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思恒拉开浴室的玻璃门,出来正碰见余孟君在捣鼓那床被子。
“你这是?”他看着被搓成长条的被子横在一米八的床中间不明所以。
余孟君倒是好兴致,像是售货员介绍商品似的,摊开双手解释道:“三八线,这样我们睡觉就互不干扰了。”
褚思恒:“这么说我以往睡觉干扰到你了?”
她低下头来盘坐在床上,碰了碰鼻尖心虚辩解道:“那倒不是,主要是怕我干扰到你。”
褚思恒径直走到靠窗的那一边,一手捻住被压制的盖被一角轻轻一掀,刚形成的三八线已然不复存在。
“诶~”
她按住剩余的被子,疑惑地抬眉,只见他面不改色道:“没必要,我已经习惯了捆绑式睡眠。”
“你……”她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着怔住,本以为自己掩盖得很好,没成想早就暴露得体无完肤。
睡前,他们房间的窗户留了一道呼吸口。
半夜溜进来的冷风灌进脚底,熟睡的余孟君下意识往被子里缩,翻身的瞬间卷住了所有被子,褚思恒随即被强制唤醒。
看着自己身上仅有的一角盖被都被卷走,不由得盯着裹成粽子的余孟君发笑,“没一天睡觉是老实的。”
他默默起床将空调调到舒适温度,从箱子里拿出备用的厚衣服盖在身上。
暖风开始驱赶房间的凉意,还没进入熟睡的褚思恒忽觉身后的人动了动,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袭上腰间,身后的人像是个恒温的暖炉,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他用掌心盖住她攀上腰间的手,虽闭着眼睛,笑意从内心散发到眼角。
不知何时,雷打不动的安眠夜成了他难以入睡的漫漫长夜。
大概是酒店的床过于舒适,余孟君睁眼的契机还是源自门口余念兴奋的起床呼叫。翻身一看身旁空荡荡,自己也越过设定的三八线占据了他的位置。
她刷牙时习惯漫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此时正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眺望,空着的肚子被一股由远及近的香味激起食欲,回头见褚思恒正提着大包小包的早餐从门外进来。
“早。”
她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他点头回应,歪头寻觅余念的身影,随即喊道:“念念,出来吃早餐了。”
画面犹如和谐的一家三口。
整理一番后的余孟君顺势来到餐桌前,身旁的褚思恒将手边一碗特色米粉递到她面前,提醒道:“袋子里还有一包辣椒酱。”
随后他又从纸盒袋子拿出一杯咖啡放在旁边,解释道:“昨天睡得晚,我自己想喝顺便帮你带了一杯。”
她接过咖啡,心里一闪而过的马屁直接脱口而出,“褚老师真是一款居家必备的贤夫,以后谁嫁给你绝对是好福气。”
褚思恒眼里的柔情褪去,倏忽间失落灌满了双眼,拿住筷子的手定格在空中。
余孟君蓦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面露喜色盯着他改口道:“不过还好,这个福气落在了我身上。”
他被她笑意盈盈的眼睛盯得被迫转移视线,慌忙握住咖啡抿了一口。
“一大早就秀恩爱,受不了。”
对面正在埋头吃馄饨的余念忍不住吐槽,随即眼眸一抬,盯着她手里的咖啡眼馋道:“姐夫,我也想要喝。”
褚思恒指了指余念手边的纸杯耐心道:“小孩少喝咖啡,特意给你带的热牛奶。”
余孟君伸出手揉了揉余念的头发,慢悠悠道:“你平日连苦瓜都不肯多看一眼,还想尝这个?”
余念眨着眼睛疑惑道:“那你们呢,明知很苦怎么还喜欢喝这个?”
余孟君轻咳一声,对着孩童故作意味深长道:“我和你姐夫是大人,我们能吃苦。”
“虽然能吃苦,但我并不喜欢吃苦。”褚思恒浅笑着拒绝她给他贴上的成长标签,听得对面的余念一愣一愣。
三人规划的第一站是“小琉璃海”,沿着海边公路一路南下,三,四公里即可到达目的地。
褚思恒本想去租辆车方便旅游,凑巧的是三人刚出门就碰上旅游观光车停靠,当即决定火速上车。
海边的凉意被刚升起的太阳晒了个干净,余孟君便一早翻出夏天的裙子换上。微飔吹拂下油然感叹,这趟旅程也算是弥补了夏天没去成海边的遗憾。
观光车没有空余的三个位子,三人只能分开,余念不想打扰他们二人,便灵光地往后排仅剩的独座一钻。
余孟君掏出相机实时记录,一趟下来相册已经被今日的照片占据。
阳光照射下,海水像是透光玻璃,连沉底的黄色沙子都能清楚看见轮廓。
余念推搡着站在海岸边的两人,一把夺过余孟君手中的相机指挥道:“你们站过去,我来帮你们拍。”
“一起吧。”余孟君准备回绝余念这番“好意”,奈何余念握住相机不肯返还,嘴上还在为他们挑选最佳站位。
“这儿,你们就站在这儿,绝对好看!”余念看着相框描绘,指向斜前方的椰子树下赞叹道。
两人对望一眼,跟着余念的指引,余孟君在大庭广众下略微生疏地向他靠近。
余念在镜头后扬起手指倒计时的功夫,褚思恒一把搂过她的肩,不顾她眼里的震惊,带着微笑轻声道:“你牙齿上,好像粘了葱花。”
“什么!”
她面色一惊,连忙紧闭嘴唇,试图掏出包里的粉底镜查看。
前方余念按下快门的瞬间,一张失控的照片就这么被定格下来。
余孟君掏出小镜子左右查看,转头埋怨道:“哪里有葱花?明明很干净。”
褚思恒默默凑近,一手插兜,一手上前轻捏住她的脸颊,眼睛里的认真逐渐演变成闷笑,“噗,骗你的。”
“褚思恒!”余孟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扬起巴掌甩在他手上,打闹间前方的余念还在不停地按下快门。
“好了,前方打闹的小情侣看过来,我要开始正经拍了哦。”
余念一声令下,两人的距离被褚思恒强制拉近,他宽厚的掌心附在她的肩头,一手插着兜,随即歪头在她身边耳语。
“有人看着,我们需要装作恩爱一点。”
她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余念都在他们面前看了一个星期之久,现在才想起来扮演恩爱夫妻会不会太晚?
虽不理解,但她还是照做了。
牵手一张,比心又是一张,在余念的指挥下,把情侣拍照大全都拍了个遍。
最后连喝水的间隙,都将牵手刻在了骨子里。
被她下意识牵手拉着走的褚思恒虽意外,却没有提醒她。
等到她发现腾不出手来才高扬起被牵着的手,得意道:“就这么舍不得放下我?”
她扬起眉尾,扯出一抹笑意,旋即松开手,语气轻快道:“哦,肌肉记忆,跟遛狗一个道理。”
“小心!”
只见本还闷笑的余孟君看见褚思恒迅速上前,一脸急迫的将她护在怀中,冲撞间带着她往身后撤退。
同一时间,一颗绿色外壳的新鲜椰子从天而降,被群沙稳稳兜住。
“你没事吧?”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眼神里满是惊讶。
褚思恒顾不得回答,来来回回将她左翻右翻,扶着肩膀柔声道:“我没撞到你吧?”
余念闻声凑到两人面前,稚声担心道:“姐姐姐夫,你们没事吧?”
余孟君:“没事。”
三人不约而同地往上瞧,只见树上还堆堆挤挤地挂满了青色椰子。
景区管理人员闻声而来,满脸歉意道:“这树椰子本该昨日采摘完成的,是我们疏忽在先,无论有没有对您造成伤害,我们都道声抱歉。”
惊魂未定时,余孟君盯着他若有所思道:“下次别这样,你要真受伤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耸了耸肩,慵懒道:“没办法,肌肉记忆。”
这该死的英雄救美情节,还真让她栽了半秒的跟头。
趁着某个大摄影师检查成果时,她忙地转过身把水杯递过去。
人群中的末尾处,租赁游泳圈的小摊子面前,她又看见了昨晚那个身影,着装虽变了,可帽子上那个logo,她不会看错。
有所猜测后她赶忙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缩回褚思恒身边,翻出手机打字递到他面前。
不料他一点儿都不意外,镇定自如道:“你才发现?”
余孟君凑到他跟前,小声警惕道:“你的仇家?咱们需要报警吗?”
褚思恒一脸悠悠然的态度,捧着饮料胜券在握道:“估计不用,应该是来探试我们结婚真假性的。”
“你怎么知道?”
他这一脸诸葛在世的模样,令她更加好奇事情始末。
在他凑近附在耳边的功夫,旁人看来不过是情侣热恋期,而她则被传递了惊天情报似的,瞳孔里全是对内容的惊叹和对同伴的敬佩。
“所以,我们才需要显得更加如胶似漆。”她像是心灵神会,咬着吸管一脸犹如诸葛二世的模样。
“那倒是……”不用。
话音未落,余孟君便牵起他的手往海边走去,回头招呼余念跟上。
不管这第三只眼在何处监视,两人全程就跟黏住了似的,同进同出,任谁见了都会感叹爱意甚浓,情真意切。
游览一圈后,三人最终还是回到了黄金海岸,见证最后一抹夕阳洒在沙滩上。
弯曲的沙滩犹如铺满了黄金,余孟君在一众人的惊叹里意犹未尽。
夜晚,景区在沙滩上安排了烟花表演,三人闲逛夜市后顺便填饱肚子,临到末尾余孟君在冰淇淋店面前停留。
牛油果味的冰淇淋,看着就赏心悦目,鼻尖嗅到香味,却不想因风中的凉意打了个喷嚏。
褚思恒见状将准备好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嘴里不忘念叨:“这下相信我说的昼夜温差大了吧?”
早晨出门前褚思恒提醒过一次,让她稍一件外套带上,奈何出门时正在兴头上,转头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幸得他默默捡起被遗忘在沙发上的外套捞在手腕。
余孟君被街边着装古朴的表演队伍吸引,便随口一言打趣道:“褚军师真是事事周全,吾心甚慰。”
“那赶紧赏我千两。”
他好似已经习惯了她的神经质,一边拉紧她另一侧的衣服领子,一边回应她。
她皱起眉头婉拒道:“诶,提钱就伤感情了。”
“我们这感情深厚,提几次钱伤不到哪里去。”他顺手牵起她空闲的手心,往沙滩表演方向走去,还不忘回头叮嘱余念跟紧。
观赏等候区早已站满人,乌泱泱的人群压根儿看不清前方表演中心。
“我们往那儿去吧?”余念伸出手指往上游方向。
烟花在最末尾环节,索性他们决定沿着海岸线走一走。
海岸沿边是被暖黄色街灯照耀的棕榈树,天光未散的深蓝天空与地上暖黄沙滩形成强烈对比。
两人手牵手漫步在沙滩上,余念有时跟在他们后面,有时蹿到前方,将两人甩在身后。
“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热恋?”沉默间她时不时找话题聊天,不然注意力总被紧握的手心吸引。
他兀然停住脚步,睫毛下坠的瞬间被自己说服,像是被海风磨平了棱角,始终言笑晏晏,“我们,本就是热恋。”
她跟随他的脚步,抬眼盯着他的耳边没再接话。
恍惚间,她居然有一瞬觉得,如此和顺温柔的婚姻,一直持续下去,好像也不错。
灯光照在两人背后,身前的影子被拉长,她的注意力落在两人紧靠的影子上,连身旁人被暗色笼罩的哑然失笑都没能看见。
选择在谎言中并行真心,大概是他自欺欺人的损招罢了。
看前方三两成群围了一小波人,蜡烛烟花亮起的瞬间,才发觉误入了别人的求婚现场。
余念个字不高,却已经蹿到视线最好的第一排。
如此,两人也跟着余念被迫围观了一场热闹的求婚仪式。
主角感动相拥的瞬间,余孟君不免有些动容,大概是以往提笔写过的字里行间,也有如此相似的影子。
亦或是,对世人所痴迷的爱情还存有一丝幻想。
“羡慕了?”她闻声抬眸,却发现他早已瞩目多时。
“这叫欣慰,对别人的爱不期待,对自己的爱不吝啬,是我的生存法则。”
她看着视线中心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全然没注意到褚思恒脸上的表情。
“以往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但现在,我好像才刚刚认识你。”
他一手托着下巴,故作高深莫测,眼含笑意,瞳孔里都是她的样子。
余孟君轻皱起眉头,笑着调侃道:“哪有很久,我们也才在秋天认识。”
秋天初遇,冬天结婚。
这世界还真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好像并不是。”他试图纠正这个时间点,却不想被一声巨响打断了言语。
天空亮起的硕大烟花在海面的波澜里短暂停留,伴随着一阵阵巨响,一双双眼睛全都聚集在沙滩上空。
余孟君被烟花吸引,漾开嘴角,烟花接替绽放的间隙,她向他提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再度响起的烟花爆炸声,和周边人群的惊叹声已然将他的回答吞没。
沉寂的时间里,她再次问起这个问题,他只答没什么。
可内心那句重逢语录,还是无声地表露在眼睛里。
我认识你很久了,高一五班的余孟君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