繁华的交通枢纽,此刻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与压抑之中。客栈酒肆大多门窗紧闭,街上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在街道上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铠甲摩擦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砚辞牵着马,寻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客栈投宿。掌柜的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接过路引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查验得格外仔细,又偷偷打量了她好几眼,才低声道:“姑娘,京城近来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非要这时候进去?”

“家中急事,不得不去。”沈砚辞压低声音,将一小块碎银不动声色地推过去,“掌柜的,可否告知,京城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也好有个准备。”

掌柜的飞快地将银子收进袖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具体的……小人哪能知道。只听说,好几家……好几家勋贵大臣府上都被围了,进了穿黑袍戴铁面的官爷,那是……那是直属于陛下的‘玄鹰卫’啊!进去的人,就没见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抄家、拿人……这几天,夜里都能听到京城方向传来的号哭和……和别的动静。姑娘,听我一句劝,若非天大的事,过些日子再去吧!”

玄鹰卫!沈砚辞瞳孔骤缩。那是皇帝手中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卫与监察机构,拥有先斩后奏之权,专司侦缉百官、处理隐秘要案。一旦被玄鹰卫盯上,几乎等同于被帝王厌弃,九死一生。

沈家竟然惊动了玄鹰卫?!到底所犯何“罪”?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向掌柜道了谢,回到楼上的客房。关紧房门后,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与冰冷交织的绝望。

父亲为官清正,母亲贤良淑德,兄长年少有为,沈家世代忠良……凭什么?凭什么要遭受如此厄运?!玄鹰卫出动,意味着皇帝至少是默许,甚至可能是主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好一个“不得不死”!

不!她不信沈家会做出需要玄鹰卫出动的大逆不道之事!这必然是陷害!是阴谋!

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眼底那抹淡金,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灼亮得骇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用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她必须进城,必须亲眼看到沈府的情况,必须找到家人,哪怕……哪怕只剩一线生机。

她盘膝坐下,调匀内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她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含光短刀、各种丹药毒粉、袖箭、迷烟、人皮面具……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她保命或探查的关键。

深夜,万籁俱寂。沈砚辞换上一身深灰色夜行衣,用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星的眼眸。她没有从城门进入——此时的城门守卫定然森严,且会留下记录。她选择了城墙相对僻静的一段,凭借惊鸿步的精妙和师娘所授的壁虎游墙功辅助,如一片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越了高达数丈的永京城墙。

城内,更是死寂得可怕。宵禁似乎提前了,也执行得格外严厉。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卒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显得格外惊心。往日灯火辉煌的坊市,如今一片漆黑,许多高门大户的门前悬挂的灯笼都熄灭了,府门紧闭,仿佛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沈砚辞对京城布局并不陌生。父母虽将她送至琅嬛山,但每年都会有详细的家书和京城舆图寄来,师父也曾多次讲解京城各坊格局、权贵府邸分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若归来,不至茫然。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她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在屋檐墙影间穿行,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朝着位于城东清平坊的沈府潜去。

越靠近清平坊,空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浓重。不仅仅是肃杀,更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沉闷气息。

她的心越跳越快,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终于,她伏在距离沈府还有两条街的一座酒楼飞檐上,看到了那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曾经门庭雅致、挂着“沈府”匾额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狰狞地指向夜空,未燃尽的火星在废墟深处明明灭灭,浓烟虽然散去大半,但那冲天的火光似乎还在她视网膜上灼烧。偌大的府邸,几乎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唯有最外围的院墙还残留着部分,也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府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烧毁的家具残骸和破碎的器物。没有尸体,但地面深色的、无法被火焰完全抹去的污渍,以及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焦臭味混合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屠杀与焚烧。

玄鹰卫的黑袍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普通的京兆府兵卒,麻木地看守着这片废墟,禁止任何人靠近。墙上贴着崭新的封条和告示,在夜风中哗啦作响。

沈砚辞死死抓住冰冷的瓦片,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被猛然升腾的滔天恨意煮沸!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父亲温文的笑脸,母亲温柔的叮咛,兄长意气风发的模样……还有那从未谋面的幼弟稚嫩的哭声……所有的影像,都在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中扭曲、破碎、化为灰烬!

死了……都死了吗?沈家满门……就这么没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里涌上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下。不能出声,不能暴露!她剧烈地颤抖着,蒙面黑布下的脸庞早已血色尽失,唯有那双眼睛,在无边的悲痛与绝望中,燃起两簇幽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金色火焰。

不……不会的……师娘说,还有个弟弟,砚书!也许……也许还有人逃出来了?就像当年的自己?

一线微弱的希望,支撑着她没有立刻崩溃。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片刺目的废墟,将所有的悲恸和仇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冰封起来。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她必须确认,必须寻找!

她像幽灵一样,在沈府周围的街巷阴影中仔细搜寻。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一丝微弱的气息,都不放过。然而,除了巡逻的兵卒和少数几家邻居门窗后偶尔闪过的、惊惧窥探的目光,一无所获。沈府仿佛真的已经彻底从这世上被抹去,连一点生机都没有留下。

就在她心中那点希望的火苗越来越微弱,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一阵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婴孩啼哭,顺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穿堂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哭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却带着一种本能的对生的渴望。

沈砚辞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那是与沈府后巷相邻的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晦暗小巷,也是平日府中下人倒泔水、运煤灰的通道。

没有丝毫犹豫,她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掠向那条小巷。浓重的垃圾腐臭和烟尘味扑面而来,但她敏锐的嗅觉,还是从中分辨出了一丝极淡的、新鲜的血腥味,以及……奶腥气?

巷子深处,一个倾倒的破旧泔水桶后面,似乎有一小团阴影在微微蠕动。

沈砚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放缓脚步,摒住呼吸,慢慢靠近。借着远处废墟残余的一点微光和清冷的月色,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被破旧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棉布上沾满了污渍和暗沉的血迹(并非新鲜血液),襁褓里的孩子小脸青紫,呼吸微弱,哭声已经细若游丝,正是那几乎断气的婴孩啼哭的来源。孩子身边,倒伏着一个穿着沈府低级仆役服饰的中年妇人,后背一道狰狞的刀伤,早已气绝多时,尸体已经冰冷僵硬。妇人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襁褓的一角,保持着临死前拼死保护的姿态。

沈砚辞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拂开覆盖在孩子脸上的布角。一张瘦小苍白的婴儿面孔露了出来,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母亲的影子,和父亲书信中曾提及的“像你母亲多一些”的描述。

弟弟……沈砚书!这一定是她的弟弟砚书!

巨大的悲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猛烈冲击着她,让她眼前再次发黑。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又摸了摸颈侧脉搏,跳动微弱而急促,是极度受惊、饥饿加可能的窒息导致的危象。

“砚书……阿书……姐姐来了,姐姐来了……”她低声喃喃,声音嘶哑破碎。迅速从怀中掏出师娘给的救命丹药“九转护心丹”,用指甲刮下些许粉末,混着随身水囊里的一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滴入孩子口中。然后又取出金针,刺激孩子几个保命的穴位。

或许是丹药起了作用,或许是血脉相连的感应,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即将断绝的感觉。

沈砚辞轻轻将孩子连同襁褓抱起,紧紧搂在怀里。温热的、微弱的生命迹象透过布料传来,这是这片血腥废墟中,唯一残存的温暖,也是她沈家最后的血脉!

她看了一眼那死去的仆妇,心中默默致谢。不知是哪位忠仆,在最后关头拼死护着小主人逃到了这里,却终究伤重不治。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沈砚辞用最快的速度,将孩子妥善固定在胸前,确保不会影响行动和呼吸。最后看了一眼沈府废墟的方向,那一片焦黑狼藉,如同地狱的入口,深深烙印在她眼底。

父亲,母亲,兄长,沈家的诸位亲长……阿辞来晚了。但你们放心,砚书还在,我还活着。沈家的血,不会白流!这冤,这仇,我沈砚辞对天立誓,穷尽此生,必以仇敌之血,祭奠沈家亡灵!我要让那些幕后黑手,百倍偿还!

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决绝,如同淬毒的寒冰,将她最后一丝少女的柔软彻底冻结。她抱紧怀中微弱呼吸的弟弟,转身,毫不犹豫地没入京城深沉无边的夜色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

身后,沈府废墟的余烬,在夜风中闪烁着最后一点诡异的红光,仿佛无数冤魂不肯瞑目的眼睛。

而怀抱复仇火种与沈家唯一血脉的少女,已然踏上了那条布满荆棘、通往权力之巅、亦通往无尽深渊的,血色归途。永京城巨大而沉默的阴影,将她单薄却挺直如剑的身影,完全吞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沧浪辞
连载中失语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