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君

青君是热醒的,那种暖烘烘的气儿把人裹了满身,浑身皮肉懒懒散散,就想窝着不动了,郎君的屋子里烧着地龙,即使外边雪厚三尺也一点儿冷不着屋里人,青君觉得温暖舒服。

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儿有两件:她还活着,血是热的。她进郑府做了奴婢,能吃饱饭。

她捂住脸偷偷笑了,“啊!”青君拍了下脑袋,自己真傻,笑得似个痴儿,要是吵醒郎君了该如何是好。青君又懊悔起来,她昨晚给郎君守夜,自己又先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甜,说不准还打呼噜了。幸好幸好,郎君没把自己撵出去吹风淋雪。

郎君睡得是真晚,他像个夜猫子。白天要么软在榻上要么蒙被大睡,晚上精神好得不得了,但他啥事儿也不干,就坐着发呆,有时候要喝酒。他喝酒也不似贵人那般一小口一小口细酌,他抱着酒壶往嘴里灌,喝一半漏一半,怪可惜的。

眼见窗边一抹亮色,白天了。青君从矮榻上爬起来,一边理皱巴巴的衣裳一边撩开竹帘往内室去。床幔子都是放下来的,朦朦胧胧,看不清榻上的人醒没醒,她只好轻轻唤了一声,“郎君,您起了吗?”

良久,青君也没得到回应。

啊啾!青君抹了把鼻子,暗暗想郎君果然还在睡大觉,便自个去外头捧了捧凉水往脸上扑,脑子清醒不少。

草草梳洗过后,青君撑起油纸伞去后厨给郎君取饭。从前都是由婢子送来的,最近这一两个月却要自己去取了。大概是郎君惹郎主生气了,郎主要罚他,不过这罚最后还是落到了青君头上。外边的雪是真大啊,一片一片往人脸上砸,青君冻得缩脖子。她把手指蜷到袖子里,指关节处很痒,这是要长冻疮的兆头啊。

清晨的后厨热火朝天,忙忙碌碌,厨娘们忙着摘菜,洗锅烧水,为主人丰盛的午饭早早做准备。像郑氏这样的豪族,一顿饭下来不花万钱都不好意思给人到处吹嘘,青君从前很是吃惊,花钱如流水,早晚会有花光的一天,难道不省省吗?后来她见多了,才知道有钱人的钱都是花不完的。

“青君你来了!”一道润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是桑娘。清早来取饭也不全是坏事,她可以见到桑娘。青君很干脆地叫了声阿干。

桑娘一张圆脸咧开笑,她额角挂了一层密密的汗,蒸笼里的热气把她脸颊熏得通红。她放下热气腾腾的的蒸笼,那蒸笼堆得老高,却叫她放得稳当。青君闻到面饼子的香味儿,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她伸手去捂肚子,它还叫,真是丢死人了。

桑娘瞟了她一眼,微微叹气,她用帕子给她包了块白环饼,青君的双手已等候多时,她稳稳接下连声道谢。“去门边坐着吃,不着急。”桑娘推了推她,青君不动,“不行的,郎君还等着饭吃,回去晚了要挨罚,阿干我有东西要给您……”

“哎呀,什么行不行的,吃完了再说!”桑娘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饼子给她塞嘴里了,青君嘴巴被堵上说不了话,她只大口大口的嚼,顺了一口气,要噎死了。“真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桑娘捏了捏她脸皮,觉着较从前圆润了不少,“呀长肉了,从前总觉得像根竹竿子,风一吹就断,这下好了,风吹不跑了。”桑娘是干重活的的人,手劲儿大,青君觉得自己脸皮要被扒下来了,“阿干快松手,痛得很!”

桑娘忙忙收手,把她脸掰过来看了看,她也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大碍。“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回去吧。”

“等一等。”青君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疗冻疮的药,可管用了。”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喜悦,颇像个向父母邀功的孩子。桑娘心头一暖,揉了揉她脑袋,“你有心了。回去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了吗?”

“知道啦。”青君笑盈盈道:“我明天还来看您。”

桑娘看着那渐渐远去的人儿,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她晃了一下神,心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去年这个时候青君才被买进府,她从前刚来那会儿,哪只像竹竿子,简直皮包骨头一只鬼。千里迢迢逃命来的洛阳,这样冷的天,也不知道她一路是怎么活下来的,桑娘只能归功于佛祖了,佛祖眷顾她。

青君是从武川逃难来的。

武川起了叛乱,青君的阿爹参与了叛乱,六镇的军户人家多多少少都参与了叛乱。杀了好多人,叛军杀,朝廷也杀。尸山血海,人是没法子活的。

青君就往南边逃,听说洛阳是很富庶的。一路上缺衣少食又冷又饿,人没了吃的就拔草根啃树皮,要这些都吃干净了,那便只能吃人了。青君一路上心惊胆战,生怕叫那些饿得眼冒精光的人抓走做口粮,好在她是有些运气的,她一路跌跌撞撞连带爬滚,终于到了洛阳。

洛阳同武川那样的穷乡僻壤不一样,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富贵,一身绫罗绸缎,出行也是宝马香车,有些车上头还勾金线,青君想要是给刮下来,不知道她能不能发财。

入府后她遇见了桑娘,桑娘原来也是武川的,她一说话,她就把同乡人给认了出来。桑娘对她很是照顾,她大概觉着她可怜,总给她塞吃塞穿,把她当自己孩子一样。原来桑娘有孩子,只不过死了,怎么死的青君没问出来,那是她的伤心事。她也是个孤家寡人了,青君想。于是青君认她做了阿干,阿干用他们鲜卑人的话来说就是母亲的意思。

青君捡了一碗粟粥,一碟葵菜。

早食很简单,李残桃睡眼惺忪,总觉得身上没劲儿,夹了两口菜便没了胃口,他酒瘾又犯了,想喝酒,喝不到就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于是他把青君叫过来,“去温盏酒来吧。”

“郎主不让您喝酒。”青君说。

“他不让我喝你可以让我喝呀!你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李残桃整个人软在榻上,没了骨头似的,摆摆手“快去快去,早去早回。”

青君摇摇头,俯下身收拾碗筷,“郎主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奴婢也没办法。”

郎主不让他喝,青君打心底里也不想他喝酒。李残桃酒力不怎么样,喝不了多少就醉了,醉了倒还好倒头睡下也不折腾人。

可他偏偏不,他喝醉了耍酒疯啊。有一回,青君给他收拾残局的时候他说他要跳舞给她看,那也没什么,青君还没见过男子跳舞呢,觉得稀奇,于是她就在矮榻边坐下,撑着脑袋预备欣赏。李残桃挽起广袖转了两圈,觉得没意思,就说人太少了,叫她也来。青君连连摆手说自己不会,况且她哪敢和主人跳舞啊。

李残桃就说,来嘛来嘛我教你,教你跳鸲鹤舞。

青君还是拒绝,不来不来,奴婢不会,就不丢人现眼了。

李残桃喝醉了,只听自己想听的。他俯下身拽起她腕子,把人拉起来。他拉着青君在屋里转了五六圈,终于停下来了。他似乎终于记起来他要教她跳舞了。于是他对她说,你看好了我只跳一遍,你一定要学会啊。

青君为难得很,又只能点头。李残桃飘飘浮浮跳起来,身子有些不稳,水上漂的一片叶子。青君都怕他下一刻栽倒在地了。她看见他细致漂亮的眼睛很是迷离,要睡着了。他生得好看,青君暗想。但他跳得难看,他有点像只煽动翅膀的鸟儿,怪模怪样,青君欣赏不来。

下一刻李残桃就真栽倒了,极响的一声,想必很疼。青君赶忙去扶他,他撑起身子把脑袋靠她肩上,青君感到肩上一湿,黏糊糊的,他吐她身上了!

青君一把推开他,她是真的嫌弃啊。李残桃第二天睡醒,什么都给忘了,青君折腾一宿累得够呛,她暗暗发誓再也不能让他喝酒了。

青君收拾完碗筷,发觉屋子里有些昏沉,给烛台添了油,火星子噼啪噼啪炸开了花,真好看。

李残桃突然长叹一声,“不喝酒我会死的。”

“您不会死,郎主也不会让您死。”青君斩钉截铁道。

李残桃被她这话扎了一下,不很痛,却时时煎熬折磨。郑晔不让他痛快地死,也不让他好好活。他生出过逃跑的念头,但又不知道他还能去哪儿,遂又将这念头掐灭了。李残桃感到迷茫,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困惑道:“青君你怎么老听他的话不听我的呢,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青君默不作声,老实干活,她不听郎主的话还能听谁的,郎主给她饭吃啊。

李残桃说完也没指望她能回话,就又自己呆呆地坐在那,垂下眼帘不说话。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青君觉得这人耐性真好,寺里的高僧都比不上他。

青君从前没见过世面,有些搞不明白李残桃和郎主的关系,他们两个怪怪的,青君觉得别扭。郎主对李残桃有时很好,有时又像是在吵架,屋子里面还有摔东西的声音,这个时候李残桃不让她待那儿,青君也没有听墙角的恶癖,自然有多远躲多远,唯恐惹火烧身了。

可她有一次看见了,因为郎主在院子里和李残桃吵架,青君恰巧在那儿。郎主把李残桃拖进屋子,也没关门。她看见郎主覆在李残桃身上,不知怎么李残桃怪叫了一声,哀切极了。他蓦地睁眼,他眼睛里映着青君的影子,他慌乱地叫她滚远点。青君吓坏了,她当时想的是她看见主人家的丑事会不会被灭口啊,还有两个男人怎么可以……她提心吊胆地等啊等,终于等到郎主出来,郎主没把她怎么样,他让她去服侍李残桃。

李残桃把她叫住了,让她给他上药。他脱了衣裳,青君一开始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要捂眼睛。李残桃把她手掰开,坦荡地说看了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却实不好看,李残桃的身体是破碎的,青青紫紫一大片,青君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时不时蹭一下又痒又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青君自认为自己下手已经很轻了,要是拿出她以前宰羊的力气,他还不得疼死吗。

青君长了教训,不可轻易惹恼郎主,否则便会像李残桃那样挨揍。

呀!真是美好的女孩子,写得我心里暖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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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桃
连载中秃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