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雨欲来

永和元年,春末,琅嬛山深处。

云雾终年缭绕的峰峦之间,几间依山势而建的木屋若隐若现,檐角挂着古朴的风铃,随风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与山间松涛鸟鸣相和。此处远离尘嚣,恍若世外仙境。

晨光初透,一个纤细的身影已在屋后崖边的平地上练剑。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着简朴的月白色劲装,墨发高高束成马尾,仅用一根青色布带系住。她的动作并不迅疾如雷,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一招一式,精准而沉稳,剑光流转间,隐隐有风雷引而不发之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她白皙清丽的脸颊滑落,右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在晨光映照下,如一滴将坠未坠的墨,平添几分清冷易碎之感。然而,她眉宇间凝聚的坚毅,以及那双沉静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专注,却冲淡了这份柔弱。

一套剑法练完,她收势而立,气息均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将手中木剑仔细擦拭后放回兵器架,她又走到一旁的石案边。案上摊开着几卷书籍,并非寻常闺阁女儿家的诗词女红,而是《战国策》、《盐铁论》乃至未署名的兵法残篇。她拿起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默写昨夜研读的《史记·货殖列传》段落,笔力渐透纸背,已有几分峭拔风骨。

“阿辞,歇歇吧,早课该用饭了。”温和的妇人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辞闻声放下笔,转身行礼:“师娘。”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三十许的妇人,荆钗布裙,不施粉黛,面容温婉,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两样小菜,还有一小碟刚出笼、点缀着山间野莓的馒头。她是沈辞的师娘,苏云娘。

“你师父一早去后山采药了,说要寻那味‘七星草’,给你配下一阶段的固本培元汤。”苏云娘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目光慈爱地看着沈辞,“昨夜又看到很晚?你师父说了,学问武功都不是一日之功,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沈辞接过粥碗,小口喝着,闻言点头:“弟子明白。只是……心中总有些不安定。”她抬起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帝都永京所在的方位,“父亲上次家书,已是三月前了。信中虽只言片语,让我安心学艺,勿念家中,但我总觉得……字里行间,似有沉重之意。”

苏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面上却依旧温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父亲身居吏部要职,朝务繁忙是常事。况且,将你送到这琅嬛山交予我们夫妇,本就是想让你远离京城是非,静心成长。你天资卓绝,无论文武医毒,一点即透,如今已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浸淫多年的成人亦不及你。你父母若是知道,定然欣慰。”

沈辞抿了抿唇。她知道师娘说得对。她自幼体弱,且有眼疾,瞳孔异色较常人更明显,在情绪激动或特定光线下会泛起淡金,被父母小心掩饰,父母出于疼爱和某种深远的考虑,将她送至这隐于深山、与父母有旧交的师父师娘处抚养教导。师父林寂,曾是名动一时的文武全才,因厌倦朝堂倾轧而携妻归隐;师娘苏云娘,出身神秘的医药世家,精通医道与毒术,性情却温柔豁达。这十几年来,她不仅打下了坚实的文武根基,更从师娘那里学得了精妙的医术和防身制敌的毒术,袖中常备的几样小玩意儿,连师父都赞叹精巧狠辣。

父母用心良苦,她感念于心。但血脉亲情难以割舍,对京中风云的隐约感知,更让她无法全然静心。尤其近来,她常常夜半惊醒,心绪不宁。

“师娘,”沈辞放下粥碗,声音轻却坚定,“我的‘惊鸿步’与‘袖里针’已练至您说的‘如影随形,收发由心’之境,师父考校的《九章算术》与《舆地纪胜》疑难处也已理清。我想……是不是可以……”

“下山?”苏云娘接过话头,轻轻叹了口气,“阿辞,你师父和我都知道,你非池中之物,这琅嬛山留不住你太久。但你父母当初将你托付给我们时,曾再三叮嘱,非到万不得已,或他们亲口允准,不可让你涉足京城。朝堂之局,诡谲远胜江湖,你还年轻……”

话音未落,山道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破空声!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树梢,直朝木屋而来。

沈辞眼神一凛,瞬间起身,将苏云娘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指尖已扣住袖中一枚冰凉的菱形铁片——淬了麻药的“忘忧菱”。

黑影落地,竟是一只通体乌黑、唯独额间有一撮白羽的鹰隼!这是师父与外界联络用的特殊信使“玄羽”,若非极其紧急重要之事,绝不会动用。

玄羽脚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管,焦躁地扑打着翅膀。

苏云娘脸色微变,上前解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只扫了一眼,身子便晃了一晃,纸条飘然落地。

沈辞心中一沉,抢步上前拾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到近乎凌乱的字迹,墨色犹新,却带着一种绝望的仓促:

“京中剧变,沈府危!速带阿辞远遁,永勿回京!沈恪绝笔。”

“父亲……”沈辞手指颤抖,捏紧了纸条,指节泛白。那字迹,确是父亲亲笔!沈府危?什么叫危?母亲呢?兄长呢?那从未谋面、只听父母信中提及的幼弟呢?

巨大的恐慌和寒意瞬间攫住了她,但下一秒,深植于骨的训练和这些年在山中磨砺出的心性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苏云娘,眼底那抹金色因强烈的情绪冲击而隐约流转:“师娘,我必须立刻下山!”

苏云娘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发紧:“阿辞,你父亲让我们带你走,远离这是非之地!京城现在定然是龙潭虎穴!”

“正因是龙潭虎穴,我才必须去!”沈辞反握住师娘的手,力度大得惊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那是我的家!我的父母亲人都在那里!师娘,您教我医者仁心,也教我毒可自保,更教我遇事当断则断。此刻我若龟缩山中,苟且偷生,将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有何面目再见师父师娘教诲之恩?”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铁,砸在人心上。那清丽容颜上此刻笼罩的寒霜与决然,竟让苏云娘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林寂的身影如一阵疾风般从后山掠回,手中还抓着几株药草,面色沉凝如水,显然也已通过某种方式知晓了消息。他看了一眼妻子手中的纸条和神色决绝的徒弟,瞬间明白了情况。

“寂哥!”苏云娘看向丈夫。

林寂大步上前,目光如电,上下扫视沈辞,沉声道:“阿辞,你可知此去意味着什么?或许再也回不来这琅嬛山,或许要面对的是你无法想象的腥风血雨,甚至可能……”

“师父,”沈辞屈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抬起头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只有一片冰封的火焰,“弟子知道。但弟子更知道,若不去,此生心魔难除,武道再无寸进,学问亦成空谈。父母生养之恩,家族教养之德,弟子不敢或忘。纵是刀山火海,弟子也要闯一闯,生要见人,死……也要为沈家讨一个明白!”

林寂凝视她片刻,眼中掠过复杂的光芒,有痛惜,有赞赏,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囊和一把带鞘的短刀。

“这把‘含光’,是你师娘当年所用,刃薄而利,淬有奇毒,见血封喉,亦可救人,柄上红宝石内藏解毒丹,危急时碎之可服。你贴身藏好。”林寂将短刀递给沈辞,又将布囊塞入她手中,“里面是你师娘配的各种丹药,解毒、疗伤、迷烟、乃至……致命之毒,皆有标注。还有几张人皮面具和路引,身份是南郡行商之女,名唤‘沈砚辞’。记住,从此刻起,沈辞已‘死’,活着的是沈砚辞。”

沈辞紧紧握住短刀和布囊,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沈砚辞……父母连假身份都早已为她备好了吗?“名墨染清砚不辞雁归南”甚至还是自己小时候说要改名,给自己的新名字写的一句诗….他们究竟预料到了什么?

苏云娘红着眼眶,迅速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塞给她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银两,又将她常备的袖箭、药粉等物仔细检查一遍。“路上千万小心,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显露武功毒术。到了京城……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务必以保全自身为先!你……你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名唤砚书,尚在襁褓……”提及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苏云娘声音哽咽。

弟弟!沈砚辞心头一震,更添焦灼。

“师父,师娘,养育教导之恩,阿辞……砚辞没齿难忘!”沈砚辞后退两步,再次深深叩首,然后毅然起身,背上包袱,将“含光”短刀贴身藏于袖内暗袋,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十几年、宛如仙境的琅嬛山木屋,转身朝着下山的小径,运起惊鸿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雾气之中。

林寂搂住妻子的肩膀,望着徒弟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道:“雏鹰终要离巢搏击长空。沈兄,嫂子,我已按约定,将能教的都教给了她。接下来的路……就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和心性了。这大胤的天,怕是要变了。”

苏云娘倚着丈夫,泪落无声。

山风骤急,吹动林涛如怒,天际层云翻涌,隐隐有闷雷声传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年轻的沈砚辞,正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那座即将吞噬她过往一切、亦将重塑她未来的繁华帝都,奔向那场已然燃起的、映红夜空的熊熊大火。命运的齿轮,从她踏下山径的这一刻起,开始加速转动,朝着未知而血腥的方向,轰然前行。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咸阳城东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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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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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辞
连载中失语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