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疑惑片刻,便让人先将抱琴扶起来,心中仍有不满。
毕竟抱琴和林迢迢在她看来,一个不中用,疑似下毒凶手,一个胆大忤逆,是二房的人,奈何裴韫开了尊口,崔夫人只得停了抱琴的杖刑。
若抱琴从此悔过,好好伺候裴韫,今日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但崔夫人心中怄的那口火气,还未彻底发散出去。
这一切自然而然,重新落回林迢迢身上。
粗使嬷嬷们意会,高高扬起棍棒。
林迢迢吓得闭眼,浓黑纤长的眼睫颤个不停。
裴韫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趴在春凳上,颤抖瑟缩的清瘦脊背掠过,最终定格在她微微低垂的细颈上。
这处隐蔽,不常示人,因而少了遮盖,露出她原本的白皙肤色,此刻那白嫩薄皮之下的骨珠,正因为紧张疼痛而轻颤,透出一抹微不可察的胭脂红。
倒是诱人。
裴韫喉头滚动,却也记得,林迢迢目前还是二房的人。
想要名正言顺将人扣在手中肆意折辱,还得费些周折。
他薄唇微勾,分明是一张如玉清隽的神仙面庞,开口之际,却无情判定了林迢迢的死刑——
“若实在不喜这丑奴,不若就此发卖出府,眼不见心不烦。”
“这……”
崔氏一顿,对上男人幽邃辨不出喜怒的凤眸,忽然福至心灵。
是啊,打骂什么的,不过就是出出气,倒不如发卖出去,如此郑月兰便断了一臂。
虽说林迢迢是郑月兰的陪房丫鬟,可入了侯府,那就是侯府的人,一切皆由她这侯夫人说了算。
她可听说,自从林迢迢去到郑月兰房中伺候,郑月兰与裴桓的感情日渐深厚,若非如此,哪会这般容易弄出子嗣?
崔夫人当即拿了主意,“来人,去联系人伢,再取林迢迢的身契来。”
“!”
林迢迢天都塌了。
“不可!”
她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力气,从春凳滚落,跪于地面,“夫人,您打板子吧!奴婢都能受着,只求夫人收回成命!”
她马上就要攒够赎身银了,就差一点点,至多再等一两个月,等月例发下,她就能从这侯府全身而退,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结果就因裴韫这等权贵的一句话,又被当成牲口一样随意发卖,那她在侯府兢兢业业的两年算什么?
算她大冤种吗?
抱琴也帮忙求情,说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求崔夫人莫要牵连无辜,要发卖就发卖她吧。
抱琴没什么志向,随遇而安,卖到别处,照样做活。
可林迢迢不一样的。
她家有祖母,相貌又常遭人诟病,被卖到别处,又要被人欺辱,辛辛苦苦从粗使做起,没人比抱琴更了解,林迢迢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做到汀兰院大丫鬟的位置上。
更何况,林迢迢很快就攒够钱得到自由,不能让她功亏一篑。
殊不知崔夫人见了这一幕,怒火愈盛,“无辜?她同你走得这般近,谁知安的是何心思?”
她与平妻柳夫人向来不对付,长房二房势同水火,林迢迢与谁交好不行,非得和抱琴走得近?
偏还在抱琴去侍寝的时候,发生了有人给裴韫下药的事?
说不准这林迢迢是锦书的同伙,她们一个牵制抱琴,一个负责下毒暗害主子。
崔夫人可都听说了,出事当天,林迢迢和锦书在膳房里密谋过。
崔夫人越想越觉可疑,就这么说了出来。
林迢迢简直服了这位当家主母的心思,脑子这么好使,怎么不去刑部审案呢!
“夫人,凡事要讲证据,您是侯府主母,是后院之主,怎能光凭揣测,不问青红皂白就草率地处置奴婢?”
“发卖奴婢事小,就怕事情传扬出去容易落人口实,外人该如何看待您这位主母,侯府威信何在?”
林迢迢目光炙热而坚定地与崔夫人对视,“夫人,这对奴婢不公平。”
都要被卖了,林迢迢必须为自己辩解发声,哪怕会因此惹得崔夫人厌恶,她也要说,至少她为自己争取过。
至于裴韫……
林迢迢稍稍侧目,就撞见男人似笑非笑看好戏的嘴脸。
什么狗屁二品大员,封疆大吏,不过是高高在上,目无下尘,不将人命当回事的封建余孽。
她招惹他了吗?
早晚有一天,她也要让这狗男人尝尝被当成牲畜发卖的滋味!
裴韫从少女愤怒的眼眸中,洞察了她的情绪,竟不怒反笑,冲她微挑眉梢,像是期待她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这般挑衅,看得林迢迢怒火中烧。
崔夫人则万万没想到,这小奴婢竟有一身反骨,还敢同她叫板,要什么公平?
一个奴婢,一个物件,还想要公平?
崔夫人坚定了发卖的心思,挥手让粗使婆子将人拖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郑月兰护着小腹快步而来,“夫人,还请您看在儿媳的面子上,宽恕她一回。”
郑月兰走得急,气息微喘。
裴桓倒是一路不紧不慢,因此落后两步,等郑月兰求完情,他才上前扶住妻子,附和着让崔夫人网开一面,他们回头自行处置,定会让崔夫人满意。
话落,裴桓不着痕迹撇了林迢迢一眼。
过来时,他正巧听见了她的诡辩,诧异于她的伶牙俐齿。
过去他每回见到林迢迢,她都是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见了他只会低头问安,裴桓便不曾在意过她,只以为林迢迢是生得放心,这才被郑月兰放在房中伺候。
原来她还会顶嘴。
还是同崔夫人顶嘴。
崔夫人出身清河崔氏这等百年望族,论门第声望,远胜裴氏十倍百倍,若非如此,这勇毅侯府主母的位置就该是他生母柳夫人的。
毕竟论先后,柳夫人在前,论子嗣,柳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大崔氏死后,柳夫人成为继室名正言顺。
偏在大崔氏的头七出了意外,勇毅侯玷污了崔氏女,必须给崔家一个交代,只得硬着头皮迎娶新妻,柳夫人因此生生被压过一头,多年来只占个平妻的名分。
柳夫人尚且要避让三分的女人,林迢迢居然有胆量叫板,裴桓不由多看她几眼。
此时的林迢迢跪得笔直,鬓发微散,隐约可见她秀致的侧颜。
不知为何,裴桓竟从她的眉眼中,看到了几分长嫂谢蘅的影子。
刚有些恍惚,林迢迢似有所觉看了过来。
还是那张暗黄布满斑点的小脸,霎时怵了裴桓一个激灵,赶忙收回视线,暗骂自己魔怔了。
如此丑陋的一张脸,怎么可能和谢蘅相似呢。
郑月兰并未注意到丈夫的异常,还在同崔夫人掰扯,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林迢迢,不单单是因为林迢迢聪慧善出主意,主要还是她的面子。
不管怎么说,林迢迢都是她的陪房,哪儿能轻易让崔夫人处置了去?
届时不光她丢脸,还要连累她真正的婆母柳夫人丢脸,婆媳关系一差,她同丈夫的恩爱日子便到头了。
她出身小门小户,柳夫人瞧不上她,若非如此,郑月兰也不必在府中处处看婆母等人的脸色,还要靠林迢迢给她出主意,笼络丈夫的心方能立足。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害得崔夫人骑虎难下。
她狠话才放出去,难道就要因为裴桓与郑月兰收回成命?
那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崔夫人心烦意乱,睨了裴韫一眼。
裴韫是她的外甥,更是她的继子,方才她可是听了他的主意,才说要发卖林迢迢的,怎的这会儿裴韫又袖手旁观起来了?
裴韫故作不知,一个眼神也没给崔夫人,只若有所思地瞧着二房夫妇。
果然,事情没有那般顺利。
他是想发卖林迢迢,再从人伢手中将人接来,如此林迢迢便可任他拿捏。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林迢迢的本事,低估了林迢迢在二房夫妇眼里的地位。
裴韫敛目,略略后退半步。
院外的飞羽瞧见主子这般动作,立刻会意,快步冲进来解围,“回夫人,案情已查明,下毒真凶另有其人。”
飞羽将罪责推到裴韫政敌的头上,说锦书当时确实下了药,下的是蛊惑人心的媚药,此事被有心者利用,暗中将媚药调包,换成砒霜。
飞羽这台阶来得正是时候。
既一切是误会,凶手不是抱琴,那么替抱琴求情的林迢迢,自然也该无罪释放。
“既如此,儿媳便先带这丫头回去,回头一定好好罚她。”郑月兰笑意吟吟福了个身,示意林迢迢赶紧跟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出了萱草堂,林迢迢立即答谢郑月兰及时相救,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这次郑月兰确实救了她。
郑月兰的脸色不复和善,在崔夫人那里,她腆着笑脸是无奈之举,这会儿少不得训斥林迢迢。
“我竟不知,你还同萱草堂的丫鬟交好,还敢多管闲事,再有下回,我可不救你。”
“是,奴婢知错。”
林迢迢又说她与人交好,是为了方便打探消息,一切皆是为二房服务。
郑月兰的脸色稍霁,这才饶过她一回。
二房的人走后,萱草堂里只剩崔夫人母子,崔夫人也不避讳抱琴,询问下毒的幕后黑手是朝中何人?又是否有二房手笔?
裴韫避而不答,“此事我心中有数,不劳费心。”
“你说得好听,不必我费心。”崔夫人今日的火气还没完全发出去,“你要当真是个省心的,就赶紧给长房延续香火。”
“通房你不喜,那就尽快择选续弦,你玉凝表妹不日进京,专门为你的生辰而来。”
崔夫人口中的表妹,名唤崔玉凝,同样出身崔氏。
没了方才的闹剧,裴韫又恢复了寡言淡漠的样子,对崔夫人提到的表妹兴致缺缺。
崔夫人这次可不依他,硬是拽着他的胳膊,“要么娶妻,要么纳妾,你自个儿看着办,不管是谁生的,长房都必须有个孩子延续香火。”
裴韫还是不吭声。
崔夫人没辙,放软语气,近乎恳求道,“韫哥儿,你别这样,你可以厌恶我,但你不要拿自己的终生大事开玩笑,到了年岁,身边岂能没有一个女人伺候?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母亲帮你找,好吗?”
说到最后,崔夫人哽咽起来,总算鼓起勇气,自称一声母亲。
裴韫眸中凝霜,一丝笑意也无,对她卖惨的把戏无动于衷。
静静看崔夫人哭了半晌,或许是想到了已逝的生母,又或许是从崔夫人身上,看到了几分母亲年轻时的影子,裴韫总算松口。
“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事,不劳你操心,至于子嗣……”
一张黄黢黢的愠怒小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裴韫话头顿了顿。
鬼差神使的,他点头应了崔氏先前的要求,“回蓟州前,我会给长房留下血脉。”
不过一个生子工具,选谁不是选,他何必舍近求远。
“谢天谢地,你总算开窍!”
崔夫人得了这句承诺,仰面朝天,双手合十,大大松了口气。
裴韫先前护着抱琴,要她杖下留人,崔夫人便趁机卖个好,让抱琴跟着裴韫回蘅芷院,以后就是裴韫的人。
裴韫知道崔夫人误会了,却也懒得多做解释,转身离开。
抱琴小心翼翼跟在裴韫身后,等出了萱草堂一段距离,她才怯生生问,“大少爷,奴婢今夜……该去何处安置?”
崔夫人的萱草堂不再收容她,而锦书的死又给抱琴留下阴影,她不敢宿在蘅芷院。
面前的男人脚步停下,从飞羽手中取过一瓶伤药递过去,“昨夜你宿在何处,往后便宿在何处。”
抱琴接过伤药,那是一只触.手温润的玉瓶,可见里头的伤药珍贵非常,她这等奴婢如何用得起?
正要推辞,就听到裴韫这番话。
抱琴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少爷此话何意?
裴韫也不卖关子,“我不会收你做通房,你且宽心,伤药拿回去……你同那个丫头一起用罢。”
单说给林迢迢,似乎太刻意。
到底是要给他长房生子的人,身上可不好落下什么毛病。
抱琴在后宅摸爬滚打这些年,此刻也完全无法看透裴韫的心思。
他有怪癖,难容女子近身,杀人不眨眼,怎的这会儿又这般好心赐药?
抱琴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因为最大的好消息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
大少爷不收她,还准她与林迢迢待在一起,这简直再好不过!
*
郑月兰还算体恤,准林迢迢歇息一日。
抱琴拿着伤药过去,看着卧趴在榻上的人说道,“这是二少夫人给的,我来帮你上药。”
裴韫既没有当面拿给林迢迢,想来是不愿透露,抱琴自会帮着隐瞒。
林迢迢赶紧爬起来,“我就挨了一下,问题不大。”又把伤药推给抱琴。
抱琴说她已经上过药了,林迢迢这才乖乖掀起裙摆。
还未褪下亵裤,又一小厮在外喊话,“迢迢姐,你在吗?少夫人命奴才给您送药了。”
抱琴心头一跳。
刚撒的慌,这么快就要被拆穿了?
林迢迢则诧异,不是让抱琴拿来了吗?怎么还有?
“你别乱动,我去看看。”担心谎话拆穿,抱琴先一步出去,将人拦在屋外。
来的居然是二少爷裴桓屋里的长随。
对方知道抱琴与林迢迢交好,就把伤药给她。
抱琴接过,神色复杂,对面给了她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便笑呵呵回去复命。
回屋后,抱琴左右为难,她手里两瓶药,一瓶是大少爷给的,一瓶二少爷给的。
思忖半晌,还是拿出了大少爷给的药。
林迢迢的伤势不重,只挨打的地方有些红肿,不过抱琴的思绪,已被那雪花似的嫩肉牵引去了,一时忘了上药。
林迢迢觉得底下凉嗖嗖的,半天没人给她擦药,一扭头就见抱琴盯着她的臀腿,喃喃道,“迢迢,你、你好白……”
这么白,这么嫩,难怪才一板子下去,她就能疼得嗷嗷叫。
林迢迢赶忙用被褥盖住,讪笑道,“这、这处不见光,白些也正常……”
当真疏忽了,她平日的伪装都在脸上手上。
好在抱琴没有起疑,继续给她上药。
哪曾想刚上完,屋外响起声音,“迢迢,我给你拿了伤药。”
这次来的,是二少夫人郑月兰本人。
刚穿好亵裤的林迢迢懵了一瞬。
不是,就一瓶伤药,至于送三次吗?
她这是多金贵的屁.股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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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