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2010年夏,S大教职工家属院。

天气热得厉害,哪怕暑假已经快结束了,树上的蝉还是叫得感觉嗓子都要劈叉了。过了四点,热气终于降下来了点,傅鸢棠约着海莉和林栀雨一起学自行车。

过完暑假她们就要升S大附中初中部了,附中离家属院步行需要十五分钟,几人商量了下,还是决定在那个夏天学会骑自行车。

海莉是很早之前就会了,林栀雨因为一向不爱运动,拖到现在才学,但是学了几天也歪歪扭扭地可以上路了,偏偏傅鸢棠怎么也不敢尝试,哪怕知道后面有人扶着,那龙头把得还是像个老太太似的,颤颤巍巍,但是她得学会啊,马上就要开学了。

“棠,实在不行我每天驮你呗,反正都是一起回来。”海莉看着傅鸢棠那学不了的鹌鹑样,还是不打算在这上头浪费时间了,有这时间,多看点电视不行吗?

“不行啊,我妈说这样很危险啊,要是赶上下雨天,更麻烦。”傅鸢棠怎么样都想学会了骑车,不然那个纪小船只会笑自己。

“你爸不是说在附中对面买了房子吗?真搬过去,你也不用学吧?”林栀雨又骑了两圈,觉得自己确定可以了,打算最近来一次有目的地的尝试,就可以不用占用看书时间练了。

“哎呀,这不还没完全确定嘛,而且我也不是很想搬,都住这里这么久了...”

“不过我听我爸妈说这些宿舍楼要重新分配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海莉突然跟她们共享了个消息。

那年S大教职工宿舍还是分配制,等到当年的十月才确定下来重新分配加认购,突如其来的政策导致那年搬走的家庭不少,但眼下暑假才刚刚开始,她们这些小孩也不懂什么产权的事。

这个话题还没深聊,纪一舟的声音就插了进来,“你们还没学会呢?”

傅鸢棠看到,纪一舟骑了辆新车,还是辆山地自行车。

“要你管!纪小船,你哪儿来的车啊?”

纪一舟看着傅鸢棠像得了救星一般从自行车上蹦下来,他也不戳破刚刚看到她歪歪扭扭骑车的样子了,“买的啊,我爷爷买的。”

她们都知道,纪一舟的爷爷在南城有大房子,每次放假纪一舟从南城回来都会给她们带很多好吃好玩的。

“你去了南城了?”傅鸢棠觉得不太对劲啊,回来怎么不见他说。

“是啊,我爷爷送我的升学礼物,怎么样?”

傅鸢棠白了纪一舟一眼,显得他了。

“莉莉,你们都会了吗?要不要去秘密基地那儿玩?”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就是他们几年前乱跑瞎逛发现的一段小溪,在一节省道下面,路程是有点远的,纪一舟想着,既然都会骑车了,在开学前,那就一起去玩一下好了。

傅鸢棠还在犹豫呢,她好久没见到纪一舟了,趁着还没开学,她当然想和他一起去玩了,但是她还没学会骑车呢,这会儿承认,死小船又该笑她了。

“棠棠还不会呢,棠棠,你想去吗?想去我驮你。”海莉无情地戳穿了现实。

傅鸢棠气鼓鼓地想说什么,她也想输人不输阵,但她真的还不会啊,只能等着纪一舟嘲笑了。

没想到纪一舟今天倒像改了性子,“傅鸢棠,你还不会啊?那我载你算了。我特意加装的后座,我带你,走吧!”

傅鸢棠看着纪一舟拍了拍自己的后座,又对比了下海莉和纪一舟车轮毂的大小,心下真是纠结呢。

“好啦!别麻烦海莉那个细胳膊细腿的了,我带你啊!小雨呢,走不走啊?”

林栀雨想着反正今天也是计划晚饭前都在外面练车的,点头答应了。

傅鸢棠欢喜地跳上了纪一舟的后座,纪一舟突然蹬起脚踏板,傅鸢棠感觉自己差点要飞出去了。后来等她上了初中,才知道,那种现象叫惯性,在那天的物理课堂里,她突然好想那阵轻快的感觉。

纪一舟的白色T恤像帆一样的鼓起,傅鸢棠尖叫着拉着纪一舟的衣摆,“纪小船!你慢点吧!”

纪一舟畅快地迎着风叫嚣着,“傅鸢棠,你抓紧点!”

风震碎了纪一舟的话语,支离破碎间,傅鸢棠伸手搂住了纪一舟的腰,两人顺着纪一舟发现的近路,一路冲向目的地。

等他们打了几轮水漂了,后面两个还没到。

傅鸢棠坐在小溪岸边的石头上,她脱了鞋袜,两只脚丫浸泡在冰凉的溪水里,万籁寂静,只听得纪一舟在身旁揪着手里几束苍耳。

傅鸢棠偷了一个苍耳子,悄悄地戳着纪一舟的背。

“别闹。”纪一舟移动了下肩膀,还是继续揪着手里的东西。

“纪小船,咱们商量个事呗。”傅鸢棠算是明白了,这臭人就得顺毛捋,你越和他对着干他就越来劲,傅鸢棠打算进行,嗯,怀柔政策。

“什么?”纪一舟突然觉得安安静静打商量的傅鸢棠让他毛骨悚然,总觉得她没什么好东西等着自己。

“等去了附中,你能别再揪我头发吗?”

傅鸢棠的头发从小就是自然卷,如今已经快留到腰处,那么长的头发,艾萍一直觉得像是个炸毛,早就想给她剪了,偏偏傅鸢棠还做梦等着她爸爸回来带她去洗直呢。

傅鸢棠和纪一舟小学其实并不同班,但家长要求,每天他们四个人都是一起结伴回来的,纪一舟每次遇到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揪她头发,她就纳闷了,怎么就不去揪莉莉和小雨的呢,难不成他觉得打不过她们吗?

“为什么?”纪一舟盯着傅鸢棠小狮子一般的头发,她留这么明显的头发,还不能让人揪了,何况他就是拉一下。

“不能就是不能呗,都初中了,别那么幼稚。”

“你不幼稚?整天纪小船纪小船的。”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你亲口说的,‘一二三的一,小船的那个舟’,自己乱七八糟介绍自己的名字,还不让人叫了?”

“那行吧,谈条件也是要交换的,你不许喊我纪小船,我不揪你头发。”

“成交!”

“诶,不对,也就你一个人叫我纪小船啊,要是别人揪你头发怎么办?”

“别人是别人的事,反正你不可以!”

“凭什么?我看到好几次你后桌拉你头发了,你有和他说这个吗?”

“没有啊?!”那人初中又不在附中读,有什么好说的。

“傅鸢棠,你这人就是这样,说好了,是交换条件的!”纪一舟突然站了起来,甚至声音好高了一个度。

傅鸢棠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这个臭人了,他声音大她也不怕,她抓了石头上纪一舟揪剩下的一把苍耳就往他身上扔,“纪一舟,我怎么样了?我就是不喜欢你揪我头发!!”

纪一舟愣住了,然后他做出了让他后来说后悔的举动,他把手里的苍耳丢到了傅鸢棠的头上,苍耳绕着傅鸢棠的那一头炸毛,沾上了就下不来了。

傅鸢棠尖叫着,拉扯着自己的头发,也是那熟悉得像哨声一般的尖叫,像是唤醒了纪一舟,他慌张地就伸手要上前帮忙。

“纪一舟!你个破船,我之前说了多少次了,这东西弄到我头上就下不来的!!”

傅鸢棠哭了,纪一舟刚想抬手帮他擦眼泪,就被赶到的林栀雨一把推到了地上。

林栀雨和海莉围着傅鸢棠,帮她弄着头上的苍耳又安慰着她,最后纪一舟看着海莉骑车载走了傅鸢棠。

纪一舟只记得,那天傅鸢棠哭红的双眼,以及那句,

纪一舟,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

傅鸢棠小跑着跟上海莉的步伐,踏在青石板的路径上,她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童年时代的混乱,她想起她那天的嚎啕,想起妈妈摁着她坐在理发店的黑色皮质沙发上,想起混着泪水剪掉的头发,想起那晚纪一舟家楼下围着的人,那一辆辆的黑车混着闪耀的警示的红蓝灯光...

“棠棠,别怪舟舟了,好不好,他家里出事了,咱们不去提头发的事了,好不好?”

艾萍泪眼婆娑地牵着傅鸢棠往家里走,傅鸢棠没明白,怎么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下午,早上她还隔着阳台护栏向下面去上班的警察纪叔叔打着招呼,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了。

那天后,她真的没有再见到纪一舟。

傅鸢棠又加快了几步,上前挽住了海莉的胳膊,仓促间,她也看到了海莉眼里蓄着的泪水。

出了半窗晴翠,绕了些路,她们才看到站在人工湖旁白玉石岸上的纪一舟。

横波疏影里,只剩了台阶下那白衫黑裤的一道背影,像青黛里突兀的一片雪花。

湖边的风吹膨起了他的衬衫,恍惚间,傅鸢棠看到了那天在山地车后座上的那道身影,那时是触手可及,可现在他手里亮着的那点猩红,明明白白地提醒她,早已是物是人非。

“老纪。”林栀雨走在她们最前面,开口喊了他。

纪一舟应声回头,看到了她们,他把烟贴到唇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迷蒙住了他的脸,好一会儿,等到她们走近,他才眯着眼开口,“你们怎么来了?”

“你没事吧?”林栀雨关心着。

“你觉得呢?”

纪一舟的语气有点冲,她们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那杯酒已经空了,酒杯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喝多了就进去吧,别在湖边吹风,这还没到春天呢。”林栀雨继续劝着。

“海棠都开了,怎么不算春天?你说是不是,海莉?”纪一舟无所谓地说着,又继续吸着烟。前头在宴会厅里,他对着窗外的海棠顺手拍了张,海莉正好到了,和他玩笑说纪导不负春光、当惜海棠。

海莉也不知是不是湖边迎面吹风的缘故,早就挂满了泪,既然被点了名,她挣脱开傅鸢棠的手,又走到岸边,面对着纪一舟,“老纪,不管怎么样,你今天就不该说那些话的!”

纪一舟伸手扯了把海莉,让她站进来些,他不觉得几个人喝多了最后一起掉进湖里是什么好事,“我说什么了?”

海莉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她真的认为纪一舟今天不能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厅里知道事情全貌的人不多,万一以讹传讹对两个人都不好,更何况还涉及到他爸爸......

“你是觉得我不该提那件事,还是不该说最后一句话?”

纪一舟突然开口,海莉像受惊似的瞪了他一眼,林栀雨早就觉察到纪一舟从遇见盛今朝那会儿情绪就不对劲了,连忙开口,“老纪,好了,大家只是担心你...”

“担心?还是你们只是操心?操心觉得我会做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你们也和其他人一样,臆想我?”纪一舟言辞激烈,是傅鸢棠没有在他身上体会过的情绪,偏偏,他又突然转向她,

“可是傅鸢棠,我真的这么多年都放不下那天,那天要不是我带你们去那里,不会出后面那些事,你不会留那该死的学生头那么多年,我妈不会找不到我,不至于没在医院看到我爸...”

傅鸢棠快速上前几步伸出左手捂住了纪一舟的嘴,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哪怕她感受到自己的五指触碰到了他的唇瓣一瞬,哪怕他带着酒气的呼吸灼烧到了她,她还是没有放下手。她知道的,徐阿姨后来和她妈妈通电话替儿子道歉,她还说,舟舟那天没来得及见到他爸爸最后一面,舟舟性格变了好多...

泪眼婆娑间,她注视着纪一舟,纪一舟也望着她,四目相对,她嘶哑着开口,近乎哀求着摇着头,“不要...求你,不要再说了...”

她多希望他不要再说了,这么多年,初三那年纪一舟从南城回来开始,她们都避讳着这件事,再也没人提过。只有一次,纪一舟主动提到了她的发型,她才忍不住为了头发的事和他吵了几句嘴的。

海莉抬起头正准备抑制住眼泪的间隙,她发现了什么,飞快地上前伸手拦下了傅鸢棠还举着的手,搂着她又退了几步,转头低声和纪一舟说,“老纪,外面风大,先进去吧。”

几人间的氛围徒然转变,除了海莉外的几人都转头看向她们来的方向,是盛今朝,他手里还抱着傅鸢棠今早特意换的外套。

终于写到重点剧情了

可是小船,棠棠也一直后悔那天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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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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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耳船
连载中乌梅不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