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温怀里抱着沈亭桐的白大褂,他微微凑近,一股木质的香味扑面而来。
其实说是木质香,也不太准确,有点像是松木的冷冽,却也带着某种陈旧的花香味,甚至……还有一股葡萄红酒撒在了陈旧古书上的感觉。
叶黎温毕竟没学过调香,他当然不能分辨这是什么味道,不过这种味道给人的感觉……柔和又温暖,后调却是冷的。
这味道着实好闻,让人觉得是快要沉醉了一样。
但叶黎温觉得自己再这样闻下去,就跟变态没什么区别了。
于是他将沈亭桐的外套板板正正的叠齐,放在了床尾。
回头看,陈妤萱睡得还挺安稳,只是脸上的泪痕和疲惫的神情难以遮掩。
叶黎温叹了口气,有些心疼这个可怜的孩子。
其实让萱萱这么好好睡一觉也好。刚刚情绪那么激烈,肯定很累了。
他突然想起来一些陈妤萱与自己讲述的故事。
大概是在那次叶黎温“恐吓”完萱萱父母不久的一个傍晚,陈妤萱开始了话题。
“叶哥,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们?”陈妤萱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不用她点明,叶黎温也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
他嗯了一声,坐到陈妤萱对面的床铺上,静静看着她。
“从哪里说起呢……嗯……”
“我两岁的时候就被接到我奶奶家了,直到六岁多吧,把我接回去了。”
“一开始我对这个家还充满了美好的幻想,结果没几天,他们就开始无休止的争吵,什么原因我忘了。”
“印象比较深的事情,就那次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吵起来了,然后我爸把我妈堵在床尾,我妈在哭,我爸让她打电话让姥姥和姥爷把我接走,顺带她也滚回去。”
“一开始我妈不愿意,直到我爸抓起前几天给我买的新华字典砸了过去,我妈不说话了。”
“然后他就开车把我和我妈接去了姥姥姥爷家,让我在门外面写作业,他们在里面不知道聊什么,我妈出来后就抱着我哭,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那么讨厌她。”
“哭声吵到了我爸,他出来质问我妈想要干什么,然后就开始一脚一脚踹我妈,哦,还踹到我了,因为我妈根本不管怀里还抱着孩子,一直躲,我甚至感觉她把我拽到我爸脚面前挡伤害。”
“我真不理解,她在我爸面前那么懦弱,在我面前就可以和我爸一起打我,我爸踹我,她就扇我耳光。”
“凡是跟我有关的东西,他们就可以好不容易显摆一下自己的尊严和地位,好像只有在我面前才能高人一等。”
陈妤萱冷笑一声,而叶黎温继续安静地听着。
“我爸那个时候就会酗酒家暴了,我妈还出轨,我一回家就撞见她在房间和另一个男人……我爸到现在都不知道呢,我妈警告我别说,不然就打死我,离婚也没人要我,把我丢给我家暴的爹。”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打我妈,是因为我妈用我爸赚的钱去买高价化妆品,结果被骗了,烂脸还不退钱,我妈那时候自己没工作,家务我也没见得做的多好,还要我这个小孩儿做饭呢。”
“再后来……呵,有一次我表妹过生日想吃披萨,我爸就去买了,买给别人吃,顺带给我带了一块儿,说实话我吃不来那个味道,很奇怪我不喜欢。”
“但是他说不许扔,我一边吃一边吐,最后受不了了,我就拿了个一次性的塑料手套小心包裹着,扔去给我家门口的一只流浪猫吃了。”
“他说,要是被我发现你是扔掉了而不是吃了,你就完了。”
“结果他还是在门口看到了被流浪猫吃了一点点的披萨……呵,我感觉连猫都不吃那个吧,也许就不是披萨的问题……”
“他捡起来塞我手上,还是要我吃完,我不想吃,因为上面沾着好几撮被泥巴黏在一起猫毛。”
“然后我就被扇了好几个耳光,还被踹了一脚,说我浪费他的钱。”
“他们让我跪在我家门外,说吃不完不许回来。小区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跪在外面,一边吐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吐。”
“最后还是吃完了吧。忘了我是怎么吃得下去的,那个猫毛……一生阴影,所以我真的再也无法喜欢有毛的动物了。”
“……每次吃饭,米饭掉一粒在桌子上或者地上,他们都要让我捡起来吃掉,不然会拿筷子打我的手,或者敲我的头,我有阴影,饭一掉我就下意识想捡起来,因为这个……有些同学说我叫花子,没吃过饭,不卫生。”
“再下一件我比较有印象的事情,就是那天晚上十点多吧,我爸喝完酒回来……”
陈妤萱刚才讲述了半天,语气都是平淡的,就像在讲述什么平常的小故事一样,直到现在,她才皱起眉头,停顿了一会。
“他砰砰砰地敲门,听声音都知道喝醉了,我妈去开门,果然开门后他一身酒味,然后我妈就被打了。”
“好像是因为开门晚了吧。”
“……我爸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往我妈头上砸,我护着我妈的头,也被打了……准确来说被踹了两脚,然后被拽开推倒在地上又被踹了几脚。”
“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很疼,火辣辣的疼。”
“看到我妈头上的血留下来,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还有我妈的尖叫声,可能是骨子里什么母爱亲情,我还去护着她……最后我只记得我发抖着跑去我自己的房间锁门,打110,120,我爸好像又出去了……”
“居然有点忘了当时是什么样的了……好像我脸肿了,眼睛紫了,嘴里烂了都是血,头疼头晕,那几脚不仅踹了我的头,也没少踹我肚子,医生检查说我牙齿有点松动,还有后面发现下面流血了……检查了也没什么大问题……”
讲到这,陈妤萱的语气逐渐有些哽咽了。她偏过头快速眨巴几下眼睛,努力从那种恐惧中抽身出来。
叶黎温静静听了半天,表情逐渐凝固,他拳头越攥越紧,替萱萱感到生气。
“不是……都什么时代了还能有这种货色我……哈……”叶黎温硬生生被气笑了,爆了句粗口。
这是什么极品超雄家庭……
他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住了陈妤萱,并摸了摸她的头。
“遇到这种父母也真是……也不怪你活的这么累,要我指不定还没你坚强。”叶黎温半玩笑半认真地安慰道。
“……呼,好了叶哥,别肉麻了,现在想想,我也就觉得我蠢才去护着我妈,也没别的什么……”陈妤萱语气还是有些哽咽,但她觉得别扭,于是试图推开叶黎温。
“好好好……话说……你爹都这样了你妈还不离婚?”叶黎温松开手,又坐回了原位。
“呵,那玩意你别看她好像多能,实际上懦弱的要死,而且总是说什么,我是为了你才不离婚的,妈妈是不想让你变成单亲孩子。”
“实际上呢,是她自己没有工作,她也根本不想找工作,每次工作干不到一个月就各种理由,这不舒服那不适应 就等着我爸养活她,而她那老相好其实是有妇之夫,根本不会为了她离婚。”
“她还劝我说,你爸只是喝醉了才这样的,你爸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忍忍就过去了,别放心上……”
“我家那些封建亲戚,觉得离婚就是特别丢脸的事情,甚至觉得丈夫打老婆女儿天经地义,谁让我们都是女的。”陈妤萱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这种时候我就很后悔,我觉得我当初这么护着我妈简直是……我活该,她自己选择忍,被打了又找我诉苦,还希望我替她挨打,凭什么?!”
得嘞,软弱的妈,家暴的爹,封建的亲戚和破碎的她……
极品,非常极品。
叶黎温扶额,颇为无语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萱萱,我现在非常非常心疼你……真的,我有点犯罪的冲动了。”
“如果可以,我真想帮你解决掉他们……”
记忆逐渐拉回,叶黎温仍然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妤萱的面庞。
女孩紧促的眉并没有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松懈下来,泪痕挂在她疲倦瘦弱的脸颊上,看上去像是孤苦无依的小猫。
让这么一个小女孩面对这些,实在是……命运不公?
虽然老天也没对谁公平过。
叶黎温渐渐觉得冷了,左手手指轻轻捏住缠绷带的手指尖,一片冰凉。
他想去找件衣服披着,可惜疲倦和疼痛感更胜一筹。
在静默了足够长一段时间后,叶黎温愈发觉得困意在侵占他的身体,索性不再纠结。
浑身实在是疼痛且无力。
就像是一团侵入水中泡开的棉花一样松散又冰凉,只不过他是被疲惫和疼痛浸透了。
于是叶黎温缓缓俯身,侧躺在病床上,无波无澜的眼半瞌,眼底印着对床的陈妤萱。
脸上的巴掌印衬得她咬住的唇是那么苍白,泪痕怎么也盖不住的担惊受怕,也被带入了睡梦中吗?
……
不知想了多久,叶黎温合上了眼,就这么睡着了。
混沌的闹剧总算是短暂闭上了帷幕,即使只是不知何时会开场的中场休息,也足以给身处剧中的每个演员一息安寝。
阳光携带着温度移开时,房间响起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真是烦死了,一地血又要拖。”
“哎你管他的,谁爱弄谁弄去。”
“谁有这种闲工夫?沈医生在院长那里,这两个病人……你看都睡死了,一会儿血干了弄不干净,扣工资。”
“这医院就不能请几个保洁吗,还得医生护士轮流打扫……”
“谁知道呢,钱都被某些‘官’贪了呗……怪不得没钱请……”
“嘘,你声音小点……”
叶黎温的睡眠质量向来堪忧,更别说才刚睡不久,迷迷瞪瞪地被吵醒了。
一股无名的烦躁感。吵死了。
他略微睁了下眼,看清确实是两个护士正拿着拖把拖地,以及弯腰把糖和刀片都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烦死了。好吵。
叶黎温抬手将裹着纱布的手轻放在耳朵上,蜷缩起身子,但背部的疼痛又让他不得不放松一些。
“嘘!给这个疯子吵醒了有你好受的,让你小点声,你都不知道……”
叶黎温颇为烦躁和自嘲地皱了皱眉,压住耳朵的手贴的更紧了。
……睡吧睡吧,别管这些烦人的东西。
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最难受了,既休息不好,也清醒不到哪去,长时间下来容易精神衰弱的。
朦胧将他带到了一段影像前,像是被尘封在旧匣子中的记忆被打开,又像是陷入幻想出的梦中。
酷阳高悬,蓝色的窗帘亮闪闪的,遮住了部分从外投进的光,电风扇嗡嗡作响。
整个环境都泛着暖黄色的光晕,细小的白色粉尘在空气中旋转。
那是初中还是高中来着?叶黎温只看到自己当初未长开的稚嫩脸庞被手托住,头轻点在犯困。
蓝白色的校服衬衫过于宽大,因为青春期的少年长身体很快,要买新校服费钱,他没钱。
为什么会没钱呢?想不起来。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长夏,燥热的空气,使人昏昏欲睡,老师的嗓音和窗外的蝉鸣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叶黎温处于第三人称视角,时间被停滞于此,他看见自己的脚边放着一袋装了许多易拉罐的塑料袋,书包里塞着各类赛事的要求书,比如作文投稿,绘画比赛……以及书桌上,被课本压在下面的作文稿。
少年黑眼圈沉重,圆珠笔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圈,最终拉出一条长线,断了。
他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他真的很缺钱,特别特别想要钱,于是他晚上打工,洗盘子,白天卖废品,参加能得奖金奖品的比赛,帮同学写作业……
怪不得现在上课困成这样。
记忆突然复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都会忘记的。
叶黎温对此习以为常,只当突然出现的这些记忆是什么好看的或悲伤的小故事,“共情”一下就好了。
虽然经常“共情”过头。
各色声音突然被扩大,像无端安了个扩音喇叭,还充斥着“滋滋”的电流声。
定格的画面流动起来,四周的同学突然齐齐扭头,都只有模糊身形,没有脸,却也知道在看着叶黎温。
瞌睡的少年惊醒般恍然抬头,在四周咯咯的笑声和叶黎温惊异的目光中,举起了右手的圆珠笔,朝左手刺了下去。
疼痛使叶黎温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 身体不自觉瑟缩一下。
哔——
很轻的一段耳鸣,并不刺耳,很快就被人声挤了下去。
“叶小朋友醒了,老谢老谢,你快过来。”很轻柔平缓的女声,轻盈得像羽毛尖落了水。
“让他躺会儿,一时半会起不来的,懒床毛病可大了。”这声音就很熟悉了。
无疑,他们都是压着声音说话的,并没有吵到叶黎温。
“他应该还不认识我吧?”那女声接着说,“老谢你都不介绍介绍我……”
“还真是英气又可爱的男孩子,就是太单薄了,不好。”
“嗯……哎……”
叶黎温终于清醒了点,手撑着坐着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人声来自侧后方,于是他扭头,正对上一男一女关切又温柔的目光。
……是谢医生和……一个女生?
女生比谢医生矮半个头,头发偏棕,发尾微卷,刘海用小发夹俏皮地夹在了耳后,鹅黄的泡泡袖裙,衬得她肌肤雪白,此时她正靠在谢医生肩头微笑。
“你好呀,小朋友。”那女生微笑道。
“……你,好。”叶黎温睡醒时总是懵懵的,声音轻得不行。
沉默对视两秒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她喊我什么来着?
叶黎温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发懵的状态,缓缓睁圆了眼,求助地看向谢医生。
谢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开口道,“这是我的未婚妻,何秋瑗。”
现在叶黎温的表情又多了震惊。
因为谢医生和自己相处都快一年了,对此事只字未提,以至于叶黎温一度怀疑谢医生要打光棍一辈子。
名叫何秋瑗的女生笑得更灿烂了,“如何的何,秋天的秋,王字旁的瑗。”
此刻叶黎温大脑已经宕机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瑗姐姐好……”
何秋瑗笑弯了腰,一手搭在谢医生肩头:“你别紧张啊小朋友,放松点……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
叶黎温摇了摇头,看着他们一路走到自己面前,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种在学校犯了错本想隐瞒但没瞒过去,回家被迫面对父母时的局促。
谢医生平常那么侃侃而谈,动不动就对叶黎温和陈妤萱进行长篇演讲,现在在自己未婚妻旁,反而浑身僵硬,一股子不自在的憨厚老实人样儿。
虽然此刻叶黎温也大差不差。
为了打破现在的紧张气氛,叶黎温觉得自己可以先提出一下内心的疑问。
“那个……呃……”
“你谢医生今天去新工作地报道了,正好忙完来接我下班,哦对了,我是隔壁××人民医院的儿科医生,我俩医院离得挺近的。”
“结果啊,半路收到消息说出事了,给老谢急的,我就说一起来看看呗,反正他连我们要结婚的事都忘了告诉你们。”
这两句话的信息量过于巨大,以至于叶黎温只得“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到底谁才是心理医生啊,这么精准预判他想要问什么……
还有什么时候谢医生变得这么沉默了?!
“老谢,他真的好乖。”何秋瑗抬手想拍拍叶黎温的脑袋,但手刚动了动就止住了。
……好奇怪的形容词。
叶黎温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小朋友”“可爱”“乖”这种词汇来形容自己这个好歹一米七的男生。
虽然他很清楚自己由于各种原因体弱,看上去是有点显小,但也不是一点儿男性肌肉线条都没有的那种啊!
可能……儿科医生对未成年人有滤镜?
其实这样的滤镜不止何秋瑗有,这样的感受当然也不是源于外表,而是内里。
叶黎温当然不知道这些,在让自己的大脑努力接受了这些形容词后,他开口问道:“谢医生,萱萱的镇定剂一般药效多久?”
“嗯……两三个小时吧,她还小不能多打。”
叶黎温是打过镇定剂的,是他实在是发病严重,谢医生万般无奈下才用的。
毕竟病情不同,年龄体型也不同,药量差距在所难免。
“等会儿啊,发生什么事我还不知道呢……那些护士问了也没个能说清的。”谢医生偏头看了看另一边床的陈妤萱,心中疑团更大了。
先前进门,他先看到地上因为擦得不干净而留下的血痕,又看见叶黎温手上缠满绷带,以为此事是与叶黎温有关;但两人各自在床上躺着,陈妤萱脸上的巴掌印和痛苦表情又比叶黎温平淡的睡颜更像出事的一方。
直到现在叶黎温发问,他才更确定事出萱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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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0章·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