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裂骨之护

春围第二日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猎场的薄雾,梁屹然便已立在朝明宫别院的窗前,眼底凝着彻夜未散的阴鸷。

昨日皇城传来毒计败露的消息,苏墨染布下的后手彻底打乱了他的盘算,那份被人公然阻挠的怒意,如毒藤般缠紧了他的心头。

他深知,猎场是除去苏墨染的最后机会,一旦返回皇城,有帝王的圣宠与苏墨染的警惕,再想动手便难如登天。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梁屹然忽然忆起昨日狩猎时的种种细节,苏墨染骑上那匹寻常猎马时,身形略显拘谨,挥鞭时动作生疏,连追赶一只近在咫尺的小鹿都显得力不从心。

赵知临看在眼里,曾笑着打趣他骑射非你所长,当时便随口提了一句,今日要为他寻一匹温顺些的马匹,免得在猎场受了颠簸。

彼时梁屹然只当是帝王随口的体恤,未曾深思,此刻想来,心头骤然闪过一丝狠厉的亮光。

赵知临素来体恤近侍,苏墨染圣宠正浓,今日必定会为他安排一匹性子温顺、身形矮小的良驹,而最合衬的,莫过于宫中那几匹专供体弱侍君骑乘的滇马。

“滇马……”梁屹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转身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卫清辅,语气阴恻,“你立刻带人潜入马厩,盯着今日陛下为苏墨染安排的马匹,若是那匹枣红滇马,便在马鞍上动手脚。记住,手法要隐蔽,绝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奴侍明白。”卫清辅应声退下,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梁屹然要的,便是一场看似意外的失足。

滇马性子温顺,寻常绝不会失控,可若是被人动了手脚,疼到极致,再温顺的马也会变成疯马。

他早已想好计策,在马鞍的肚带内侧,嵌入一块薄如蝉翼的楔形铁片。

这铁片极为隐蔽,白日查验马匹时根本无从发现,待苏墨染骑上马匹,随着跑动颠簸,铁片会逐渐移位,一点点绷紧肚带,勒得马腹剧痛难忍,届时马匹失控,苏墨染要么被甩下马背摔死,要么被疯马拖行重伤,无论哪种结果,都能让他永绝后患。

而他身在帝王身侧,只需装作受惊,再顺势提议严查意外,便能彻底撇清干系。

当日清晨,猎场集结处,宫人果然牵来一匹通体枣红的滇马。

马匹身形矮小,神态温顺,被牵到苏墨染面前时,还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赵知临走上前,笑着拍了拍马颈:“这匹滇马性子最稳,你骑上它,不必勉强追猎,沿途看看风景,自在些便好。”

“谢陛下体恤。”苏墨染躬身行礼,心底虽仍有警惕,却也觉得这匹温顺的滇马并无不妥。他翻身上马,试着夹了夹马腹,马匹缓步前行,步伐平稳,马鞍的触感也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狩猎正式开始,赵知临与赵凌川策马率先冲入密林,梁屹然按捺着心头的急切,故作从容地紧随其后,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身后的苏墨染,等着那预想中的变故发生。

苏墨染则按礼制,骑着滇马在猎场边缘缓行,常顺牵着马缰送了他一段,低声叮嘱:“主子,这滇马虽性子温和,可猎场里人多马杂,难免有惊乱,您千万多留些心,缰绳攥紧些,但凡有半点异动,只管先弃马,别顾着别的。”

“我知道。”苏墨染点头,他勒住马缰,让常顺先退下,自己则骑着马,沿着林边缓缓前行,时刻留意着马匹的状态。

起初一切安好,滇马温顺依旧,可行至半柱香光景,马匹忽然变得烦躁起来。它鼻翼急促翕动,四蹄不停刨地,步伐也开始错乱,似有难以忍耐的疼痛。苏墨染心头一紧,立刻拉紧缰绳,轻声安抚:“慢些,别怕。”

可话音未落,滇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挣脱缰绳,疯了一般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林木飞速倒退,苏墨染只觉得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双手被缰绳勒得生疼,五脏六腑都要被颠散。

他拼尽全力攥着缰绳,试图控制马匹,却只换来滇马更加疯狂的冲撞。

“拦住它!”苏墨染高声呼喊,声音却被风声淹没,马匹早已失控,带着他朝着密林深处冲去,彻底偏离了猎场路线。

此时,正在密林深处追猎的赵凌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惊马的嘶鸣与隐约的呼喊声。

那声音熟悉至极,正是苏墨染的!他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勒住马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枣红色的影子正疯了一般狂奔,马背上的人衣衫翻飞,显然已是危在旦夕。

“是端贵卿!”赵凌川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猛地夹动马腹,□□的良驹瞬间提速,朝着惊马狂奔的方向追去。他的坐骑是久经沙场的战马,速度远胜滇马,不多时便拉近了距离。

苏墨染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手臂的力气早已耗尽,缰绳几乎要从手中滑落。就在他即将被甩飞的瞬间,滇马忽然猛地一个急转,巨大的离心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甩向一旁的树干。

千钧一发之际,赵凌川策马赶到。他几乎是本能地飞身下马,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坠落的苏墨染。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了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骨头似是被撞裂一般,可他依旧死死抱着苏墨染,不肯松手。

“端贵卿,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赵凌川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担忧,始终恪守着身份礼数,未曾有半分僭越。

苏墨染缓了许久,才勉强喘过气,抬头看向赵凌川,只见他额角渗出冷汗,眉头紧蹙,捂着右臂的手指已经泛白,鲜血正顺着他的指缝渗出,染红了衣袖。

“雍亲王,您受伤了!”苏墨染心头一紧,连忙想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被赵凌川按住。

“无妨,一点小伤。”赵凌川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实则疼得牙关紧咬,“端贵卿先站稳,本王去看看那匹马。”

此时,那匹疯马早已跑远,消失在密林深处。赵凌川扶着苏墨染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才松开捂着手臂的手,只见他的右臂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显然是方才撞树时被树干上的枯枝划伤,又受了巨大的冲击力所致。

“伤得这么重!”苏墨染眼眶微热,心头又急又愧,“都怪臣侍,害雍亲王受了这么重的伤。”

“与端贵卿无关。” 赵凌川摇了摇头,目光落向他苍白的面色,语气凝沉,“那马无端惊狂,绝非偶然。”

苏墨染这才从惊悸中回过神,指尖似还留着方才马鞍上异样的触感,猛地抬眼:“是马鞍!马鞍定是被人动了手脚!陛下亲为臣侍择的御马,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可究竟是谁,竟能在这猎场之中,悄无声息做下这等事?”

他语气里满是笃定,更裹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若非赵凌川眼疾手快相护,他此刻怕是早已摔落马蹄,性命难全。

赵凌川眼底寒芒一闪,沉凝着颔首:“能触碰到陛下亲定的御马,还能在守卫森严的猎场里动手脚,此人必是有几分权限,且心思叵测。只是眼下尚无实据,倒不能轻下论断。”

他看向苏墨染,语气郑重,“往后端贵卿务必寸步不离陛下左右,切不可再给他人可乘之机。”

苏墨染点头,心头五味杂陈。这份不顾安危的相救,这份藏在疏离下的牵挂,让他在这冰冷的权谋漩涡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却也让他更加惶恐,他与赵凌川的身份,注定了这份情谊只能深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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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雪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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