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旧蒙昧，老三区里的早餐摊就已经支起了简易的棚子，融入这片破旧杂乱的街区。
油锅里翻滚着各种炸物，周围的冷空气被温暖成雾气。
“老板，三根油条，一碗豆腐脑，一碗豆浆，打包。”周恒出现在摊边，熟练地点餐。
他比照片看起来更苍老几分，佝偻着背，嘴里叼着一根烟。
陆石见一身便装出现在他身后，像是熟人一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恒。”她叫出他的名字，避开老板的视线，出示异管局的徽章。“聊聊？”
周恒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答应了。
他们在一个较远的角落坐下，面前摆着打包好的食物。
周恒把烟按在剪了一半的易拉罐里，首先开口：“我有可能……不被带走吗？”
陆石见没有立即回答，她注视着周恒的脸，一边观察一边权衡。
全身松弛，目光涣散，完全没有想要逃跑或反抗的样子。
“如果你配合登记，并遵守管理条例。”她慢慢地说，视线依旧直白地停留在周恒身上，“理论上，可以很快回来。”
周恒点点头。身体依旧松弛，神态没有任何变化，带着疲惫和茫然。
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这是陆石见的判断。
“条例……”他把易拉罐里的烟头拿起来点上，抽了一口，才继续问：“是不允许我使用异能的吧？”
“你的异能是什么？”
“稳定状态。就是能让人冷静。”
“心域系？”
“嗯。”
陆石见沉默了。
心域系，作为被管理的最为苛刻的异能分类，几乎没有在民间合法使用的可能性。
“必须要用？”
“老实说。”周恒扯了扯嘴角，扯动了他嘴唇上的裂口。“如果不用，我早就崩溃了。”
他很平静，虽然在苦笑，但没有怨怼。
“异管局可以帮你照顾孩子。”
“我知道。”烟头忽明忽暗，似乎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周恒把最后一截丢进易拉罐。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陆石见安静地等着后面的解释，这时，周恒的手机响起，屏幕上闪动着一个孩子的头像。
他抬头看向陆石见，眼神中是询问。
陆石见点点头。她看见周恒迅速接听了通话，声音也提起了几分力气。
“洋洋，怎么啦？”
“爸爸，你怎么还没回来啊……”孩子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些含糊的睡意。
“马上回去了。”周恒缓着语气，“乖乖在家等爸爸。”
“嗯。”
看着陆石见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了出来：“警官，我能回家看一眼孩子吗？”
陆石见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权衡。
只要人能带回去，看一眼孩子这个需求说得过去。
但他为什么不考虑更合适的解法？
“如果你配合登记和治疗，”她想把他可以有的选择的说得更明白点。
“也许等到你不再需要异能稳定情绪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带着孩子回家继续生活。”
周恒低下了头，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我答应会陪他等待命运被宣判的那一天。我答应过他。”
顿了顿，他的肩膀颤抖起来。“我也答应过她会照顾好孩子……”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模糊。
陆石见以为她会听到哭声，哪怕是被压抑的。
结果她只听到了镜子的提醒：“检测到异能波动，蓝色。他在使用异能，很克制。”
男人抖动的肩膀稳住了，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疲惫带平静的样子。
“我可以回去吗？”
陆石见点头，起身跟着他往家里走。直到单元门口，她才又开口：“不要想着跑，你配合，孩子才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周恒明白她的意思，“病人”的孩子，和罪犯的孩子，能得到的待遇自然不同。
只是停顿了片刻，就转过身来对她说：“谢谢警官，我明白。”
这是Y市最老的城区，房子没有电梯。
陆石见跟在周恒身后，步梯上楼。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周恒打开屋门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扶着家具慢慢地向门口走来。
“爸爸！”看到周恒，他笑了起来，脚下甚至加快了一些速度。
“慢点，别摔了。”周恒鞋都来不及脱，赶紧走上前抱住孩子。
“爸爸，你今天回来的好晚。”孩子趴在周恒怀里撒娇，瞄到了他身后的陆石见。
陆石见长得不凶，但常年泡在战斗的环境里，又在任务中，浑身绷紧的锋利样子，让周洋忍不住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感觉到了孩子的异样，他想起了陆石见的存在。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细语地解释：“爸爸今天在单位不舒服，这个姐姐是带爸爸去治病的。”
“所以洋洋要去福利院生活一段时间，可以吗？”
“嗯，我可以。”洋洋点点头，看了眼爸爸身后没有表情的姐姐，又缩了缩脖子。
周恒简单收拾了些衣物，动作麻利，看样子是做惯了的。
然后便带着孩子，跟随陆石见坐上一辆普通的小轿车。
“洋洋，爸爸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安置中心门外，周恒又一次嘱咐，眼神粘在一步三回头的孩子身上。
陆石见没再给他更多时间，打了个手势，车子调转头，驶向了异管局。
“不可以再使用异能了，”听见频道中镜子的提示，陆石见目光如刀，扫了过去：“如果你还想再见到孩子。”
“习惯了……我一定会更谨慎。”周恒讷讷道，“谢谢你，警官。”
谢谢。
又是谢谢。
她拆散了他们，送走了孩子，把他带回异管局审判。
为什么他会感谢？
这话难道不像威胁？
但她什么都没说，注意力依旧放在周恒身上，目视前方。
直到把周恒交到审讯处的人手里，她才放松下来，在频道里报告：“Alpha小队，D311任务目标已完成移交。”
“确认任务结束。”镜子在频道中回复她。
————
结束了任务频道的通话，镜子并没有第一时间整理今天的报告。
她打开了一个私人频道的对话框，反复斟酌着，输入几行字。
没有发生战斗，劝说目标配合调查。
全程生物指标稳定。
无违规行为。
劝说。
沈骁看着这两个字。
最近他觉察到了陆石见的一些变化。
依旧遵守命令，依旧高质量完成任务。
但她开始思考，开始做决定，也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是好事。
她决策能力强，有责任感，人也善良，行动部有她这样的领导，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成员的安全，不至于被当成可损耗的工具。
但沈骁很清楚，这样还不够。
在他看来，陆石见得学会隐藏，也要学会取舍。
站得越高，敌人就越多，决定的影响也越大。干干净净并满足所有人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沈骁一直都希望她可以变得有魄力，这样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还得继续磨炼。”沈骁想着。
————
移交完周恒，陆石见进入后续流程。哪怕全程没有动手，体检依旧是需要执行的项目。之后，是心理健康筛查。
她坐在林深对面，如同往常一样，讲述着每个时间点的判断和做法。
“他其实没有别的选择。”陆石见最后说，“他看起来很清楚这些，包括我的出现。”
林深观察着她的表情和举动，没有立即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困惑。”
“嗯。”陆石见没有否认。“他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为什么还要坚持？结果没有变化。”她依旧想不通。
发现她的眼神直愣愣地朝着一个方向没有焦距，林深猜她还在思考。所以她没有立即回答，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她再次开始有动作，林深才继续对话。
“你坚持把顾安留在巡查队的时候，是因为觉得她的人生会有变化吗？”
陆石见愣住了，“也许……”她想了想，又换了一种说法：“至少我希望。”
“希望她在巡查队的时间里，能学着对伤害产生敬畏？”
“嗯。有这一部分。”
林深没有追问。
时间是留给陆石见的，她对比着两个场景，尝试理解林深问题的深意。
“你是说周恒，希望在这段时间里，给他的孩子带来些什么？”
“也许吧。”林深不置可否。“也许他自己也能获得些什么。”
“承诺？”陆石见皱眉。“可他终究无法兑现承诺。”
“承诺也许不只有最后那一瞬间才生效。”
陆石见抬头看向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确实。”
她也许是明白的，只是在权衡他人的事情里忽略了。
她想一直保护林深，一直和她在一起。但如果有一天她受伤了，残疾了，甚至死了……
她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可能性，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我会一直保护你。”
至少现在，她会用命保护林深。
————
陆石见看了一眼手里筛查通过的单子，没有立刻去申请休假。
她已经开始思考，也尝试着做决定，但她总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少。
她想去看更多，了解更多。
就像多打了一百遍的拳路，未必能精进，但总会更熟悉。
可任务不是你想要就会有的。
苍耳。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脑子里。
那些反复被记录，却始终被标注无明显威胁的人。
她最不熟悉、也最难判断的一类人。
查阅他们的资料，是不是会有帮助？
想到这，她立即去往第十二层的档案室。
段渝第一次接待这位年轻的处长，多少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陆石见从未来查找过任何过去任务的资料。
“你有指定的案子吗？还是所有和苍耳相关都要调取？”
他一边打开查询系统，一边询问。
“我的权限可以调取的部分，都要。”
段渝点点头，“我直接发给你？”
“可以，谢谢。”
资料很快传送完毕。陆石见签字确认，之后并未多做停留，直接转向人事部。
研究资料拿到手，她现在可以去申请任务假期了。
至少现在的意思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不是我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