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1章·黑夜

在叶黎温简述完事情经过后,房间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夜风把天空渲染出凄冷的色调,连云也是蓝紫色的。

天黑了。叶黎温盯着窗外想。

“谢医生,我想出去一下。”他转过头突然挤出一个笑。

很显然,这个想法没有任何可行性,叶黎温想出去,一是会给沈亭桐添乱,二是他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我已经不是你的主治医生了,管不了你。沈医生刚来接手你,你就跑出去,怎么,给人下马威?”

谢医生眉头拧起,继续道:“你又受伤了,这大晚上的,你知道萱萱女朋友在哪个医院么?”

毕竟做了叶黎温这么久的主治医生,谢医生能猜到他想出去做什么,也实属正常。

“这个地方跳楼的人……”叶黎温呼出一口气,自嘲般冷笑了一声,“不是只会送到同一家医院吗?”

是的,跳楼的人都只会被送到那个“天价”公立医院。

之前他跳楼的时候是这样,陈妤萱跳楼时是这样;他在医院里百无聊赖听别的病人聊天时,发现一层楼的人全是这样。

这个城市风气差,各种腌臜污秽混合出令人窒息的空气,把无数身处绝境的人推向天台,又推下去。

叶黎温听见他们都是在那栋“东集大厦”跳的楼,就想笑。

其实那栋楼根本不算大厦,只是一栋烂尾楼,却是整个城市最高的建筑物之一。

最高的建筑物是这座公立医院。当然,没人会选择去医院跳楼。

“东集大厦”四个鲜红的大字被粉刷在钢筋水泥的外墙上,四周全是各种废砖头、木板什么的,甚至还有人在这搭建了一小栋危房。

这个危房里只有一个孤寡老人,无妻无儿,身体却很健朗。

他的家原本就在东集大厦之下,政府说搞建设,强拆了他的家,只留给他一个烂尾楼。

老大爷叹了口气,说这也是家,没事的,只是想让这件事的发起人出来,给自己一点补偿。

这是我应得的。

可是上面来人说,原先的官儿已经因为这事进去了,至于补偿,等这届选上了再说吧。

老大爷不懂这些东西,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眼泪婆娑地转身走了,从此拾砖捡瓦盖了个危房。

至于叶黎温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因为他也在那里跳过楼。

老大爷说,叶黎温被他发现的很及时,命又硬,居然活下来了。

他不是第一个跳的,先前有很多活不下去的人,都在这里跳楼,很奇妙的是,这栋楼的高度是不能直接摔死人的。

这些人,是在落地后,身上的骨头内脏破碎,却无人发觉,随着时间流逝,血一点点留尽,生命一点点流逝,而死去的。

“你不知道啊,那种声音很奇怪……呜呜咽咽的一直在哭啊,哼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野狗在叫……等发现的时候,都死了……”

“还有一个女人,正好摔在下面的钢筋上……钢筋把她的内脏都穿出来了……一下就死了……”

叶黎温只记得自己浑身缠满纱布,插了各种管子,平静地睁着眼听老头在自己床边念叨。

“你是我第一个救下来的,孩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你痛不痛啊……你当时怎么都不哭不喊呢……”

“……我不知道,我忘了。”叶黎温的声音很轻很小,他的确是从这次跳楼后开始失忆的。

那些想跳楼的人不知道这栋楼是这样的死亡方式,也不知道在此之后,老大爷给自己多加了个任务:盯住那些想寻死的人。

所以在这个医院这层楼的人,几乎都是被老大爷及时发现,并拨打了120救回来的。

甚至因此老大爷还被颁发了奖旗。

不少人因为自杀未遂的经历,深刻体会到了面对死亡的恐惧和那种钻心之痛后,不再寻死了。

可惜,叶黎温是个例外。转精神病院后,他仍试过跳楼,比如精神病院三四楼高度只会骨折,而且容易被发现。

放眼望去,四楼已经算是普通楼房里最高的了。

于是他得出结论:这个城市跳楼不容易死。

林益竹那样全封闭的教育模式,那样软弱的性格,她甚至不一定敢远离自己的家,去荒芜一片的烂尾楼。况且这么封闭的孩子,是不知道几楼跳楼会死的。

叶黎温就是因为这几点,才对陈妤萱说林益竹应该没事的。

只是当时他来不及解释,现在也是。

思绪拉回病房。

谢医生长叹了一声,看上去惆怅又迷茫。

何秋瑗低头思缚了片刻,“嗯……要不去问问沈医生吧,小朋友。”

叶黎温颔首,从床头摸出手机,打开了那个聊天界面,斟酌了一下用词:

——沈医生,想出院一趟,今晚就回来,望批准。

——[微笑.jpg]

他本以为沈亭桐现在应该在忙,不会回他消息结果就看到了消息栏顶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明天我带你和萱萱一起去。

——现在太晚了,你受伤了,不安全。

叶黎温震惊地皱了皱眉,反复看了两遍自己刚才发的内容。

……沈亭桐这语气,简直像是他亲口说过要去看萱萱女朋友一样。

谢医生是因为了解自己,那沈亭桐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顶尖的心理学高材生?

这人还真是疑点重重。

叶黎温不知道自己此刻在烦躁些什么,他随手按了个又委屈又气嘟嘟的小人儿表情包,关了手机。

另一边,沈亭桐坐在公安局调解厅的椅子上,听着警官对萱萱父母进行思想教育,斜眼扫了扫手机。

消息弹窗:秋雨梧桐叶落时:[讨厌你.jpg]

沈亭桐抿唇勾了勾嘴角。

“你们这是严重违反社会治安管理法规,还故意伤人,如果刺激到患者,造成患者生命安全隐患怎么办?”

“那是我的女儿!什么患者生命安全隐患,我还能不懂她?我……”

“那医院也有其他的医生和患者啊!你女儿同病房的那个患者不就受伤了吗?”警官顿了顿,见萱萱父母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看见沈亭桐一脸无辜的平淡表情,继续开口道,“当事人不愿意接受私下调解,按照法律程序,对您二位进行三日以下拘留,并对当事人进行500元赔偿……”

“警官,我不同意!你,你看那个人,他装的!他一点事都没有!他……”萱父整张脸胀得通红,语无伦次地揪住警官的衣领。

“袭警可就不止拘留三天了。”沈亭桐双手交握抵在膝上,摆出一个十分标准和蔼的微笑,“我的确没事,但我的患者受伤了,现在还在昏迷中,您妨碍我的治疗工作事小……”

他站起身,缓缓走近萱萱父母:“您也知道他们是特殊人群,若是激怒了他们,对您的安危造成威胁……”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就让萱萱父母想起了那日的叶黎温一脸阴郁地说——

“这条贱命我早就不想要了,我不介意杀了你们再自杀……”

萱萱父母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又听沈亭桐继续说道:“另外,如果是您二位间接导致了他们的生命出现安危,那就是故意杀人罪了。”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足以威慑到萱萱父母。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沈亭桐给“教训”了一顿,萱父萱母看向沈亭桐时,总觉得他的眼底漆黑一片,又深不见底,散出冰冷刺骨的气息。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撑着一张标准笑脸,语气平淡又温和,却总是深藏着什么。

说不上有多恐怖,却极具压迫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随时可以治你于死地,现在不过是大发慈悲赏赐你一个提醒,再有下次……

许缚警官拉开萱父的手,正了正衣领,“这位小同志说的……是对的。”

其实沈亭桐夸大了结果,但对于他们这种知识储备低,且胆小怕事的人来说,威慑比教育有用得多,所以许警官也乐得顺着沈亭桐的话术说下去。

“此事如果真要深究,恐怕就没那么轻松了,您二位还是服从判决吧。”沈亭桐冲许警官礼貌一笑,“许警官,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您二位以后,还是少冲动一点比较好。至于陈妤萱的事情,三天内我会帮您二位交涉好的。”

在萱父萱母幽怨的眼神中,最后一缕银白的发丝也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中。

病房内。

“没同意吧?”谢医生表情轻松了点,开口道,“我就说……”

“谢医生,如果是你,你会同意吗?”叶黎温的手机已经五分钟没有动静了,他正盯着聊天界面发呆。

“……大概率不会……”谢医生话未尽,就又被何秋瑗一声轻笑打断了,“你听老谢瞎说,他会同意的。”

“不过,是会带着你去,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我猜,沈医生也是这个态度吧?”

何秋瑗拍了一下谢医生的肩头,冲他笑了笑。

这一笑,使得谢医生愣在了原地。

谢医生耳朵红了。叶黎温想着,低头憋笑起来。

“那……我觉得沈医生的意思是同意了。”笑仍淡淡地挂在他的脸上。

叶黎温摸了件外套出来,有些缓慢地穿上,再扣好扣子,盖住里面的病号服。

“老谢,你明早要去医院,先回去吧,我守着萱萱。”

谢医生挠了挠头,苦大仇深地在原地走了几步,最终长叹一声,说了句“好”,便去给何秋瑗搬凳子了。

回来了,他恰巧看见叶黎温朝着正门另一个方向小跑。

“叶黎温!你往哪跑呢?不走正门?”谢医生喊了一句。

“当然是去翻墙啊。”这个点医院早关门了。

谢医生刚想拦住他,奈何小崽子实在溜得太快了,早跑没影儿了。

二楼厕所最里间的窗户坏了,而外面正好是停车棚,从窗户翻出去,再踩着车棚顶部的铁皮走到边缘,就可以翻墙跳出医院了。

这是叶黎温最先发现的逃跑路线,主要是用于半夜能偷溜出去,因为白天他可以直接从正门溜出去,其他医生护士不会管。

他只用过这条路线一次算是这次就是第二次。

至于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半夜翻墙出去,他忘了。

虽然这个医院对病人出逃的管制力度实在是微乎其微,但只要到了门禁时刻,管制力度就会成倍上涨。

……因为管门禁的是位极其凶悍的前护士长,不仅严盯病患外逃,被抓到者更是会殃及家属,主治医生,护士等一切有关人员。

她会扯着嗓子怒骂所有人,再夹杂上自己不甘悲痛的人生经历,最后告到院长跟前。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她的人缘奇差无比,故而最终变成了“前护士长”。

但也有说法是,她正是因为被无故降职当了“保安”,性格才变成了这样。

现在谢医生可以说是无名无分,没能力没理由带他出去,更何况现在这么晚了,就算是沈亭桐亲自来,也不一定能成功。

以上种种,便是叶黎温选择翻墙的原因。

但是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身上带伤,行动受限,以及他一会儿要怎么回到病房这几个问题。

因为上次叶黎温翻墙出去,最终是被谢医生揪回来的,他没研究过怎么翻回医院。

叶黎温站在那扇坏掉的窗前,看着自己手上快缠成了拳击手套的纱布,感受着浑身上下让他动弹不得的绷带,陷入沉思。

……好像真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不管了。翻。

整个翻墙过程,叶黎温都是在疼痛与怒骂中度过的。

等他纵身一跃,双腿正式踩在医院外的柏油路面上时,许多问题才缓缓浮上来。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呢?去了能做什么吗?有什么意义?

——最重要的是,我要怎么回去?!

叶黎温脑海中空了一瞬,说不上来是不是后悔。

他动了动酸痛的手,平复好自己急促的呼吸,迈开步子向幽黑的巷道钻去。

“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本身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是对是错,在法律和道德的限度内,就都由你自己的评判来决定。”

他的耳边有嗡嗡作响的风声,脑海中却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

受伤加上情绪波动的影响,叶黎温感觉自己的失忆症短暂地加重了。

因为……他又想不起来这两句话是谁对他说的了。

叶黎温时而穿梭在暖黄的路灯下,时而踏进漆黑一片的小街巷道,秋末的风愈发冷冽刺骨,他过长的额发被吹得凌乱,有些遮眼。

其实叶黎温有点不认路了。他从一开始的小跑,到走走停停,步伐越来越慢。

最终,他走到空无一人的路口抬头望着路灯的光圈与月亮的身形重合。余光中正有一户人家熄灭了阳台灯,和这个城市的黑夜相拥。

这个城市,明明被千千万万的灯光隔离了黑夜,而这些光也总是暖黄,浅黄的色调,仿佛从天际泻下的星星,将无数迷茫孤寂的“夜行者”们拥入怀中。

可为什么,还是这样冷呢?

骑着“鬼火”的少年们在空阔的街道上疾驰而过,轰鸣的引擎声和震天响的音响声交杂,音响内放的是时行的情歌。

这些都没能让叶黎温从失神中反应过来。

“喂,小伙子,坐不坐车?”出租车司机将车缓缓停在叶黎温身侧,连按了好几下喇叭。

这个神色暗淡的年轻人仍只是抬着头出神,灯光使他脸上的细小绒毛也清晰可见,碎发睫毛交错在一起,看不清眼神。

司机等了几秒,打了个哈欠,见这人还是无动于衷,正准备发车走人。

突然,这个年轻人回过头,似乎是坦然,又似乎是强颜欢笑般露出一个笑,“师傅,人民医院。”

司机错愕之余,叶黎温已经拉开车门坐上了后驾,关门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去哪?”司机发车后,又问了一遍。

“人民医院。”叶黎温将头抵在车窗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后,垂眸准备休息一会儿。

他其实是很容易晕车的类型,上了车就喜欢睡觉 ,这样能使自己不那么难受。

“哎,还是有点远的小伙子,起码要开三四十分钟呢,大晚上的去医院做啥呢?生病了?”

司机余光一扫后视镜,发现这个小伙子手上缠满了绷带,裤子是很明显的病号服,一副恹恹欲睡的模样,开口道,“……受伤了?咋整的?要去复查?”

叶黎温不是很想和司机唠下去,尽管他已经努力使自己不要晕车,但身体精神的虚弱加之车内气味的刺激,他快吐了。

“……探病。”最终,叶黎温只迅速吐出两个字,并摇下了车窗,就一动不动了。

司机也识趣,知道他这是晕车了,便减缓了车速,不再言语。

真奇怪,自己都受伤了还去探病,被他探病的人又该伤成什么样呢?

一路上由于太孤寂,又是大晚上的,司机频频打着哈欠。

为了防止自己犯困,司机打开车内的音响,许多老歌被逐一播放,兴许是怕吵到乘客,声音并不大。

叶黎温今天根本睡不着,只是闭眼听着歌,贪婪地呼吸着从窗外翻涌进来,钻入他肺腑的空气。

他开始思考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最终还真被他想到了一件事——

我坐沈亭桐的车时,晕车了吗?

答案显然是没有。

叶黎温属于对气味敏感的那一类人,车内的气味极大的决定了他会不会晕车。

现在想来,沈亭桐的车内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一丁点汽车专有的皮革味,汽油味,只有淡淡的一股……木质香?

这好像是沈亭桐身上的味道吧。

他忽然睁开眼,扫过在自己身边无限倒退的树木和路灯,凝视着这些一闪而过的影子背后,几乎毫无变化的霓虹灯牌——

××××人民医院。

补充:

一,“天价”医院

这里的人觉得公立医院天价是因为没有私立的医院做对比,这里要么小诊所要么就是公立大医院,所以被这里的人统称为了医院,对比下来他们就觉得公立医院天价。

二,为什么林益竹不知道跳楼几楼会死

林益竹父母对林益竹的管控已经到了不给她使用手机上网,最多只有一台学习机的程度,加上林益竹在学校人缘一般,不与他人社交,跳楼也可以理解为她的长期想法和临时冲动,所以并没有想过几楼跳楼会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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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1章·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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