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郑月兰并未逗留太久,将伤药搁在床头,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领着一众仆婢走了。

抱琴咋舌,“没想到,二少夫人还挺关心你。”

林迢迢勉强牵起唇角,没让抱琴知道,在她之前,郑月兰屋里的陪房可没几个有好下场。

要么是心思太活络图谋上位的,被郑月兰卖进了春风楼,要么是略有姿色,无意间惹得裴桓多看几眼,就被郑月兰随口配给了猥.琐好.色,又嗜酒成性的外院管事的儿子,后来曝尸荷塘。

林迢迢恰好“生得丑”,从无攀附之心,加之略有些小聪明,郑月兰有利可图,才对她看重几分。

林迢迢看了眼床头的伤药,是一瓶红花油,想到抱琴伤得比自己重,她将最开始用过的那瓶伤药留下,其余都推给抱琴。

也是这个时候,林迢迢才注意到三瓶伤药各不相同,除了红花油是郑月兰赏赐的,前头两瓶显然是旁人给的。

那两只玉瓶价值不菲,除了侯府的主子,谁能有这般手笔?

今日林迢迢一共就见过四位主子,郑月兰送过药了,而崔夫人讨厌她,可以排除,剩下的只有那两位。

即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林迢迢不明白自己何处惹来两位少爷的关注,只迫切盼望月底快些到来,快快发了这个月的月银。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

林迢迢只歇了半日,将近午时,她便准备起来浆洗衣裳,若再迟些,明日可就没有衣裳换洗了。

膳房的杏儿破天荒来给林迢迢送饭,见她洗衣,还把活计抢了过去,“迢迢姐,你有伤在身,这些事我来帮你。”

林迢迢拎着食盒,又瞅着杏儿明显讨好的笑脸,直觉不对,“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瞧您说的,这不揶揄杏儿嘛。”

有人抢着干活,林迢迢也不客气,打开食盒,拿出一只温热的包子叼在嘴里。

呦呵,还是肉馅儿的。

林迢迢愈发肯定,杏儿不对劲。

杏儿堆着笑脸,“这不迢迢姐您受了伤,得补补,吃些好的,我便央求膳房的王厨娘给您留几个肉包子,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呀。”

说罢,杏儿又装模作样关心林迢迢的伤势,夸赞她有眼光,不像她,巴结错了人。

林迢迢吃着包子,冷笑两声。

原来是担心锦书下毒暗害大少爷的事会牵连她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又不是你撺掇锦书下毒,夫人罚不到你头上。”

“是是,姐您说的都对。”杏儿干活麻利,三两下晾洗好衣裳,跑去给林迢迢捏肩捶背。

见她脸色还不错,杏儿这才试探着说,“迢迢姐,你可知就在今日,抱琴进蘅芷院伺候了。”

杏儿原就觉得抱琴机会大些,这下人真进了蘅芷院,还能不承宠吗?

承了宠,再生个一儿半女,将来大少夫人进门后,抱琴就会被抬做姨娘,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呀,林迢迢还是抱琴最要好的小姐妹。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抱琴的日子好了,林迢迢的好日子还远吗?

杏儿是眼见巴结不上抱琴,转而求到林迢迢这里,央求林迢迢将来有机会了,务必到抱琴跟前说说好话,将她从膳房调出来,去蘅芷院做个洒扫的二等丫鬟也使得。

如果可以,林迢迢真想把刚吃进肚里的肉包子吐出来。

她了解抱琴,经过锦书一事,抱琴绝不可能再去给裴韫做通房,她们都约好了,一起赎身离开,将来一起盘点小生意,自个儿翻身做主人。

事情怎么突然就发展成这样了?

想到先前打着郑月兰名义,送来的两瓶药,林迢迢豁然开朗。

敢情两位少爷打着与杏儿一样的心思,通过她来给抱琴一些甜头,来个曲线救国,再抱得美人归?

林迢迢桃花眼倏地睁大。

裴韫就算了,那本就是个性情古怪,琢磨不透的家伙,可二少爷裴桓,也不见得是个好东西啊。

光郑月兰那一关,就够人喝一壶的,抱琴若真被裴桓瞧上,简直就是灾难好吗!

林迢迢顿时觉得嘴里的饭不香了。

“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儿,包子谢谢了,剩下的请你吃。”

林迢迢把食盒盖上推回杏儿怀里,顺便塞了几个铜板,全当买了她的肉包子,过后便急匆匆往角门去。

为了确保食材瓜果的新鲜,勇毅侯府每日有两个时间段收菜,分别是天不亮时,其次就是午膳过后。

哑婆年纪大,腿脚不便,赶不上清晨那一趟,总是等午膳后,才会慢悠悠拖着板车过来。

横竖郑月兰给了她一日的假,林迢迢索性在角门等人,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哑婆推着满满一车菜过来。

府里下人大多知晓林迢迢和哑婆的关系,因林迢迢得主子青眼,下人们对哑婆还算客气,会帮忙一起卸菜,林迢迢为了加快进度,也上手帮忙。

等一车菜卸完,她就从哑婆手里揽过推车的活,“祖母,今日得空,我送您回家。”

哑婆没客气,只把卖了菜的钱塞到林迢迢手里。

林迢迢没在人前拒绝她,笑着让哑婆坐到板车上。

一路上,她与哑婆有说有笑,因哑婆口不能言,所以都是林迢迢说,哑婆负责听,偶尔回头比划手语,林迢迢也能看懂。

哑婆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虽然林迢迢在笑,但眉宇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林迢迢实话实说,“是遇到些事情,需要用钱。”

她把想赎身的事如实相告,但她不会卑劣到花用哑婆的傍身钱。

哑婆明白她的心思,回到家中,就让林迢迢先坐会儿。

哑婆住在城郊一处农舍里,林迢迢没来之前,这里只有个简陋草庐,她来之后,总往家中寄钱,日子渐渐好过,原本的草庐也换成了小瓦房,不过家中陈设依旧粗陋,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桌椅板凳。

林迢迢坐了会儿,哑婆就取来一块细棉布。

细棉布有些年头了,里头包着两样东西,是林迢迢穿越时身上带的首饰,一块老旧怀表,一串玻璃手串,都是与大梁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产物。

哑婆从不追问这些东西从何处来,只在林迢迢需要时替她保管,如今她要用钱,哑婆就将这些拿出来。

分明只是两年而已,再看这些来自现代的东西,林迢迢却觉恍如隔世。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怀表上的古朴纹路,到底没舍得卖了它。

这是现代时,江临送给她的十六岁生辰礼,说是从古董商手里买来的,看着样式精致,适合她,打开怀表,里面还有张一寸大小的照片,是她和江临的合照。

而江临这个人,她刻意遗忘了两年,如今再想起,心脏仿佛被人挖空了一块,带起阵阵酸涩的疼。

过去,她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生在小康之家,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家庭美满,父母双全。

她还在最好的青春年华遇到了江临,她比他小三岁,两人年少相识,情分非比寻常。

可上天总爱同她开玩笑,明明再有两年,她就成年了,她就可以考大学,和江临在一起,偏偏叫她稀里糊涂来到异世,孤身一人面对这吃人的古代。

也不知她失踪后,爸爸妈妈过得如何?这辈子,她和江临是否还有团聚相见的机会?

眼下没时间难过,哭不能解决她的困境,林迢迢胡乱用袖摆抹去眼泪,将怀表收进荷包里。

怀表里藏着她和江临的过去,她不能卖。

倒是她在路边摊随手买的玻璃手串,可以卖,这东西在现代不值钱,但在封建落后的古代,说不准可以卖个好价钱。

有了钱,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林迢迢陪哑婆说了会儿话,哄得哑婆午憩后,又去菜地里除草,将院中的水缸灌满,而后在哑婆的床头留下五两银子,这才蹑手蹑脚关好院门离开。

回府路上,林迢迢蒙面避着人,找了间隐秘的当铺。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时代没有玻璃这等剔透之物,掌柜翻来覆去验看后,以五十两的价格收下玻璃手串。

林迢迢也爽快,五十两足够她赎身,甚至还有富余,可以帮抱琴一把,她这人知足,银钱够用就行,双方很快立下契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走出当铺时,林迢迢神清气爽。

这劳什子侯府,什么少爷少夫人,她不伺候了!

等她把钱甩到崔夫人面前,她就能拿回身契,再不受制于人!

*

当铺对面,飞檐翘角的茶楼之上。

裴韫临窗而坐,不经意一瞥,那双幽邃如水的凤眸掀起淡淡涟漪。

尽管少女蒙面,露在外头的肌肤暗沉如蜜,瞧着再普通不过,他还是认出了她。

是小丑奴林迢迢。

她去当铺作甚?

很快,当铺掌柜就将玻璃手串奉若珍宝,小心翼翼呈送到男人面前。

裴韫瞧了半晌,哂笑,“五十两?”

当铺掌柜以为价钱给高了,让当铺的利益受损,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直到飞羽将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掌柜胸前。

飞羽不愧是跟随多年的侍卫,深谙裴韫心思,“手串大少爷拿走了,往后那人再来典当任何物件,记得禀报大少爷。”

离开茶楼,裴韫一路盘弄着玻璃手串,揣度林迢迢的心思。

他早派人查过,知道她家中有个年迈的祖母,常年需要服用汤药,不过以林迢迢的收入,足以覆盖开支,他不明白,林迢迢为何会贱卖此物,换那五十两银?

莫非,想赎身离开?

这一猜测,在他回府后得到证实。

裴韫喜静,所在的蘅芷院坐落于侯府东侧,需穿过一条曲折回廊,就在他行至廊下时,看到一群仆婢围着林迢迢打转。

“迢迢姐,你当真攒够了赎身银?”

“迢迢姐,你几时离开侯府?我们给你践行啊。”

“迢迢姐……”

林迢迢在仆婢中,人缘不错,因此她们言辞间多是羡慕恭贺,也有替她惋惜的。

毕竟二少夫人跟前当差,除了月银,赏赐还不少,多少人求之不得,真走了,可难找这般油水丰厚的差事。

林迢迢也未料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她前脚去当铺换了五十两,后脚就得了崔夫人首肯,准她自赎,等手续办好就让她还籍。

当然,这或许也有崔夫人讨厌她的缘故,巴不得她赶紧走人,少在府里碍眼。

郑月兰却实实在在发了一通火气,恼恨她一声不吭就要跑。

好在林迢迢早有万全之策,和郑月兰商量好了,等她的接班大丫鬟培养出师后,她再走人。

在此期间,她会将这些年看宅斗宫斗小说的各种争宠经验,总结成册,再仗着现代的绘画底子,画一册绝顶春宫图,作为她与郑月兰的“分手礼”。

林迢迢虽不认同郑月兰的某些价值观,但受时代限制,郑月兰许多想法本身也不算错。

郑月兰出身商贾,若非裴桓是奸生子,郑家万万高攀不起侯府门第,因此,郑月兰嫁过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没有强大的娘家做靠山,她必须伏低做小,讨好丈夫婆母,才能在侯府换来一席之地。

林迢迢惧怕她的心狠手辣,也同情她的处境,只盼郑月兰花点心思钻研她留下的东西,少作妖,然后这夫妻二人锁死,莫要牵连第三个无辜之人。

林迢迢大致估摸了下,等这些做完,最快也得到月底,等裴韫的生辰宴结束。

拢共不到半月光景,眼一睁一闭也就过去了。

思及此,林迢迢眉眼弯弯,同大伙唠嗑时,笑容愈发松快真诚。

……

廊庑之下,裴韫身形挺拔,如玉山孤松,立在人群之外,自带与喧嚣吵闹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场。

他沉默凝盯着林迢迢。

她顶着这张丑脸笑起来……居然不算太难看。

许是裴韫无形的威压过于慑人,终于有目光察觉到他,众人吓得噤声,纷纷作鸟兽散,唯余林迢迢来不及跑,杵在原地,明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宽大袖摆下,男人骨节分明的指尖还在盘弄玻璃手串,脚步已朝呆愣的少女走去。

林迢迢心中警铃大作。

他来了他来了!

可她是绝对不会出卖抱琴的,不管他来说多少好话,抱琴不愿就是不愿,她绝不会做裴韫的说客!

抱琴誓死不从,裴韫还能强取豪夺不成?

就在裴韫即将开口叫住她时,林迢迢忽然摸了一下脑袋,“哎呀,二少夫人的安胎药忘记端了。”

而后她抬头望天,利落转身一阵烟似的跑了。

五步之外的裴韫,在她眼中仿佛不存在。

“……”

裴韫这辈子高高在上惯了,他生来就是侯府嫡子,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掌管北境二十万兵马,是令北胡西戎闻风丧胆的存在,就没遇到过如此无视他的人。

对方还是区区一个奴婢。

三番四次抵触拒绝,他裴韫是什么恶鬼修罗,还是生得没法看了,竟能惹得林迢迢对他避之不及?

裴韫气极反笑,他就不该一时好心,给她拿什么伤药,这屁.股好得快了,跑得也快了。

想离开?

被他盯上了,哪能这般轻易地全身而退?

裴韫唇边凉薄的笑意陡然消失,“去,将她的身契给我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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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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