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逢

天还未亮,王府的号角便低低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刺耳,却像一根浸了晨露的细针,从混沌梦境里轻轻扎进人心,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度。

谢赫睁眼时,窗外天色尚是沉郁的灰蓝,檐角挂着未干的夜露,空气里飘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寒。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或者说,自从被沈明决从红袖招带回这座王府,就再也没有“赖”的资格。

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早已将散漫磨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警醒,刚推门出去,院中已肃立着数道身影。

黑甲覆身,腰佩短刀,肩挎轻弓,人数不过二十,却个个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冷冽,像一排敛锋未出鞘的刃。

为首的校尉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视线带着久经战阵的审视,不含半分客气,像是在掂量一件随时可弃的工具。

“谢赫。”

校尉开口,嗓音带着晨雾的沙哑:

“今日随我等出府。”

谢赫挑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漫不经心:

“这么快就用上我了?”

校尉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南郊山岭悍匪盘踞,官府三次围剿未尽,反倒折了不少人手。王爷点名,让你去试试水。”

“试试水?”

谢赫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锋利:

“听起来,倒像是让我去送死。”

“你若是死了。”

校尉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只能说明你本就不该活到现在,也辜负了王爷的栽培。”

谢赫没再接话,只是抬手拢了拢衣襟,晨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渐渐沉淀为沉静。

——沈明决的手段,向来精准狠厉,从不会做无用功。既然点了他去,那这局,就绝不会是单纯的“试”。

那是一场历练,一场考验,更是一场……他必须接住的信任。

--- 南郊山岭地势险峻,峰峦叠嶂,林木交错如织,晨雾尚未散尽,白蒙蒙的雾气缠绕在树干间,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步都透着未知的凶险。

队伍行至半山腰时,校尉抬手示意停下,掌心向下压了压,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连脚步声都消弭在林间。

“悍匪狡猾,常设暗哨,两侧山脊必有埋伏。”

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言简意赅:

“按原计划,分三路包抄,正午前拿下山腹营地。”

谢赫站在队伍末尾,听完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原计划?是你们前三次都没能成功的那个?”

校尉皱眉看他,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谢赫语气不紧不慢,目光扫过周围连绵的山势,眼底带着了然:

“只是觉得,既然失败了三次,这群悍匪早该摸透你们的‘原计划’了。用老套路对付熟门熟路的对手,和自投罗网没区别。”

队伍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几名老兵面露不满,低声嘀咕:

“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也敢质疑既定策略?”

谢赫没理会这些非议,他仰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峰,视线在茂密的林间停留片刻,像是在脑海中拼接一幅别人看不见的地形图。

晨雾沾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眼底的沉静多了几分剔透。

“他们不是在等你们上山。”

他忽然说,语气笃定:

“是在等你们进山。”

校尉神色微变,上前一步:

“区别在哪?”

“上山是主动进攻,占据地势优势。”

谢赫轻轻一笑,指尖指向林间深处,眼底闪过一丝锋锐:

“进山,是钻进他们早已布好的口袋,等着被围歼。”

这句话一出,几名老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们常年征战,自然瞬间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前三次围剿失利,或许正是因为一步步踏入了对方的圈套。

校尉盯着谢赫,眼神凝重了许多,语气也收敛了几分轻视:

“那你说,该怎么打?”

谢赫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潮湿的泥地上迅速画了几道线,寥寥几笔,便将山岭的地势、林带分布、必经路径勾勒得清晰明了。

“反过来。”

他指着外圈的线条:

“不进山,从外面逼他们出来。”

“逼?”

校尉不解。

“他们笃定我们会按老路线进山包抄,那就让他们等着。”

谢赫的枯枝在两侧山坳处点了点:

“分两队,从这里和这里绕到山外围,放烟——不用大火,只要细密的烟,顺着风往山腹里压。”

“烟能逼他们动?”

有人质疑。

“山里的人,比你们更怕被困死。”

谢赫抬眼,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烟一漫进来,视线受阻,水源和食物都会受影响,他们必然会主动突围。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在他们必经的开阔地设伏,以逸待劳。”

校尉沉默了一息,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猛地抬手:

“听他的!所有人分两队,按谢赫说的路线绕过去,动作快,不许发出声响!”

--- 半个时辰后,山林两侧的山坳处,渐渐升起细密的灰白烟雾,不是冲天而起的烈焰,而是像一层薄薄的纱,顺着山谷的风,缓慢却顽固地往山腹里弥漫。

潮湿的草木燃烧产生的浓烟带着呛人的气息,一点点吞噬着林间的能见度。

最先动的,是隐藏在树梢的暗哨,一道黑影从茂密的枝叶间窜出,试图往山腹传递消息,还未落地,便被早已埋伏好的弓手一箭钉在树干上,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紧接着,山腹深处传来了混乱的呼喊声。 “烟!哪里来的烟?” “不好,怕是被围了!快突围!”

“出来了!”

埋伏在开阔地的士兵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刀。谢赫没有冲在最前,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战场。

悍匪的人数、武器、突围的方向、潜在的退路——这些信息在他脑中瞬间整合,形成清晰的判断。

“左侧有缺口!”

谢赫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三人一组,从那边切进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被点到的几名士兵下意识看向校尉,见校尉点头,立刻提刀冲了过去。

战局开始倾斜,悍匪原本的伏击计划被彻底打乱,仓促突围之下,阵形松散,人心惶惶。

谢赫几次开口,每一次都只说关键的几个字,却恰好卡在战局的节点上。

“后撤半步,引他们下坡!”

“别追正面,绕到背后包抄!”

“弓手压住树线,不能让他们再退回山林!”

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仿佛不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是在练武场指点招式。

阳光透过烟雾的缝隙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利落的下颌线,那双往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锋利。

就在这时——

“咻”的一声,利箭破空而来。

谢赫猛地侧身,动作快如闪电,却仍慢了一步,利箭擦过他的侧肋,带起一片温热的血花,狠狠钉进身后的树干里,箭羽兀自颤抖。

剧痛瞬间席卷而来,谢赫眉头紧紧皱起,看向伤口的血隐隐渗出黑色他就知道了,那悍匪的箭上显然有毒,谢赫额角渗出冷汗,却没有停下指挥。

他抬手按住流血的侧肋,指尖瞬间被温热的血液浸透。

“别管我!”

他低声喝斥,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

“继续压上去,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那一刻,他眼底的冷静没有一丝动摇,反而愈发锋利,像一柄被血磨过的刃,战斗在一刻钟后彻底结束。

山林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燃烧未尽的烟气袅袅升起,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地上散落着悍匪的尸体与武器,幸存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低声骂了句:“总算结束了。”

校尉走到谢赫面前,目光复杂地落在他不断渗出黑血的侧肋。

先前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敬佩与凝重:

“你——”

话还没说完,谢赫便靠着身后的老槐树,缓缓滑坐下来,轻轻吐了口气。

眩晕感阵阵袭来,他脸色苍白,却依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却张扬的笑:

“现在可以说了,我刚刚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

校尉盯着他侧肋不断渗出的黑血,冷声道:

“先活着回去再说。来人,带他处理伤口!”

--- 回到王府时,天已近暮。

夕阳的余晖将王府的飞檐翘角染成温暖的橘色,与白日战场的血腥形成鲜明对比。

谢赫被直接送进了内院的偏殿,他本以为会是府里的军医来处理伤口,没想到刚被扶着坐下,推门进来的,却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明决站在门口,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朝堂的威严与战场的冷厉,周身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似乎早已等候在此,目光落在谢赫身上时,先掠过他苍白的脸色,再定格在他染血的侧肋,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比我预想的慢。”

沈明决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赫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忍不住笑了笑,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第一句就这个?就不能说句关心的话?”

沈明决走近,脚步轻缓,停在他面前,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利落地解开谢赫染着黑血的外衣。

指尖触到冰冷的布料时,谢赫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对方指尖的微凉,与自己身上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明决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沉静:

“疼?”

“废话。”

谢赫咬牙,强忍着伤口被牵扯的剧痛:

“我又不是铁做的。”

“幸好那些悍匪没有在能力用剧毒的药。”

沈明决的语气依旧平静,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不然,就不是伤一根肋骨,渗出黑血那么简单了。”

他说话时,指尖已经触到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缓。

谢赫本想再调侃两句,但在对方指尖触到伤口的瞬间,还是忍不住轻“嘶”了一声,额角的冷汗又多了几分。

“知道疼就好。”

沈明决语气淡淡

“在战场上,疼是用来提醒你还活着的。”

谢赫偏头看他,昏黄的烛火映在沈明决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往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在烛光下竟显得柔和了几分。

安静的只剩下布料撕裂的轻响与药粉落下的簌簌声,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谢赫看着沈明决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处理伤口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不是那般无坚不摧。

他的冷硬,不过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被迫筑起的铠甲,谢赫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缓。

失血带来的疲惫感阵阵袭来,他却舍不得闭上眼睛,只想再多看看眼前的人。

“今天的打法...”

沈明决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不错。”

谢赫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亮色,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

“就一句‘不错’?太敷衍了吧?”

“你想听什么?”

沈明决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却深邃,像藏着一片深海。

“比如——”

谢赫笑意懒散,哪怕脸色苍白,依旧难掩张扬:

“夸我一句天生将才?”

沈明决看着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天才活不久,战场上,稳比天赋更重要。”

谢赫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声牵扯到伤口,又疼得他皱起了眉:

“你这人,真是半点好话都不会说。”

沈明决没有否认,只是收好药瓶,指尖不经意地在谢赫的肩上停了一瞬。

那触碰很轻,带着微凉的温度,像是无意为之,却又带着一丝刻意的安抚,然后才缓缓收回,谢赫察觉到了。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那我就活久一点,让你看看,天才也能活得很久。”

沈明决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别再犯今天这种错。”

“哪种错?”谢赫不解。

“明知山脊有弓手,还站在高位指挥。”

沈明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

“战场不是练武场,没人会给你试错的机会。” 谢赫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沈明决是真的在担心他,这份关心,没有宣之于口,却藏在平淡的话语里,藏在轻柔的动作里。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认真,而就在这一声“嗯”中,谢赫终是没有撑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沈明决眉头一皱,迅速的唤来医士为谢赫诊脉,得知并无大碍后沈明决才后知后觉。

刚刚的反应实在是不妥,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那红如滴血般的耳朵却出卖了他。

屋外夜色再次落下,檐角的灯笼亮起暖黄的光,映得窗纸一片柔和。

而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夜更近了一点——不是因为身体的靠近。

而是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对方在刀锋之下,在生死之间,依然选择顽强活着的那一面。

谢赫看见了沈明决冷硬外壳下的温柔与牵挂,沈明决也看见了谢赫散漫外表下的坚韧与锋芒。

本书人名 / 设定 / 文案由 本人原创,全文剧情、正文、核心内由本人和AI 辅助生成,AI 仅用于校对与创意要素辅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初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藏锋
连载中寻枕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