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今朝其实没想过会再和纪一舟遇见,尤其是这种同学聚会的场合。
盛与纪这么多年其实并不熟,不过是初三同班一年的关系。
开学那天,班主任领着一个陌生面孔的男生进班的时候,他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他自我介绍完姓名后,那群盛今朝当时最抗拒的几个男生做出欢迎的反应最大,包括林栀雨都挂着对男生难有的笑容随着大潮鼓掌。
甚至傅鸢棠,她狡黠地问着台上的男生,是哪个yi,哪个zhou呀?
那种他们这些人之间熟悉的气场,感觉深深地把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盛今朝看着讲台上的男生沉默地拿起粉笔,板书了自己的名字,纪一舟。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给他取‘首席’外号的男生们在纪一舟经过他们位置的时候,或是击掌或者招呼,他才明白,不过是S大教职工子女们的队伍里又增加了一员。
初中在附中的那三年,盛今朝过得很累,一是学习的压力,他是借读生,借读名额是母亲托了关系得来的,二是经济,是的,义务教育阶段他就开始面临了经济压力,每年的借读费用很高,他只能努力守着第一的位置,才能拿奖学金,才能让父母再轻松一点。
再就是人际交往,年级里有太多教职工子女了,几乎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一个保育院、小学、初中这样一路念上来的,他们像有天然的圈子,连各班班主任老师都好像更偏爱他们,他们自然地掌握着话语权,形成一道他们独有的屏障。
其中最出名的,或许就是那三朵花,学习、长相甚至文体活动都拿得出手甚至热衷于参加,她们是老师眼里的宝贝,同学群里最受欢迎的人。
可盛今朝在他们这些教职工子女的身上,体会到的却是敌意。
初二第二次月考成绩公布,盛今朝继续稳居年级大榜榜首,而林栀雨又是第二。那天在大榜前,他看着傅鸢棠安慰着林栀雨,而另一个班的海莉在临走前突然瞪了他一眼。没多久,班上有人喊他‘首席’,他明白的,这个称呼是嘲讽,嘲讽他,也是嘲讽林栀雨。
他没多大感受,反而觉得,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太牢靠,林栀雨那副冷若冰霜、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不还是让人反水,互相撕咬着,却拿他做了筏子。
再后来,又开始传起了他和傅鸢棠的谣言。其实他恨不得这些关于他的讨论少一点,他只想考上城里最好的高中,可他又欣慰的是,那个人是傅鸢棠。
傅鸢棠和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虽然班上的人偶尔会喊她‘暴发户’,揶揄她是傅小姐,但她永远对谁都是随和温柔的,最重要的是,她永远连名带姓地喊他,盛今朝。
那一点点微妙的不同,其实就像阳光一样照耀在当时灰暗的他的心上,直到他发现,傅鸢棠也会为了一个人急躁、跳脚。
他听见她在校外追着喊他,纪小船。
像风一样匆匆飞过,那是不属于他的空气。
上扬的音调,让听见的人总觉得她是兴奋的,其实事实也是如此,恨明月不独照我,或许是对他当时情绪的总结陈词。
如果不是她平等的对待,如果不是她突然调转高中志愿去了他早就被签走的江城中学,如果不是传来了她被录取P大的消息......他盛今朝,从未肖想过再和她傅鸢棠有过同学、校友外的其他牵扯。
偏偏,他们又一次次地在P大遇见,偏偏,那天他撞见了脆弱的她,偏偏,她答应了自己的表白。
这几年春节假期回到江城,偶尔的几次同窗聚首,再聊到生活、聊到感情,同学们都还震惊于他和傅鸢棠还没断,甚至还要八卦地打听傅家现在到底资产是什么水平,最后再像衷心一般地劝告,劝告他要抓紧女友啊。
可是家境的悬殊、门第的差异,都让他喘不过气,即使女友表达着她不在意,她说更看重的是两个人的心意。
那又如何呢?她的闺蜜、父母都不支持这段感情,她身边优秀的男性都不少,比如那个江祁。她口口声声说那是江礼,是他高中同班同学的哥哥,这么一层亲疏远近罢了,让他不要太在意。
他听过她抱怨似的开口,说小雨因为江祁的事和她闹了好大的别扭。他本以为她为了闺蜜,会彻底断了和江家的联系,可这么多年下来,她们这几个闺蜜吵吵闹闹得就没散过,听傅鸢棠的描述里,那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里,江家还和她家里做起了生意。
比起忌度,其实他还是惶恐,他明白傅鸢棠活得再简单,也不是那种不要求生活品质的人,或者说是会降低自己的人。他陪着她逛街,哪怕是挑他的衣服,从面料到剪裁再到版型,哪怕是在以平价著称的服装店里,她都会精准挑中最好也是最贵的那件。
他指出这点后,她还洋洋得意般的说着,“是啊,你也是我挑中的最好的。”
可其他人并不是这么认为的,人活在世上如何不在意世俗的认知呢。
不仅仅是女友家里越来越发达,有些时候听她闲聊和身边同学的叙述,他也明白,林家的官越做越大,海莉在娱乐圈也混得不错,他包括他身边的人还在比绩点比论文数量的时候,她身边的朋友似乎已经开始跨越阶级了。
至少她们都是同频的,所以能做这么多年的好友。
那年本科毕业前,他和同学一起递的简历,单只有他被签约了,那家研究所开得条件很不错。拿到签约金后,他拿了一部分给女友买了一个大牌包,那个包直到现在她还经常背,哪怕被她闺蜜在朋友圈下面直接评论怎么还在背这么过时的款。
在英国的那段日子,他总是有奔头的,直到有天几个同事聊到新空降的老总,聊到背后的股权架构,他没想到,背后的一切都指向江。
隔着时差的视频里,他们终于还是爆发了吵架,女友在那头哭着说,实在不行她飞一趟吧,我们当面解释清楚吧,隔着这个摄像头朝她发难算什么!他猛然想到那年圣诞她撕毁的机票,他拒绝了,冷静地妥协道,“等我春节假期回来,棠棠。”
他最终没能成行,航线全方面的取消,连她也隔离在酒店里,那段时间她变得安静了很多,也平和了很多,仿佛两个人之前的争吵都做不得数了,视频通话里,背景音里她经常循环着同一张专辑,他知道,那是她大一时常听的一张CD,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见她听过了。
后来他算是仓惶回国,但至少,傅鸢棠还在国内等着他,即使那三年,他们继续异地恋谈着,但谁也没有说过分手,女友也会经常趁着假期飞回北城陪伴他,鼓励他。
这段感情已经满六年了,他的父母经常催他让他把对象带回家看看,同门们时长问起他是不是毕了业就会结婚了。但他也发现了,傅鸢棠和自己越来越远了,好不容易同一座城市了,却过得比异地恋还不如。她的工作永远很忙,她总是有不断的饭局和朋友聚会,微信上两人沟通的话语越来越少,甚至异地时保持的每日视频的习惯都没有了。
就连,就连纪一舟在她父母家住了一晚,她都没有说。
如果不是林栀雨没有屏蔽他,如果不是海莉发了微博,她可能压根就不会告诉自己这件事吧。他们这些自称着只是‘教职工子女’的人们,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抱团在一起玩,在那么多人的场合打着没有边界感的哑谜。
那些频频聚焦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让他感到厌恶,他更没想到女友会跟着出去,哪怕他拉住了她,她也用眼泪替台上那个报复自己的人开脱着。‘小船爸爸’,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喊他小船。他能不知道吗?他纪一舟的父亲是因公殉职的刑警,他的父亲是英雄,而他呢?
他怀着自厌的情绪,又受不了席间若有似无的注视,最后,他还是抱着傅鸢棠的外套,走了出去,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幕。
他听到了男女的争吵声、哭泣声,转过那一丛灌木,向下望去,看到了傅鸢棠冲过去捂住了纪一舟的嘴,背影破碎到,他明白她也在哭。
盛今朝知道,他很可能抓不住傅鸢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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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一舟也看到了台阶顶端的盛今朝,也能感受到林栀雨小心但用力地扽着自己的胳膊,但傅鸢棠刚刚的眼泪,她近乎哀求的劝告,把他那么多年重新翻涌出的不甘的情绪再次拉伸到了新的高度。
他看到傅鸢棠转头埋向海莉肩膀的那一刻,他不想再做什么好人了。
“傅鸢棠,我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么多年,我都懊悔并抱歉当年的行径...”
他看着傅鸢棠那蕴满泪水的双眼从海莉的肩膀上露出来,他感觉像被打肾上腺素一般,脑海中一切的情绪都在叫嚣着,
“傅鸢棠,对不起,为过去的总总,为过去的所有...”
石阶上笃笃的踏行声,像他人生的倒计时。
纪一舟最后压低了声音,理智回醒,他不想做让她为难的事情,但他今天必须要解释一件事,为傅鸢棠在他和盛今朝交锋时她平静的反应,她并不知道的真相,
“我当年是知道你录取P大的消息,才决心出国的。”
傅鸢棠只觉得一阵耳鸣,她刚刚那撕扯的情绪里,心里做的预设无非是纪一舟袒露一句迟到的表白,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条消息。
傅鸢棠下意识地来回交错地看着两个闺蜜,林栀雨一脸纠结地叹了口气,海莉愤恨地看着纪一舟,她注意到傅鸢棠的目光后马上偏头转向另一个方向,抬手抹着眼角。
“什么意...”傅鸢棠刚开的口,被肩上突然披上的外套打断。
“没事吧?”她听到男友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傅鸢棠一个激灵,回神了过来。
她还没回答,边上调整好了的海莉持着冷静的嗓音,演员的自我修养,“没事,只是聊了些以前的事。”
“怎么一个个都哭了?”场面上的三个女生都红着眼睛,盛今朝觉得自己也在自欺欺人。
“湖边风大,吹红的罢了。”林栀雨上前了一步,站在了傅鸢棠和纪一舟的直线之间,她这一句开口,不知道是多少年来主动和盛今朝说的话。
盛今朝有些气馁,但他不想在校友会的外面闹出什么笑话来,更不想失去傅鸢棠。他只是觉得她们这些朋友真有意思,能容忍闺蜜和自己前任的家人拉拉扯扯,现在也能互相遮掩,他努力稳定着情绪,尽量温和地问女友,“进去吧?风大,岳珊也在找你呢。”
傅鸢棠也不觉得盛今朝在这里是什么好场面,她点点头,临走前,她捏了捏海莉的手心,这是她们的暗号。
她没再看纪一舟一眼,因为她无法消化一个事实。
因为她的缘故,有人篡改了人生。
开一些盛今朝的视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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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