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刚发出,聊天框上方便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等待答案的那几秒里我双手紧握着手机,死死盯着屏幕。
蔓延至颤动指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毫无章法。
我分明又在期待着些什么。
可笑的是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些什么。
那一闪而过的文字我甚至都来不及捕捉到哪怕一瓢,我又能期待些什么呢。
待被放慢了无数倍的秒针走完刻度,在巨大的轰鸣声里我等来的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句:【就是提醒你明天要带好东西,别落下了】
明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却顿觉心像是自由落体般急速下坠,落入了失望的深潭。
果然只是我自作多情。
我任凭自己被铺天盖地的情绪吞没,下沉了一截后理智才回笼,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这么晚了发消息过来怎么可能就为说这些讲了八百遍的废话。
况且就算真是如此,三两行就能说完的事也用不着打洋洋洒洒那么长一段。
不对,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于是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的我穷追不舍问了起来。
我:【就说这个那为什么要撤回?】
许目远:【突然发现打错了几个字,而且想了想你肯定又要嫌我啰嗦,就撤回了】
我:【跟小作文似的洋洋洒洒那么长一段你跟我说就这点事?】
许目远:【对啊,除了这个还说了些有的没的。对了,气球还活着吗?还是已经寿终正寝了?我估计坚持不到明天】
我:【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傻子好糊弄?】
许目远:【我怎么就转移话题了,我真就只说了这个】
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给我老实交代!】
许目远:【怎么就不能了,我好端端骗你干什么】
我:【你骗我还少吗?这话亏你说得出来】
许目远:【你这就是污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你现在就是在骗我】
我百分百确定许目远的顾左右而言他是想把这茬给糊弄过去。
那条撤回的信息一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可接下来无论我怎么逼问,他都一口咬定只是提醒我明天不要忘记带东西和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他不说我也不可能顺着网线爬过去把他的嘴掰开逼他说。
我不理解的是。
既然都费劲吧啦打了那么一长串肯定是有事要说,那为何又要撤回,撤回后又为何要遮遮掩掩。
这太不合常理了。
许目远绝对不是一个扭扭捏捏的人。
我俩之间又向来口无遮拦,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如此纠结反复,犹豫不前呢。
我把聊天记录翻回那一行灰色的【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开始一遍又一遍想要从转瞬即逝的记忆残片里回想起哪怕一个字。
可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头顶有些年头的吊灯昏黄,水珠一颗颗顺着湿漉漉的发丝滴落至手边那封写着【To:许目远】的信上。
在没有出口的迷路里不知方向地来来回回了良久的我看着泛黄信封上晕染出的一大块湿润,一股阔别已久的酸涩密密麻麻翻涌而上。
像是用力拧了一颗青柠,汁水渗入了每一道情绪的缝隙,蔓延开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明明就只是那点不肯善罢甘休的错觉在作祟,我却近乎于执拗地想要为其赋予我所期盼的意义。
先假定结论,然后再牵强附会去找寻能够佐证结论的蛛丝马迹。
我又何尝不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呢。
我喜欢的人并不喜欢我。
这个盖棺定论的事实十年间我早已反反复复把它一遍遍揉碎,拆解,拼接。
连每一片碎渣上的纹路都心知肚明。
那此时此刻的我又在期待些什么,失望些什么,难过些什么,矫情些什么呢。
我垂下头,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重重叹了口气。
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到一次,两次,千千万万次呢。
这么多年过去,我竟是半分长进都没有。
任凭杂乱无章的思绪搁浅了良久后我起身把那封永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信放进了包里。
......
这一晚我被剪不断也理不清的各种念头裹挟,第二天早上又在我妈的积极运作下,八点就爬起来了。
我妈喜欢一大早就把我的房门打开后在客厅精神抖擞做卫生,运动,大声外放听书,动静大得和隔壁装修砸墙有得一拼。
然后每隔三十分钟就来喊我一次说快到中午了,再不起来早点就没得吃了。
我妈有套自己的计时系统。
从七点半到十二点,整个区间都叫“快到中午了”。
我曾问过她把我这么早弄起来到底有何吩咐,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估计就是看我躺在床上她浑身难受。
往往回国第一周我为了吃到心心念念的早点虽然困得睁不开眼,基本也能“身残志坚”爬起来饱个口福。
但胡吃海喝几顿解馋了后就没那个积极性了。
能硬顶着我妈的敲锣打鼓,一觉睡到真正的中午。
我爸昨晚特意问了我早点想吃什么,我点名了要牛肉粉和辣味千层饼。
且牛肉粉多要两勺酸豇豆,辣味千层饼不要泡萝卜。
八点十分,我拖着一副灵魂还未归位的行尸走肉躯壳从房间出来到客厅,正准备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我妈在厨房处理打算中午炒的鸡胗没听见,我便晃晃悠悠去开了门。
刚推开门,就瞧见我爸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左手提着一袋千层饼,几个牛肉包子,小拇指还勾着两杯豆浆和一个五谷杂粮煎饼站在门口。
我爸见来开门的是本该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我,把右手的牛肉粉递给我说:“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那快点趁热吃。卖鸡蛋饼的老婆婆不是每天都出摊,今天正好赶上了就又买了一份,我还多舀了两勺折耳根。”
“怎么买了这么多?吃不完吧。”
虽说是我和我妈两人份的早点,但这个量还是有些太瞧得起我俩了。
我口气大但战斗力弱不说,我妈由于坚信“病是吃出来的”,前段时间报了个“食疗班”一直严格按照专家的食谱搞健康饮食,控制血糖,这些碳水也碰不了几口。
我妈跟我说她高级VIP班“一对一”终身指导要一万九千八的时候我只觉得“怎么我赚钱累死累活,人家赚钱就这么轻松呢”,并且当即就跟我在三甲医院当副主任医师的表姐说让她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医院累掉一层皮,赶紧出来“一万九千八”。
我看了下一个“高级VIP班”里有足足两百号人,不费吹灰之力四百万就进了口袋。
但专家也没说啥背离科学的话,也就是每天直播讲讲养生,然后在小程序上带货卖点薏米和紫甘蓝汁,我妈的血糖也的确降了些下来,我也不好说人家是在“坑蒙拐骗”。
如果从“一万九千八”买到了我妈开心的角度来看,倒也挺值得的。
从厨房出来的我妈对我爸的“铺张浪费”很是不满,念叨了起来:“光牛肉粉和千层饼就吃不完了,你还买鸡蛋饼,牛肉包子和五谷杂粮煎饼干什么?而且我黄豆都泡好了,准备等下准备打豆浆的,外面买的都放了很多糖。”
“吃不完就吃不完,难得回来一趟,她喜欢吃就每个都尝尝呗。”我爸不以为意,觉得不是问题。
在“雨露均沾”这点上许目远深得的是我爸的真传。
我爸对我的教育理念是“选什么选,喜欢就都要”,以至于“我全都要”的观念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
结果就是从小哪怕款式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的笔袋我都想全部拿下。
我妈:“你千层饼买的几块的?”
我爸:“十块。”
我妈:“买这么多干什么,五块钱就够了啊。”
我爸:“吃不完就扔了呗,又没说一定要吃完。”
我妈:“扔了多浪费,那我也跟着吃点吧,”
我爸:“你想吃就吃,不用找那么多理由。”
我妈:“我不想吃,我只是想着不能浪费。”
我是个大馋嘴,我妈怎么可能“清心寡欲”。
只是碍于“一万九千八”的食疗养生,不好表现得过于明目张胆。
正好今天能借着我的名义饱上点口福。
估计是我昨天一连串的“越轨”行为让我妈感受到了危机,我刚每个“宠幸”几口美美吃完早点,她就问起了我和相亲对象的进展。
顿感不妙的我一个弹跳起身飞奔到琴凳边坐下,笑得别提多殷勤谄媚,想赶紧把这茬糊弄过去:“亲爱的母亲,你想听什么?一首《我只在乎你》献给你如何?”
说完也没等我妈应声,就神情陶醉地自顾自弹了起来。
我妈当然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我,板着脸让我不要试图蒙混过关:“江语,你过来。”
我假装沉浸在音乐里没有听见她的呼唤。
我妈见我没有动静,便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江语,你给我过来!”
这个音量不好再置若罔闻了,我便转换策略,选择装傻充愣:“怎么了,妈妈?是想听《美酒加咖啡》,《夜来香》还是《在水一方》?”
我妈:“你少在这里跟我转移话题。”
我:“我怎么就转移话题了,好久没有为我亲爱的母亲献上一曲了。”
我妈:“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这会儿想起来了。”
我:“就是因为平时不积极,这会儿才要多多表现嘛。”
我妈:“我不需要你表现,你只用给我好好推进我交代的事就行。”
我:“那不行,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当然要好好表现。”
我和我妈一来一回极限拉扯了半晌后,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认真查看早间新闻的我爸终于抬起眼发话了:“她不想你老逼她干什么。我姑娘又不是非要结婚,就呆在我身边,我养她一辈子都行。”
其实虽然我妈积极张罗着相亲的事情,但和大多数“心急如焚”的父母相比已经好很多了,我外派回国前也从来没提过这事儿。
我爸更是走在时代前列,开明到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从小到大对我的要求只有“过得开心”,无条件支持我所有的决定,从未干涉过一分一毫。
对于结婚一事也是顺其自然,重要的是我喜欢。
家里又不是养不起我,不用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爸的突然加入让我妈很是不快,立即调转了炮口,开始了狂轰乱炸。
我妈:“你口气不小啊,之前说我退休了给我每个月发工资,这时候又说养姑娘。”
我爸:“我在股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也算有点心得了,给我的大姑娘和小姑娘发工资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妈:“你先把你今年在股市里套牢的钱拿出来再说。”
我爸:“不要着急,机会来了就是一瞬间的事。”
我妈:“这话我听了一万遍了,机会什么时候来?”
我爸:“重要的是耐心等待。”
我妈:“你去等待吧,我就是想以后有个伴儿,能照顾她。”
我爸:“那也要是她喜欢的人,你老逼她有什么意义?”
我妈:“我怎么就逼她了?就是让她加个好友先聊聊看。人家那个条件,我估计也悬。”
我爸:“人家什么条件?我姑娘难道比他差?”
我妈:“行行行,你姑娘确实优秀,谁都配不上。”
我用眼神向帮我吸引了全部火力的父亲报以了最崇高的敬意。
还默默把《我只在乎你》换成了《钢铁洪流进行曲》为他钢铁般的意志加油呐喊。
我爸一直把我叫做小姑娘,把我我妈叫做大姑娘。
也是苦了他了,一辈子碰上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姑娘。
我妈性格和我一模一样,工作能力超绝但生活上马虎到令人发指,是我看了都直摇头的那种。
和她一比我都算相当靠谱了。
我妈最大的问题在于:想当然。
大学有年暑假也不好说是我妈带着我,还是我带着我妈,我俩结伴去邻省看我表姐。
第一天我要去省城见几个同学,便打算住一天再出发。
我爸说要预订宾馆被她以“宾馆有什么好提前订的,直接去住不就行了”拒绝了。
我一直是省电模式,只要能不动脑筋就坚决不动脑筋。
我虽觉得这肯定不行,但我妈说不用那就不用吧。
她是大人,我是小孩,我当然要听她的了。
结果晚上到了省城后一连看了五六家宾馆全都没房间了,不得已在犄角旮旯里找了间八十年代的招待所。
很那想象都二十一世纪了,房间的环境像是年代剧拍摄现场。
接水用的热水瓶,墙是上白下绿,床头挂着富贵花开,电视机的岁数比我还大。
我委婉对我妈的办事能力提出了小小的质疑后,她:“多大点事,能住人不就行了。”
结果第二天在我爸的再三提醒下我跟着我妈还是去错了高铁站,又不得不颠簸了三个小时坐公交回去,给我折腾掉了整整一层皮。
没有我爸在旁无微不至的照顾,以我妈的生活能力实在难以生存下来。
我比我妈稍微强点,但强得不多。
也就是一百步和九十八步的区别。
所以我时常会在许目远的身上看见我爸的影子。
我缺根筋的脑袋瓜子想不到的东西他都能一一安排得井井有条。
等等,他不会真是想当我爸爸吧。
我脑子里东一榔头,西一棒追胡乱想着,手里献给我父亲的《钢铁洪流进行曲》倒是没停下来。
我妈处理完与我爸的战场后,还是没有忘记还有我这个逃兵,转过头来问我:“江语,你跟人家加上微信了没有?”
“加了加了。”
反正也逃不过去了,我也就老实交代了。
我妈继续追问:“聊得如何?”
我敷衍回答:“还行吧,就那样。”
周四晚上我和对方陆陆续续聊了快一个小时,本以为会是“魔仙堡建设工程”,结果意外地十分合拍。
对方也玩音乐,大学组过乐队,有共同话题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天南地北聊了不少。
从对方的谈吐和输出的观点上来看,是个饱读诗书,肚子里有墨水且十分有涵养,有同理心的人。
和他一比,唯一看过的几本书是玛丽苏言情小说的我仿佛小学肄业至今。
感叹对方浩如烟海知识储备的同时我也不免自惭形秽。
人还是要多读书。
要不然真是一开口就暴露了“文盲”属性。
先把相亲放一边,交个朋友倒是真挺不错。
没想到还真是让我碰上正常人了。
难不成百年之后我的刚亲自作曲集真要成“稀世明珠”了?
不过我还是不太理解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来相亲,难道不是在学生时代就“名草有主”了嘛。
“那好那好,反正多聊聊看,说不定聊着聊着就互相喜欢了呢。”我妈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把可遇不可求的“两情相悦”轻描淡写描绘成了去逛街买衣服。
可我连逛街都少能见到合眼缘的衣服,更别说是碰上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人了。
如果极不准确地用咨询面试里常出现的费米推定计算一下概率。
按一生有八十年算,80*365一共29200天,平均一天算上擦肩而过可以遇到一千人,那一生便是29200*1000一共29200000人。
世界人口突破了八十亿大关,那么两个人相遇的概率不过29200000/8000000000=0.00365。
平安顺遂活到80岁的话大概会认识3000人左右,那么相识的概率便是3000/8000000000=0.000000375。
在这个基础上还得乘以相知相爱的概率,在这颗蔚蓝的星球上用“奇迹”二字形容都显得太苍白无力了。
很显然,作为从小到大连冰红茶的再来一瓶都没有中过的“中奖绝缘体”,我没有那么幸运。
但为了暂时稳住我妈,我还是信誓旦旦向她表明了我积极推进的态度:“好的,明白了,我一定努力。”
正说着,放在琴上的手机振动。
我拿下手机查看,是许目远发来的微信。
许目远:【起来了吗?】
我:【这都几点了,还能不起来?】
许目远:【怎么今天起这么早?周末你不都一觉睡到十一点吗?】
我:【???你都觉得我要睡到十一点了你还问我起来了干什么?】
许目远:【这不是想着万一你起来了嘛】
我:【不要说废话,婚礼怎么样?】
许目远:【还能怎么样,就那么个样呗。已经到酒店了,马上仪式开始】
我:【哈?都要开始了你玩什么手机啊!!!!】
许目远:【这不是有点空闲时间嘛】
我:【赶紧去忙!!!!别在这里讲些有的没的!!!】
我特意多用了好几个感叹号让这个傻子分清楚轻重缓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讲废话。
许目远:【等会儿一段时间没办法看消息,有什么急事打我电话就行】
我:【我能有什么急事!!!快点去!!!!!】
许目远:【下午四点,我在石墩子那里等你。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带好,别落下了】
我:【知道了知道了!!!!!!快去!!!!!】
我也不知道我在跟着急什么,但我看许目远文字里透露出的轻描淡写就抓心挠肺。
我跟他打电话?
真遇上事了,我跟我早就驾鹤西去的太奶打电话我都不可能跟他打电话。
在我的再三催促下许目远终于是要干正事了,在去忙之前发来了一张照片。
【先给你发一张,等之后闲下来了再拍】
照片应该是拿起手机现拍的。
角度一言难尽,背景杂乱,也毫无拍摄技巧可言。
但绝对的颜值根本就不需要看客观条件。
我被突如其来的颜值风暴冲得如坠云端,跟个“痴汉”似的点开照片,对着每一处细节不停放大缩小,放大缩小。
看着看着竟是没忍住傻笑出了声。
许目远太好看了。
真的太好看了。
怎么会这么好看啊。
我承认,西装许目远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没有之一。
且不接受反驳。
就在我在颜值的风暴里浮浮沉沉之时,身旁忽然响起了一道戏谑的调侃:“哎哟,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吓得我心脏一个急刹车,差点没拿稳手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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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