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卷二·曲中闻落梅

成功进入酒店大堂,谷天雨立刻掩去嬉笑的表情,对比着照片便开始寻找钱英的身影。

冯晟猜得果然不错,钱英确实参加了晚宴。此时,他正站在大堂的中心,无需自己四处走动,别人便会端起酒水上前与他热络地交谈着。

不仅仅是长相,两人的穿着也与商业精英无半点关系,一个穿着简单的体恤短裤,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青葱的毛头小子。一个则身着暗色风衣,冷峻的面容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无情杀手。

所以当谷天雨一脸笑意地举杯插入人群,准备去靠近钱英时,压根没人搭理他的“借过”,有人被挤得不耐烦还要回头狠狠瞪上他一眼,嘴里嫌弃地嘟囔道:“哪里来的小毛崽子,边去!”

谷天雨臊眉笑笑,颔首道着歉正准备回撤时,冯晟随即提起一酒杯上前,手按上谷天雨的后背把他护在一边,望着刚才嘟囔的男人,冷言冷语地说道:“麻烦让一下。”

一双黑沉的眼珠里似藏暗锋,仿佛男人表露出任何拒绝的意味,那抹利刃就会往他身上刺去一样。

“请,请走……”男人脸上的戾气烟消云散,立马识趣地给两人让了道,“敢问贵公司大名?”

看那盛气凌人的架势,男人误以为冯晟是某位大老板,又露出谄媚的表情开始搭话。

冯晟想也不想地回了个“与你无关”,拉着谷天雨便往人群中走去,独留男人一个人在那琢磨“与你无关”到底是哪家公司的名称。

“晟哥,这样回真的好么?”谷天雨猫在冯晟身后,有些忍俊不禁。

“对那样的人,没必要给他好脸色。”冯晟淡淡地回道。

许是两人挤在一众西装之间实在夺人眼球,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他们投了过来,冯晟则是熟视无睹地继续向人群中心的钱英靠近。

“这两人是谁啊……怎么感觉没见过……”

窃窃私语里,钱英也不觉望向了迎面走来的两人。

“请问二位是……”冯晟的脚步还未顿住,钱英就先发了话。

两人直白的目光已经昭然若揭,就是直奔他而来。

“钱董您好,我们两位慕名前来,是想找您询问点事,您看现在方便么?”谷天雨的脸上盛满笑意。

钱英不紧不慢地与谷天雨碰了一个杯,然后慢悠悠地喝下一口酒。

谷天雨便抬起杯子猛灌了一口,继而满目期待地看着钱英,然而他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酒杯,久久未答话。

“您看,可以么?”性子还是不住急躁了起来,谷天雨出言催促着。

“那要看你们想同我商量什么事了。”钱英笑得眉目慈祥,可话语里却又含着过分客套的疏离,“若是专为慈善项目而来的,我们自然可以坐下来喝茶倒酒慢慢详谈。若是为着商业合作而来,那就请二位先行介绍介绍你们的项目,之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再继续深入洽谈。”

说到这,钱英双眼半阖,目光犀利挑上二人面颊,脸上虽带笑,声音却渐冷了下去。

“但如果是专为打听我身边的私事而来,那就请回吧。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小孩子玩过家家的。”

谷天雨原本就是冲着打听消息而来,既没有准备所谓的商业合同,也没有进行慈善活动的能力,一时只能不知所言地立于原地。

相比刚才那位男人的态度,钱英已经表现得足够体面了,谷天雨便愈发不好意思强揪着他询问了。

“没有其它事的话,二位请便。”说罢,钱英和身边的秘书就要往人群之外离去。

“等一下。”谷天雨眼神一定,挣扎一番,追了上去。

一旁的秘书神情陡然一变,抬手就要把谷天雨推开。不过他的动作终究快不过一直在观察的冯晟,手还未完全离开衣物,就被冯晟一掌重重地压了回去。

谷天雨便见缝插针地扒上钱英的肩膀,轻声问道:“我们是来找谢庭山的,他有位多年旧友要我们带话给他,所以,你知道他在哪么?”

“无可奉告。”钱英的身子明显抖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镇定,冷漠且迅速地回了话。

话音刚刚落下,台桌处几个服务员察觉到情况立刻赶来,上手拽着冯晟与谷天雨。

“两位客人,请你们与我们的贵宾保持适当的距离。”

不用服务员动手,谷天雨自己已识趣地与钱英拉开了距离。

“明白明白,我们这就离开。”留给钱英一个礼貌的笑容,谷天雨拍拍冯晟的肩膀,示意他先和自己出来。

“所以,你是在诈他?”两人倚靠在阳台的横栏上,冯晟直截了当地询问道。

“你看出来了啊。”谷天雨笑笑,转过身子看向楼厅之外的夜景,“当时我是真的有些急了,想着与其这么绕绕弯弯,倒不如直接问他来得实在。运气挺好,咱们还真诈出来了。”

无可奉告。看似什么都没说,短短四字实则已经把谷天雨最想知道的答案告诉了他。

钱英话语里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他不仅认识谢庭山,并且还知道他在哪。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冯晟没转身,目光依旧在厅堂中央的钱英身上流转,淡淡一笑,“我想,他已经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了,只需要一个契机,相信他之后会愿意和我们交流的。”

“可这样一个契机从何而来?”谷天雨扭头,看着冯晟的侧脸陷入沉思,“或许我们可以人为地给他提供帮助,假如得了我们的帮助,他应该就没那么反感我们了吧。”

冯晟回望着谷天雨,没急着发表意见,只是眉眼弯弯地笑着。

“这样……不太行吗?”谷天雨的语气忽然弱了下去。

“没有,就是觉得你很机灵。”冯晟用指背轻轻敲了一下谷天雨的额头。

谷天雨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是想说我鬼点子多吧,放心,用的是正当手段,绝不会走歪门邪道的。”

“不急,就算我们不主动,也会有其它鬼点子找上他的。”冯晟意味深长地说。

“唉?为什么会这么说?”谷天雨似懂非懂。

“看他的警惕程度,似乎真的在躲着什么人。”冯晟说得缓慢,“我们先观察一下情况,看看是否今晚会不会有变故。”

冯晟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在同钱英说那番话的时候,他能明显感受到钱英表情里无意识露出的紧张,所谓的其他人并非莫须有。

倘若当真如此,那所谓的其他人又是为了什么?

尽管后面没有机会再与钱英接触,两人还是一直待到了宴会结束才随着人流往外走去。

不过,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跟着其他人往后门处的车库方向走去。

为了不使他们的行径过分可疑,冯晟思虑周全,选择带着谷天雨先快钱英一步进入车库,然后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藏匿了起来,剩下的时间便是静候钱英的到来。

毕竟下一次想要再遇到钱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们不得不尽可能多地去创造机会。

钱英离开得很晚,等到其他客人开车走得差不多,车库彻底回归湿冷的寂静时,人才姗姗来迟。

然而在此之前,却响起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来的人不是钱英,而是一女一男。

女人虽打扮得过分精致,仍能看得出她脸上松弛的皮肉,身边的男子看着却和谷天雨一般大。

谷天雨与冯晟就靠在附近的柱子后面,察觉到动静便警惕地看了过去。

“妈,他真的会来这里么?”男人说,“前台不是说他去国外出差了吗?”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女人一点脾气也不忍着地咒骂道,“怎么可能每次去都是在出差,看不出来他在故意躲着我们吗?”

“这种级别的慈善晚会,他这个大善人怎么可能不来参加。”女人慢慢地踱步,手指在某辆汽车前盖上轻轻地敲打着,立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喏,这不就是他的车么,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就行,我就不信了,他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躲得了一世不成?”

“可是,就我们两个人,能堵住他吗?”男人担忧地问道。

“谁说只有两个的?”女人尖声说道,“你叔叔他们早就在酒店门口等着了。他要敢开车,我们往地上一躺,他敢碾过去么?”

“这两人好像认识钱英……”谷天雨喃喃。

“何止是认识,似乎还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冯晟露出叵测的笑容,“我们想要的契机,不就等来了么?”

“你有想法了?”谷天雨的眼里闪着光点,已然忍不住地摩拳擦掌了。

“看来你也想到了。”冯晟与谷天雨相视一笑。

“那我们就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谷天雨说,“等钱英来了,要是他们真的找起麻烦,我们就上前去帮他拦人。”

“比起在争执中获得帮助,我想他应该更愿意看到没有争执出现的情况。”

冯晟带着谷天雨弯腰往安全出口处走去,“所以我们先发制人,干脆把情况直接告诉他。”

谷天雨嘿嘿一笑:“得亏有你,不然就我这半吊子,指不定又要搞砸了。”

“未必。”冯晟回头笑笑,“相反,我倒是很喜欢你的勇敢。”

谷天雨吐了吐舌头:“那叫鲁莽还差不多吧......”

从楼梯下来的不止有钱英,他身边还跟着两个贴身人员。那两人看见堵在门口的谷天雨与冯晟,眼神一暗,立刻把钱英拦在身后,做出的防御姿态。

“不知二位特意在此等候,是还有生意想和我做么?”钱英敷衍地笑笑。

“算是吧。”冯晟闲然地抱臂看着他,也不废话,直接点明当前情况。

“我们准备离开时,无意间在车库里听到了一对母子的谈话。”

话说到一半,钱英的脸色就兀地变了一瞬。

冯晟勾了勾嘴角,便继续道:“他们似乎是专门来找你的,并且非拦住你不可。”

“看来,这是有麻烦找上您了。”谷天雨在一旁无奈地摊开手。

“多谢提醒。”钱英紧紧凝视着通道之后的车库,打算继续往前走去。

“我们可以帮你把那两人支开。”谷天雨没有挪开拦路的身子。

“这与你们无关。”钱英冷冷地斜了他们一眼,身边的两位黑西装便直接上手撇开谷天雨,“我已有两位助手。”

一点情都不领,谷天雨泄气地撇撇嘴,眼睛轱辘转一圈,转而说道:“我们既然可以帮你,相反地,我们也可以帮他们,四个人,总能把你们拖住的不是?”

“那就随你们的便了。”钱英带着身边两人回撤,准备从正门离开。

“忘记说了,酒店门口也有人在等你。”冯晟提醒道。

僵持了半晌,钱英妥协般地轻叹一声,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帮您的心是真的。”钱英目光一凝,谷天雨又补充道,“当然,想找您聊一聊的私心也是。”

钱英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询问他们想要聊些什么,只是说了个好字。

“怎么聊?”冯晟依旧没让路,“你就这么走了,我们可没其它办法再联系到你。”

“明天中午十二点,全聚德,到时候直接报我名字就好。”钱英说,“这样行了么?”

“您知道的,做生意,要的就是互惠互利。”谷天雨歉然笑笑。

钱英没接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往通道里甩去,提醒他们赶紧行动。

“您就在这里暂避一下。”谷天雨说,“等我把里面的人引出来,你们就进去开车直接离开。”

“门口不用担心,我也去引开。”冯晟补充道。

对方压根不认识谷天雨与冯晟,其实很容易就能被唬住。

一边,谷天雨装作满面焦急的模样,直接上手拉住两人的手,带着他们就往门口跑去。

“你有病啊!”女人挣扎着怒吼。

“门口,门口出事故了。”谷天雨边拽边说,“是他们让我过来叫你的,说有人出了车祸,快不行了......”

“难道是钱,钱叔叔他......”男人被嚇得一阵哆嗦。

女人没答话,虽然钱英的车还在原地,但她的心还是摇摆不定了起来。

谷天雨话语说得模糊,并且漏洞百出,但就是这种十万火急般的姿态,把两人慑住,下意识就以为是他们的人出了意外,又被谷天雨紧紧拽着,便是想也不想地跟了出去。

另一边,冯晟也在酒店门口成功辨出了女人的同伙。算不上多难,能想出堵人以及碰瓷这些低级且卑劣的手段的人,定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柏油路边,几个男人正蹲地上大汗淋漓地抽着烟。

“妈的,这什么鬼天气,闷死人了!”

“等那娘们找到人了,咱们狠狠捞上一笔,我肯定天天找女人来给我按摩。”

“这钱都没见着落呢,你就想着怎么花了。”

话语间,一道黑影被拉长,重重地压在汉子头上,像是带着冰霜一样,他们均被激得一阵哆嗦。

“你,你谁啊?”一人仰头问道。

“他们母子已经顺利见到钱英董事长了,现在让我过来给几位带路。”

闻言,几人便长吁一口气,站了起来。

“那行,带路吧。”一人甩下口痰,充出一副命令的口吻。

“你们可要跟紧了。”阴恻恻的语气,冷风一样拍在身上,他们忽然就不觉得热了。

“你不是说,他们在这里的么?”女人质问着,一扭头,已然只剩男人在身后了。

“他人呢?”女人问着男人。

“啊?他不见了吗?”男人依旧发着懵,扭头往身后看了看。

四下空荡只剩两抹人影。

“蠢货!”女人终于反应过来,“我们这是被骗了!”

林子内,几个大汉继续往深处走着,耳边只有蚊子扑飞的嗡嗡声。

“真,真的是这里么?”一人声音渐抖了起来。

“兄弟,你们钱董在哪呢?”

“兄弟?小兄弟?”

风吹动,大汉身边唯有婆娑树影在回应。

“他妈的,老子这是被耍了吗?”

等那几个大汉终于反应过来时,冯晟已经和谷天雨坐上了回家的车。

“那几个人可真好骗......”谷天雨躺在椅子里,把身子慵懒地蜷缩了起来。

“嗯,困了么?”冯晟看出了谷天雨身上的疲态。

“有点,”谷天雨挠挠鼻子,“总觉得,与人打交道比和鬼打交道麻烦多了。”

“这样么?”冯晟的眼睛闪了闪,嘴唇翕动,然而没有多言。

“哎,晟哥,你说万一他明天把我们爽约了怎么办啊?毕竟他的表情看起来挺不乐意的。”谷天雨蹭一下坐了起来,拧着眉,“当时应该再一强硬点,要个联系方式的。”

“任谁被威胁了,都不会给好脸色的吧。”冯晟笑着拍拍谷天雨的肩,“别担心,他应该不会失信的,今晚就先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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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烛
连载中南冥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