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孟君若有所思地望着玻璃窗外,刚下过雨的天空有些阴沉,被灯光照耀的地面反射出一幅别有意境的朦胧画。
咖啡厅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连工作人员的服饰都被清一色的圣诞装扮包揽。
“又见面了。”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还没见到人,她就从对方说话的口吻中猜到了笑意盈盈的脸庞。
余孟君从容地回应着顾时,见他落座后礼貌地扬起手示意,“喝点什么?”
顾时:“摩卡就行。”
自上一次匆匆一别后,这是余孟君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详细地观察他。
学生时期本就没什么稚气的顾时此刻更显沉稳,柔和的五官加上嘴角时常噙着的笑意,像是一潭清澈平静的湖水。
曾经向水面投石未果的余孟君,此时只觉得这水是一潭死水,不然怎么会毫无水花。
如果这是奥运会跳水,她估计还能为祖国挣点骄傲。
顾时一双眼睛停留在她身上,解开围巾搭在椅背后,两手错落交合在桌面,语气平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余孟君从自己的思绪中跳脱出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角应付的笑意显露出来,“挺好的,你呢?”
“我?偶尔也过得不如意,但也这么熬过来了。”顾时笑着讲述,表情全然与话语中的事实形成反差。
余孟君不再接话,她不想过多干涉他的生活,也没兴趣,于是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递到对面。
余孟君:“这是褚老师的新书,附带的插画风格和详细要求都一并装在里面,还麻烦哑鹊老师尽快交稿。”
顾时轻笑着叹出一口气,“这么叫反而显得我们生疏了。”
余孟君挑了挑眉毛,客气道:“这叫公事公办。”
“那按私事论的话,不知学妹愿不愿意赏脸一起吃个晚饭。”顾时脸上的笑意更甚,盯着她的双眼泛出温柔底色。
余孟君忽地将视线移至窗外,心底的谩骂开始翻涌。
又来了又来了!
学生时期惯用这招俘获她的芳心,如今她已经百炼成钢,只想着如何一餐把他吃穷吃垮。
扣着的手机响起震动,打断了她在脑海中搜寻全市最贵餐厅的思绪。
褚思恒:“晚上一起去我姐家吃个饭,结束了我来接你。”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甚至是有些焦急,不给她一丝拒绝的机会。
余孟君握着电话将头偏至一边,小声说道:“非得去吗?”
好不容易让她逮着一个报复的机会,她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便宜顾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冷声道:“理由。”
余孟君抬眸悄悄瞥了一眼桌子对面,又将头埋下,轻声道:“我说我在打击报复你信吗?”
褚思恒:“不信。”
……
褚思恒:“今天是我姐生日,她特意叮嘱我带你一起去吃顿饭。”
电话挂断后她摆出无奈的表情,有些难为情地拒绝道:“不好意思,临时有约,这晚饭怕是无福消受了。”
顾时语气柔软,安慰她道:“没关系,来日方长。”
半晌,他疑惑试探道:“刚刚电话里的,是你家人吗?”
她思虑几秒后眼神闪躲,犹豫开口道:“算……是吧?”
一起带着钢印的关系,总不能不承认吧。
两人没聊几句,走出咖啡厅时暮色笼罩,早晨出门时还印出朝晖,下午却变了天,此时从路灯下看还飘着毛毛细雨。
顾时从包里拿出伞,利索撑开来遮住她灯光下的影子,“一起走?”
余孟君侧头正准备拒绝,身前就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她连忙解释道:“不了,我还有事。”
正准备挪步时,停在面前的车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位走了出来。
今日的褚思恒像是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身灰色大衣更显贵气,因开车的缘故,鼻梁上还戴了一幅金属框制的眼镜。
修长的身形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拿着伞柄的左手食指关节处,因被光亮照射的戒指格外耀眼。
她不禁心里泛起了嘀咕:这雨还没有她平时护肤时的补水喷雾来的强劲,三两步的距离还给他装起来了。
见褚思恒越走越近,余孟君连忙抢先搭话:“好巧啊,褚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褚思恒一侧眉尾高挑,噙着一丝笑意味深长道:“听说有人在附近打击报复,特地前来观摩观摩。”
她盯着褚思恒的笑意僵在脸上,随后尴尬地笑出声,朝顾时解释道:“褚老师平时就爱跟我们开些玩笑,为人比较幽默风趣。”
顾时:“不向我介绍一下么?”
“这位就是在我们新月社出版新书的褚思恒褚老师。”而后余孟君转头装模作样地向褚思恒介绍道:“褚老师,这位就是新的插画师哑鹊老师。”
两人点头示意后,余孟君转过身面向褚思恒,眨巴着眼睛道:“褚老师这是准备去哪啊?”
褚思恒停顿了几秒,将目光移向远方,轻咳了一声慵懒开口道:“归树园那一块儿吧。”
他才抛出话她就忙不迭地接起话来,“好巧哦,我也要去那附近,那我能厚着脸皮蹭一下车吗?”
褚思恒嘴角的笑意更甚,伸出伞罩住她的身子,递话道:“不胜荣幸。”
车门关闭的瞬间她就谢了幕,用余光瞥了一眼顾时,做贼心虚道:“他不会发现我们俩有猫腻吧?”
褚思恒将伞放置到后位,脸上的笑意退去,冷笑道:“怎么,怕我断了你的桃花?”
她连忙打断他的话,埋怨道:“诶,打住,烂桃花我可不稀罕。”
褚思恒从右侧的后视镜中窥见顾时正撑着伞停在原地,脸上的温润已然消失不见,盯着车身若有所思。
车子发动之际,他不由得松快许多。
原来是,烂桃花而已。
车子驶入停车位后,褚思恒正准备推车门,哪知身侧的余孟君一把拉扯住他的袖子,一脸难为情道:“遭了!我都没来得及准备生日礼物。”
“这种出场道具呢,你的好搭档我已经准备妥当,总不好让你破费。”褚思恒试着宽慰她,毕竟,他本无意卷她进入这场烂局。
余孟君不由得撤回手,满脸赞叹地朝他竖起大拇指,“你有这种觉悟组织甚感欣慰。”
褚心漾的新家安顿在归树园旁的别墅群,加上近些年归树园翻新重建,这个被称作老式公园的地方也越发热闹起来,周边的入住率也连带着上涨。
白色墙面的独栋别墅前,褚心漾一身羊绒开衫早早等候,才开车门她就亲和地拉着余孟君的手,将人往客厅里带。
虽说是生日宴,可褚心漾却并没有过多操办,只是宴请了家中亲朋。
正厅对面坐着的是褚思恒的父亲和正在与之交谈的吴侑,周围还坐着几位余孟君没什么印象的长辈。
本还和颜悦色的褚父一见到褚思恒,脸上的笑容便挂不住。
余孟君只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在褚心漾的带领下朝各位问好,三两句交谈便被褚心漾拉着往偏厅走。
褚心漾:“我知道你认生,不必硬坐在客厅接受他们的盘问,那边有洗好的水果,有什么需要你找我或者直接问阿恒就行。”
她,认生?
余孟君憨笑着应答,回头准备算账时正好对上默默跟在身后提着东西的褚思恒。
只见他露出笑意轻挑一侧眉尾,抿起嘴唇,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是,他在外到底给她安了个什么人设?
餐桌上交谈声,祝福声,嬉笑声,声声入耳,余孟君没主动交谈,一味埋头吃饭,但面对询问也礼貌回应。
只见对面一声提问,全桌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这里。
“诶~这个女孩子看着面生,怎么也不见心漾你给我们介绍介绍,我们家胜柳先前还在问呢。”
余孟君尴尬地抬头环视一圈,正准备摆出姿态回应,只见褚心漾率先站起身,吸引视线:“怪我怪我,先前光顾着领人进门,忘记向诸位介绍了,这位是阿恒的……。”
短暂的停顿后,褚思恒直接抢夺话语权,高声宣布,“她是我爱人。”
褚心漾:“是,两人还没办婚礼,正准备商议呢。”
“这样啊,那看来我们家胜柳是没机会了。”
“不是说先前和何家那小丫头商议联姻吗?何家没反悔之前签的那个项目?”
“这你就瞎操心了吧,说不定三哥给阿恒寻的这门亲事更好呢?”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呀?”
桌子上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到余孟君这里,她咽了咽口水,身边的褚思恒坐正了身子,正准备回答,被她桌下的手一把摁住。
全场静寂时,褚父带着沧桑的声线沉声道:“利益终究没有你情我愿重要,何家那边已经交代清楚,何姝那丫头找他父亲大吵一番,说是把思恒当哥哥看待,联姻这事也就作罢。”
“感情嘛,终究不像做生意。”
“是啊,现在这样也挺好。”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让褚父处在话题中心,褚思恒将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堵在心口的不屑已然从眼神中迸发。
褚思恒:“这么说来倒显得你善解人意,像个慈父,当初不知道是谁厉声呵斥,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何姝弄到手。”
“哼!那也是你自己没本事,连个姑娘都追不到。”褚父将刚端起的酒杯重重砸在桌面,被火气缭绕的眼神直勾勾地审视他。
“这种无聊的勾当,你干过一次就算了,还想让我脏手?”褚思恒话语冷冽,嘴角却挂着不合时宜的笑。
“砰”的一声,褚父一手撑起拐杖,一手拍打桌面,这场晚餐在嘈杂的声音中不完美谢幕。
吵闹声鼎沸阶段,余孟君下意识牵起褚思恒的手往门外走,她不认识路,但她知道,只要离开那个地方,吵闹就会结束。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怼起我来这么得心应手,原来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从小就有。”她有些哭笑不得,与褚父仅两面之缘,次次都见证了两方角逐。
她甩开牵着他的手,带着不理解双手叉腰转身。
许是喝了酒,经历这种场面后,他竟也不恼,踉跄地保持稳定,微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将他的怒气一并带离。
他迷离的双眼直勾勾落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浮现出来,她不以为然道:“看啥呢?我脸上有东西啊?”
褚思恒笑意更甚,双眼弯成了镰刀月,轻柔道:“你真好看。”
霎时,余孟君双手从腰间脱离,抵达不住褚思恒从前方疾来的拥抱,被他的重量压迫得后退几步。
他将头埋在她肩后,脖颈贴紧的触感令她绷直身子,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就连呼吸都似慢几分。
褚思恒仍旧不安分地在她耳边呢喃,双手抱住她的身子紧了紧,抵靠在她肩颈处的脸颊轻蹭她的脖颈,软语道:“我老婆真好看~”
这小子,一喝醉就占她便宜。
余孟君本想挣脱开,奈何力量悬殊,尝试无果后便任由他搂住身子,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冷静道:“奉承我也没用啊,代驾该叫还是得叫,你那豪车剐蹭了我可赔不起。”
褚心漾试图挽留他俩,拗不过余孟君坚持回家,便差使自家司机代劳送他们回去。
吴侑将褚思恒搀扶进后座,余孟君右手搭载车门上,正准备抬脚之际又突然回头,看着站在后面的褚心漾莫名心疼,“心漾姐,生日快乐,对不住,明明是你的生日宴……。”
褚心漾眼神中透露着不可置信,随后坦荡地笑了笑,“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了,从小到大这种场面我不知见过多少回,只希望阿恒没有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有时候他只是嘴贱,其实心是好的。”
行车时缓时急,胃里开始翻腾,她忍不住按下窗户,褚思恒本还靠着后座椅背,一个刹车便往前撞到了前座。
褚思恒:“嘶~”
余孟君:“你没事吧?”
司机:“不好意思,前面有辆摩托横穿,眼看就要撞上了……”
褚思恒吃痛地捂住额头,余孟君废了一把劲才将他拉回后座。
司机刚把褚思恒搀扶进家,余孟君随手放置在玄关的手机就开始响铃。
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她当下犹豫了几秒,司机道别后她还是接起了电话。
“姐,你接我走吧,我不想在这个家待了。”余念在那头带着哭腔诉说,时而抽泣时而哽咽。
她瞬感太阳穴有些胀痛,眼神扫过靠着沙发闭目养神的褚思恒,止不住叹气。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一个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