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按照约定时间到达饭店,同前台打过招呼,便有服务员领着他们进入一间包房。
屋内,只有钱英一人坐在椅子上,桌面已备好了饭菜。
服务员关上门,谷天雨与冯晟站在桌前,没急着坐下,只是静候钱英把手上热茶喝完。
“来了就坐吧。”钱英放下茶杯,“菜都是按招牌点的,挑你们喜欢吃的就行。”
既然钱英发了话,不算客套,谷天雨便就近坐下,拿筷子随便夹了点东西吃着。冯晟对谁都是一副漠然的态度,依着自己的性子端着茶先喝了起来。
钱英也不在意冯晟是何态度,自己也低头夹菜吃着。
“谈谈?”冯晟放下茶杯,幽幽地出了声。
“请便,说不说是你们的事,但回不回就是我自己的事了。”钱英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起嘴。
“谢庭山是你们公司的人么?”
谷天雨见状,立刻把嘴里的食物囫囵吞下,开了口。
钱英低头摸着手上腕表,没说话。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谷天雨又问。
“他现在在哪?”
接二连三的询问,钱英均未开口。
简直就是老狐狸,虽然作了口头约定,愿意和他们聊一聊,但并没有给到自己一定会回答的承诺。
并且十分地沉得住气。
望着钱英一副轻风云淡,似乎并未在听他们说话的神态,谷天雨一急,气也跟着不打一处来。
冯晟察觉了谷天雨的急切,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让他别自乱阵脚。
“没关系,再慢慢想想。”冯晟轻声低语道,“捂得如此严实,看来他跟谢庭山的关系不一般。”
关系不一般......
谷天雨目光一凝,抬头缓缓说道:“谢庭山有位唱戏的旧友,要我们带话给他,这也是我们找他的目的。”
不知是哪个字眼终于吸引到了钱英的注意力,他逐渐抬起头,总算对两人产生了些许兴趣。
“你们说的那位旧友,叫什么名字?”
谷天雨刚想开口,冯晟却按上他的手臂抢先说道:“坦诚,应该要是相互的吧。”
“他是我公司的股东之一。”
“我是他昔日的战友。”
“实在不方便告知。”
钱英叹然,“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他叫苏砚白。”谷天雨一字一句地说道。
钱英神情渐凝重,声音似也被冻住一样忽然发了涩。
“你说......他叫什么?”钱英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苏砚白。”冯晟重复道,“现在可以带我们见谢庭山了么?”
谷天雨本不想把苏砚白的事过早说出来的,毕竟他现在是鬼魂之身,解释起来免不了会很麻烦。
然而钱英又比他想象的还要固执,不知是何原因会让他费尽心思地把谢庭山的信息隐藏起来,所以他只能提前交出底牌。不过钱英竟然也没有多问,反而坦然地接受了冯晟的要求,带着他们坐上了车。
前后态度的陡然转变,谷天雨实在不解,这令他愈发好奇了起来,路上忍不住询问了几嘴,钱英也只是默然地注视着前方,不肯轻易言语。
直到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谷天雨才终于明白一切。
“如你们所见,庭山他生病了。并且病了很久,目前只能住院静养观察情况。”
钱英带两人站在病房门外,谷天雨只能透过小窗观察屋内的情况。
房间内,白净得似下了一屋的雪,泛着寒寂、冷清的光。谢庭山正躺在床上,身上被子只掖到肚子处,他的眼睛紧闭,浑身皮肉似乎都在被一种力拉扯着而往某个方向提去,看起来睡得并不很踏实。
“怎么会这样?”谷天雨黯然神伤地收回目光,喃喃着。
“人到了一定年纪,稍微一点小问题,随时都有可能釀成危及生命的重病。”钱英拍上谷天雨肩头,示意他们先跟自己离开,“人呐,岁数一上来,这种境况便也实在难以避免。”
“那他的家人呢?”谷天雨跟在钱英身后,往走廊外走着,“长时间的住院,身边有个亲近的人陪伴会好点吧。”
不仅仅是出于对谢庭山独留病房的感慨,也存有着想要旁敲侧击他家庭情况的私心。之前对于苏砚白的那些询问,他自然也放在了心上。
“这一切都还要从你们口中的那个苏砚白说起。”钱英悠悠地说着,似乎感慨颇多。
谷天雨却有些不乐意地拧起了眉,替苏砚白打抱不平道:“那场战争之后,两人就再无交集了,后续的事,又关苏砚白什么事?”
“确实不关他的事。”钱英看出了谷天雨的心思,很轻地笑笑,“但谢庭山这一生,却非得从苏砚白说起不可。”
这次,不待谷天雨开口询问,钱英紧接着说了下去。
“我和谢庭山为多年战友,在他当上将军之前,就已有着并肩作战的交情,之后自然也成了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
钱英的眼睛里闪着混浊的斑点,话语忽然放得很轻,似有忧伤漫漫。
“然而,我却是在那个南下抗敌的冬天,才得知他和苏砚白在一起的事的。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帐篷里,钱英紧紧拽住谢庭山的手,步子稳健地往后定住,不肯轻易放他离开。
“炮火已经落下,那个村子现在只剩残骸了。”钱英的语气里满是悲切,“你去了也无济于事。”
“还没见到他,一切就不算迟。”谢庭山声音平稳,似乎并无异常。
如果忽略他起伏粗重的呼吸声。
在外人看来,谢庭山仿佛一直都是如此地沉稳冷静,无论战场内外,眼里永远有一股处变不惊的傲气,无论情况多么地紧急,他始终都能有条不紊地解决。殊不知那是因为他从来不喜好把情绪外露于表。
愤怒和悲伤到了极点,也只是习惯性地紧紧抿唇咬牙,把情绪融在旁人不易察觉的呼吸声中。
“他是谁?”
“我的爱人,苏砚白。”
那也是他第一次听见谢庭山抑制不住的哭腔。
他竟然会当着旁人的面哭泣了。
钱英彻底愣住。
南区边境硝烟一阵紧接一阵地腾起,谢庭山跑出帐外,最终哪里也没有去,然而哪里也不能去,他就坐在小土堆上,沉默着刮了一夜的寒风。
他哭泣了么?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落下眼泪。只能感觉到他的脸很凉,明明没有下雪,可他仍觉得似乎有冰覆在了皮肤上,尖刺一般,扎得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天欲破晓,炮火的轰隆声又开始拔地而起,震得他的心脏持续地剧烈颤动。谢庭山拂去身上的冰屑,起身,一刻不停歇地往战场上奔去。
“所以,谢庭山一直都没有回去过么?”谷天雨问道。
“没有。”钱英摇了摇头,“战场上还需要他,一直到战争结束之前,他哪里都没有去过,偶尔的空隙里,他也只是坐在土堆上吹会儿冷风。”
“那之后......”谷天雨轻声追问。
“战争虽然结束了,可他的腿也残了。”钱英苦笑一番,“他的腿中了数枚子弹,长时间的拖延,导致伤口不断恶化,以至于最后危及到了生命。所以一从战场上下来,他就被自己的父亲送到国外去接受治疗了。也正是离开得仓促,他才和家里人起了争执。”
谢岱一脸涨红,抖手拿起茶水灌了一口,急促的咳嗽声里,他又把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儿子!”谢岱狠狠拧着牙,手作势又要往谢庭山头上呼去。
“够了!”谢夫人在一边尖声叫道,随即又止不住地泪眼汪汪起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说这样他能改过来么?”
“改不了也给我改!”谢岱吼道,“你以为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说出来也不觉得丢脸!”
“他是我喜欢的人,这有什么可丢人的。”谢庭山躺在床上,腿部的伤口痛得他脸色一片惨白,眼睛紧闭,说出来的话虽然很轻,却又冷得发沉。
“你还犟!”谢岱气得身子猛地往后倒去,好在身边人及时扶住了他,“我谢岱的儿子,竟然喜欢一个男人......这让你老子的脸往哪搁哩!那可是个男人啊,男人,你懂吗?他死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闷在心里,可你为什么非要说出来,为什么?啊?我问你为什么!”
身子还没稳住,谢岱的手就猛地向前伸出,揪住他的衣领,强制谢庭山正眼看着他。
“你问我,我又去问谁?”谢庭山把脸撇过,笑得轻蔑,却又露出难以抑制的痛苦,“只要还没见着他的人,我是绝不会相信他死了的。”
“就算他死了,我的爱也不会死。我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够了!”谢夫人浑身颤抖着,似乎一阵嘶吼,就耗光了她全部的力气,“算娘求你了,别说了,今后也不要再提了,好么?”
谢庭山眼里的坚决未动摇半分,谢岱看着他,顿了好半晌,以为又将是一阵情绪爆发,他却缓缓地松开手,整个人缩起身子,像是瞬间又老了几岁:“滚吧,滚吧......立马就出国,什么时候反省够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谢庭山自然是不愿的,但他一脚已残废,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除了被父亲安排的护工抬到国外治疗,不然就是独自待在原地等死,他便再无其它路径可走。
谢岱的性子也很犟,谢庭山一日不低头认错,他当真就一日不肯放谢庭山回来。当被人问起他的儿子近况如何时,谢岱很多时候都懒得答话,问得烦了,气性一上来,就说他死在国外了。
前期的争执与抗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后边谢庭山索性也不争论了,存心和谢岱犟着,还真就一直待在国外不回来了。
并非他不想回来找苏砚白,只是他一只腿已完全截去,另一只腿虽被自己拼命争取着保下,却已跛得难以正常行走。如今已是个残废之人。在他的腿被锯下的那一刻,连带他所有的自尊与傲气也全然殆尽。
就算找了又如何,他不愿苏砚白见到自己这般需要靠着别人搀扶的狼狈模样,不愿因为自己的残疾,对他造成半点麻烦。
所以,回不来就不回来了吧,找不到就不找了吧,就当他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等到后边,终于有机会能够回国,却是因为父母的死亡。就在某一夜,家中佣人因急事外出,炭火忘了熄灭,老两口便因过度吸入一氧化碳中毒,就这么在夜里沉睡着死去了。
再一次见面,竟然已是棺材内外的对望,直到这时,父子两人的矛盾都未能解开。可人已经没了,解不解得开,又有什么意义呢?
“回国时,他也三十多岁了。再次见到他,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他落泪。”
话一直说着,不知不觉,三人已走出医院在公园里漫步了起来。
“后来我们两就在国内合伙开了公司,他本无意涉足这些商业圈的,于是就只当了一个股东,把公司的主导权给了我。”钱英手搭在横栏上,手揪着旁边的芦苇叶,往池塘里抛去。
池中鱼儿先是一惊,游聚到浮叶周边,停了一会儿,随即又四散开来没入深处的碧绿之中。
谷天雨的目光也随鱼在池塘里游走着,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么多年,庭山一直都没忘了那个男孩,也一直都是那么地善良。”钱英说得缓慢,随即悠悠地笑了起来,“他这性格,确实不适合做生意。”
“所以,一直到现在,谢庭......谢老爷子他都是一个人生活么?”谷天雨也扒上栏杆,侧望着钱英。
钱英摇了摇头。
谷天雨心底兀地一沉,不过钱英接下来的话又使他暂时放松了下来。
“大概是十年前吧,那时他还会来公司看看项目,公司里有位女员工忽然就找上了他,说是自己的丈夫赌博欠了一屁股的债,扔下他们母子两人就跑了,那些债主找上门来,要么拿钱,要么拿命,她实在无法才想着向庭山开口借钱的,又说,自己的命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可他的儿子还年轻。”
“庭山他耳根子本来就软,于心不忍,就帮了他们娘俩一把。可谁知这女人就借此赖上了他,甚至打起了想与他结婚的念头!”
说到这,钱英语气愤愤,手不住捏成拳状捶上铁杆。
“庭山自然是没有答应,但又见他们娘俩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就认作了自己的干女儿。”
“您说的那对母子,该不会就是我们昨天见到的那两人吧?”谷天雨颤颤地问道。
“就是他们。”钱英说,“在庭山生病住院之后,他们索性也不装了,仗着两人入了庭山门下的户口,就开始打起庭山的财产来了”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谢庭山的钱财来的。”冯晟嗤之以鼻地笑了一声。
“不错。”钱英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一切都发现得太晚了,他们仗着庭山身体虚弱正住着院,就想趁火打劫,借此来占有他的钱财,尤其觊觎公司的股份。”
“还真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啊。”谷天雨也嫌弃地耸起了鼻子,“难怪你对他们会如避蛇蝎。”
“嗯。”钱英淡淡地应了一声,斜望二人,“一开始,我以为你们和女人是一伙的,所以实在不愿搭理。毕竟她雇其他人来借机敲问我已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可唯独与苏砚白相关的事,他从没同女人提起过,是么?”冯晟接下话,了然地笑笑,“所以在我们说到这位故人时,你才对我们卸下了防备。”
“正是这样。”钱英肯定地点点头,“庭山他也并非完全信任女人,没有到推心置腹的程度,这些事,她自然就不知晓了。”
“说了这么多,我倒是比较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苏砚白的。”钱英终于问道了谷天雨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令他身子不禁一紧。
“秘密。”冯晟神色坦然地说道,“等见了谢庭山,你之后自然会知晓的。”
钱英显然没料到冯晟会一脸理所应当地拒绝回答,愣了一瞬,不在意地笑笑,“不说也行,只要能带来他的消息,已经足够了。”
“毕竟万事须得有始有终,无论结果到底是如何。”钱英从横栏上直起身子,开始往回走,“进去等吧,庭山应该快醒了。”
“我怎么感觉,钱英他似乎猜到苏砚白已经死了。”谷天雨跟在后面走得缓慢。
“死与活,对他来说,对谢庭山来说,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冯晟说得轻缓,步子也放得很慢,与谷天雨并肩而走,“大家想要的,无非是要让自己的执着有一个尽头罢了。”
无论是对苏砚白,还是谢庭山,以及自己来说。
不过,他的运气稍微好点,执着的尽头就在自己身边。
“嗯?”谷天雨斜过头,愣愣地冲冯晟眨了眨眼,“你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比较幸运。”冯晟笑笑,手虚虚地揉了揉谷天雨的头发。
“什么意思?”谷天雨依旧仰着头。
“秘密。”冯晟抿嘴笑笑,再不肯轻易往下说了。
“啊......晟哥,你怎么连我也要吊胃口啊?”
“以后你会知道的。”
“为什么要等以后呢?”
“因为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可以慢慢说。”
“好吧。”谷天雨叹了口气,不觉对未来愈发期待了起来,于是往前迈出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嘿嘿,这一章写得很舒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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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卷二·曲中闻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