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将躲开,身边先行探出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小鬼。小鬼更怒了,白牙翻出,作势就要扎上冯晟的腕颈。
“你敢咬一下试试?”冯晟冷脸觑着小鬼,指尖稍施力,小鬼就呜哇呜哇地嘶叫着,见挣扎不动,身子便乖乖地缩起。
“哥,你这样显得我像是来遛狗的。”谷天雨撇撇嘴,对于冯晟的实力咋舌,“感觉纯靠你就能使唤它们了。”
“这些小鬼可不安生。”冯晟淡然一笑,牵过谷天雨手里的红绳,把那只也小鬼缠上,“用绳栓着,总归要保险些。”
拎气球似的,谷天雨往上走着,俩小鬼就跟在后边飘荡。别墅一共五层,下三层白天大致算逛过一遍了,一行人便直接上了四楼。
才掀开门,一面香炉的味道霎时袭人口鼻,谷天雨差点以为自己是走错了,而误入一间寺庙之中。
“我去,这是搁家里建寺庙呢?”谷天雨揉了揉鼻子。
被捉来的两只小鬼团团抱住,躲在谷天雨身后颤抖抖模样。
“躲什么?”冯晟一声鼻息,拽着绳子把它们甩到众人跟前,“去,探路。”
两只小鬼敢怒不敢言,虽然它们本来也不能说话,黑不溜秋的两团雾气作眼珠,忿忿地斜了冯晟一眼,才幽幽地往前飘着,挤到门缝处,似完全被密封一般,两抹黑烟怎么也钻不进去。
“看样子,刘盛的房间在这层没错了。”季未眠说,“驱祟的东西备这么齐全。”
“门后边应该是摆了驱鬼的东西。”谷天雨靠近房门,耳朵贴近仔细听了一阵,没有动静。
房间里似乎没有人?谷天雨略微疑惑,手碰上门把手,慢慢地拧了一圈,是被锁住的。
“似乎没人,但门被锁了。”谷天雨退回来,“得拿密码按开。”
“但现在没密码。”沈维也凑过去瞄着,“锁的质量也挺好,一时半会儿也撬不开。”
“可是,那两只小鬼压根进不去啊......”谷天雨丧丧地说,“就算进去了,它们也碰不上门把手给我们开门。”
“可曾听说过通灵?”冯晟温声问道。
“有了解过一点,”谷天雨讷讷点头,把半吊子的身子直了起来,“就是唤魂上身,以人的躯体为媒介,令阴界魂魄与阳界生灵交流的一种方式。”
“不错。”冯晟说,“同样的,我们也可以用鬼的眼睛来感受世界,是为通感。”
“这我到没了解过。”谷天雨神情懵懵,“是我们单方面体察到鬼的知觉么?”
“不。”冯晟解释道,“是相互的,彼此契合度越高,两者的通感便会融合得越充分。一般来说,可以算作相辅相成的合作方式。”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和小鬼通感,它们也就能染上我们的人气,有可能避开器法的力量挤进去?”谷天雨这样理解道。
“嗯,是这个意思。”冯晟说,“它们为弱方,我们为强方,完全可以用内力指导它们行动,必要时,我们的力也会借在它们身上。”
“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发方式,”谷天雨感叹,“听起来还挺便利的。”
“其实也有一定隐患。”冯晟打破谷天雨在内心盘算的美好幻想,“在借力的同时,小鬼也会从我们身上吸走一部分精气,滋养着它们。时间一久,等它们实力充盈起来,便会鸠占鹊巢,抢夺我们身体的使用权。”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很少有人使这个法术的原因么?”季未眠这时不仅了然地点着头,还十分认真地掏出本子记录着。
“其实不然。”冯晟再次补充,“用这个法术的人数量不少,只是藏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罢了。”
话头适时止住,他的眼神却仍在细碎黑发的阴影中闪烁。谷天雨总有一种他的话其实还没有说完的感觉,某些事,悄悄地,也只敢悄悄地在心里陈述的压抑。
“有两只小鬼,那我们一人一只吧。”
冯晟的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谷天雨细浪般起浮的心境也被迫退了回去。
罢了,日后再说吧。谷天雨冲冯晟点点头。
冯晟便牵起红绳在谷天雨手上缠了一圈,又扯出一段往自己手上缠着。然后两手捧住谷天雨缠绳的那只手,指尖在手心轻轻地画着符隶,然后慢慢握住,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可以了。”冯晟说,“闭上眼睛就能共享它们的视线了。”
新生的小鬼崽子五官尚未完全发育,没有眼睛,它们便顺着人的气味以及人自带的体温游荡,企图从他们身上捡点垃圾吃,努力督促着自个发育。
而通感则意味着,那些小鬼也可以暂用人类的眼睛来看外界。
突然有了视线的小鬼即刻在房间里蹿来蹿去,这舔舔,那儿咬咬,兴奋得不成样子。
“啧,安分点。”冯晟冷声警告着,红绳一扯,两小鬼又悻悻低下了头。
谷天雨闭眼轻笑着:“怎么感觉那些小鬼在有些委屈巴巴的.....咱是不是有些严肃了。”
“对鬼可不能心软。”冯晟说,“它们心眼子很多,也很记仇,最会示弱装可怜了。”
事实证明,冯晟的认知是正确的,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两只小鬼又开始撕咬绳索了。好在绳子足够结实,仍然挣脱不开,它们只能耷拉着脑袋乖乖地在屋里搜寻着。
刘盛的房间几乎占据了半个楼层,门后先是一阁卧房客厅,穿过客厅,再是一间书房,小鬼很快飘过书房,侧面进了刘盛的卧室,漆黑一片。
房间里的确没人。
闭眼,无言,被红绳牵起的两人似有一种日夜随行的默契,手指勾了勾,红绳晃动,两只小鬼便又幽幽地飘到门口,雾团趴在扶手上,稀释的粘液般就要透过门把手往下坠。红绳上的两只手均猛然蜷起,往红绳上施力,松散的雾气旋即被弹起,橡胶质地的身躯尽力地往下压着。
滴——
铃响,门开出一条缝。
“成功了。”谷天雨睁眼,对冯晟会心一笑。
谨慎起见,谷天雨又牵着小鬼往天花板上飘去,荡了一圈,似乎没有发现监控的痕迹。
“咦......”
“怎么了?”冯晟问。
“没有监控吗?”谷天雨疑惑,“这种地方不是更应该时刻监控起来么?”
“恰恰相反。”沈维在后边提醒道,“正是因为太过私密,所以更不能安监控,场景一但被监控拍下,成了一种瞬时储存,原先万分之一被别人发现的可能性就扩大成了百分之一,或者更甚。”
“但客厅里还是是有监控。”季未眠指了指头上的红点,“正因监控密布,他才会放心我们在屋内到处走动吧。”
一阵烦躁感窜上心头,明明是来查找真相的,此时举动却像只鬼祟老鼠,是在不体面,维持了一半的谨慎前功尽弃,咬咬牙,撂下一句不管了,又莽一下冲进了房间,迅速地翻找起来。
“啧,这小子又这么莽......”沈维看向冯晟,“你进去看着小雨,我和未眠在外边给你们放风。”
冯晟点头,跟了进去。
谷天雨径直进了书房,手里拿着文件夹已经看了起来。冯晟也不过多言语,他先去客厅里环视了一圈,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即刻又往里走近卧室,细细地搜查着。
第一份是与其它公司的合同计划书,似乎无用。
他即刻又拿出第二份看了起来,还是平常的合同项目计划书,依旧无用。
手又拿起第三本、第四本......
不对,不对......
直觉告诉他这里一定藏着重要文件,但为什么找不到?
谷天雨的目光紧紧盯住纸上文字,心脏因墙上挂钟的嘀嗒节拍而剧烈地颤动,时刻的紧绷让他脸上不禁沁起了汗水。
他一直信赖自己的直觉,此时却开始摇摆不定了......
起先的那段联想也在心里不断徘徊着,敲打他的心,悲怆的警钟般沉沉地荡进他的耳膜,流成一股风,伴着沙子,在向他呼唤,求救,是被融于地,无人知晓的呐喊。
“谷天雨——”门外忽然传开急切的呼唤。
“有什么发现吗,楼下有人上来了——”
为了防止有人乘坐电梯上来,季未眠先行按住了电梯开关,让它暂时运行不了。来人便爬着楼梯赶上来了。
“来不及了……”季未眠烦躁地啧了一声,眼神发散地往四周瞟着,她跑上前把墙上桃木剑撤下,扔到沈维手中,与他相背而靠,“我们帮他们拖延时间。”
“小谷......”冯晟从卧室走了出来,谷天雨脸色煞白,双唇死咬,着急的情绪在不断啃食着他。冯晟手背抚上谷天雨的额间,轻声安抚着,“你别着急......相信你的直觉,我们都在这儿。”
温热里带点寒意的触感,如火中烧的焦灼被浇灭了些。
房间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木头与铁棍相持,肉身之间的互搏。
“我出去帮他们,你也别急。”冯晟说罢,收回手,出了房间。
来人共有五个,皆是黑衣黑裤,手持电棒铁棍,白色衬衣紧贴一身腱子肉,应当是刘盛的保镖。
“抓住他们——”保镖喊着,顿时拥上门口的二人。
一保镖使出螳螂扫腿,韧劲的力道带起旋风往人脚下袭去。沈维以木剑抵上他脚,卸力后撤,迅速拉开了身位。季未眠则以茶几为踏板,脚底蹬开横冲直撞的电棍,再一侧身躲开保镖劈下的手,回落到电视柜附近,墙上同样挂了一柄软剑,她一把夺下,与房间门口的冯晟目光对上:
“接着——”
剑精准落入冯晟手中,拔刃剑,肘击上保镖的胸口,手携着往前抛出,剑身软如丝绸覆上保镖衣身,虎背熊腰的身板在原地转了个圈,长剑即刻又硬似钢板,把人彻底掀翻在地。
“小心身后——”沈维长腿绷直,正正踢上冯晟身后准备袭击的保镖,因体力悬殊,保镖顺势拧住了他的腿,手中的电棒随着保镖的肘击就要落下。
“该死......”沈维暗骂。
冯晟另一手握住剑鞘,刹时后撇,猛然抵上保镖肚子,手再给出一道推力,身后保镖便是身形不稳地摔倒在地。
季未眠赶忙拾起电棍,持在身前作出防御姿态。拉出足够身位,三人又贴背而立,各掌一方视野。
“谷天雨那边怎样了?”季未眠喘息询问。
“他心中似乎早有想法,不过需要足够的信息来证实。”冯晟紧盯门口,面色逐渐阴翳,“我们再给他一点时间吧......小心,这次来了不妙的东西。”
冯晟出去时顺手给房门捎上了,外边的打斗声被隔绝开来,方便谷天雨静心查找资料。
“怎么会找不到呢......”谷天雨的脖子梗起,急火攻心地呢喃着,“为什么完全没有工人索赔和补偿的相关记录,是真的不存在么……”
始终被栓在身后的小鬼这时候呜噜呜噜地叫唤了起来。
“乖......先别吵......”谷天雨耐着性子哄着,眼神一点也不敢从林林总总的文件上移开。
呜噜呜噜地又叫了一阵,见谷天雨仍不搭理它们,闷闷地泄了口气,两只小鬼分别揪住他的肩膀,嫩白的小獠牙挫挫便往下咬去。
“哎!”谷天雨撇过脸,左瞪一眼,右觑一目,“啧,能不能安生点。”
俩小鬼彻底生气了,黑色雾气鼓动了半晌,然后缩回,又开始更卖力地扯着谷天雨的衣服了。
正想发火,脑子懵一下地清醒了过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谷天雨看着两只小鬼,问:“你们是有什么想告诉我吗?”
两只小鬼一上一下地跃动起来,表示点头。谷天雨的注意力终于放在它们身上,两小鬼就牵着谷天雨往卧室走去,直到床头处停下,黑色烟团便开始撞着床头的木板。
这里有问题?
谷天雨半边身子撑上床,手扣了扣床头柜,是空心的。
与此同时,房间门口也传出阵阵闷响,凌乱的打斗声中隐约穿插着铜铃的清荡。
铛——铛铛——铛——
铜铃摇曳,小鬼被震得又趴在谷天雨身上颤抖抖地猫起,因为通感的缘故,谷天雨也受到些许影响。他扶着床边,把床头物件全部掀开,木板上果然有一条横缝,双手掰上缝隙,尽力往上掀着,两只小鬼见状也用黑团似的身子把木板往上抵,唯一的作用就是让谷天雨笑了起来,那种抓挠刺心的紧张感总算少了些。
哐啷——
谷天雨力气挺大的,镶在木板上的钉子也被蛮力拔下。掀起一阵灰的同时,夹缝里的一些文件也随之掉落出来。
蓝色夹壳包裹,没有名字。谷天雨迅速翻开扫视着。
“阳光花园项目合同计划书......”谷天雨如释重负地长吁气,“没错,就是这个。”
翻的幅度有些大,其间夹着几页貌似人员名单的东西散了出来。黑白人像,粗糙的墨水横在下边作名字。
血红的标题则骇人的亮出——X年X月X日集体抗议名单
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视线在某一处猛然顿住。
杨树林......
熟悉感漫上心头。
等等——杨林,杨树林,如此相似的名字,隐约昭示着某种不寻常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