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和他人的缘分有的时候比纸还薄,纵使藕断丝连,也并不会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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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六月,太阳升得很早。明明不到五点,街道就已经在雾般的蓝色中醒来,那一抹透亮的金黄色穿过玻璃,折射出朦胧不清的光晕。这座城市在这个时间点里,永远既像是清醒,又像在沉睡。
大概出于当代年轻人的通病,只要当天没有通告,黎沐白一般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来。可今天却并非如此。不过,这是因为他昨天并没有睡的缘故,当然,也是因为酒精。
倒不是因为玛格丽特的酸令他沉醉,也不是泪般的海盐在他眼里打转过一圈,只不过是龙舌兰太辣了……又苦又辣,度数还高,导致他一杯下去,呛得脑门儿直发晕。再加上晃得人懵的灯光,两两叠加下,简直就是在他的太阳穴里吹唢呐,鼓涨之下还不断地突突突跳。
如果在传统偶像剧里,在下一秒,那些剧中的男女主角儿就能在所谓的酒池肉林里找寻到真爱,**一度,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惜现实不是偶像剧,黎沐白也不是他们。
所以就只能坐在高台上,搞那些在别人眼里的“孤芳自赏”。
他在吧台里出来后,出于演员的自觉,全副武装走到了街角。万幸中的万幸,并没有人认出他,毕竟凌晨两三点,哪个正常人会上街漫步?也没有狗仔,毕竟现在只到五月,并没有年底,并不需要这个点出门冲业绩。
不幸中的不幸,在这个地狱级的作息下,他碰见了最不想见的地狱般的瘟神。
而当他和那人撞见,和那双墨色的眼睛对视时,其实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把黎沐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目光显出几分刻薄,审查一样,像是从来没有过温度。然后此人薄唇一张道,“黎沐白。”
他把他的名字念的慢而清晰,然后顿了顿,拿出手机后一点,显示出时间。这人语气斯斯文文的,可偏冷的语调还是暴露了藏不住的嘲讽,炸了的毛掉了一地,“4点42,您是刚才酒吧出来吗?可真有您的。好像才两年不见吧?就……”
一时间,冰霜扑面而来,黎沐白平静地看向他,看见那人侧脸都显露着的彬彬有礼,他垂下了眼,小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在抬眼间眯起了他那双凤眼,笑着打断道:“谢谢。”他看着他,又垂下了睫,温和地看向来人,“那还真是……彼此彼此。”
那头霓虹灯在不断闪烁,热闹喧嚣中包含不顾一切的疯狂,可这头是安静的街道,蓝色的,雾般的蓝色,通透冷静,也许有哀伤,但更多的却是平静。
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那些日子,就像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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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在当天下午三点,一阵刺耳的铃声接连不断地响来,黎沐白起身调了静音,却因为手机的震动,再一次惊醒,只得接了电话,结果开头一声巨响式问候,差点把他送走。
他带着宿醉后人惯常的低气压和脑供氧不足导致的慢半拍,疲惫道:“怎么了?”
蒋婕一听他这沙哑的嗓音就有点感到大事不妙,急道:“不是?”她低下兴奋的嗓音,放缓了语速,“你昨天晚上宿醉啦?”
“没有,我昨天十点就睡了。”黎沐白咳嗽两声,直起身后披了件薄外套,走向阳台。此时外面阳光正好,清晨的凉意早已散得一干二静。
“记得这么清楚?”蒋婕疑惑道,然后清清嗓子,“你知道你上热搜了吗?”
“还没看,上的什么?”黎沐白笑笑,他忽然有点犯烟瘾,却想起他两年前就已经开始戒了,却总是戒不彻底,于是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到了一颗不知放了多久薄荷糖,已经有点化了,但他还是剥开含在了嘴里。
“你说呢?”蒋婕没好气道,“你上半年演的那部《涨潮》今天首映啊?”她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喜悦,“票房已经爆啦!某瓣里好评一片呢!!!”
他叹口气:“知道啦。”
“所以你的假期只能强制取消了,今天晚上七点,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小胡和Eleven已经在来你家的路上了,你赶紧吃点东西然后再捯饬捯饬,就好去现场了啦。”她笑道,“真是恭喜啊,又是一部票房大卖的电影。”
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担心,她不安道:“祖宗,你身体到底怎么样?能坚持吗?”
黎沐白用恒牙将圆的硬糖“噗”地咬破,后慢慢地磨碎,淡然道,“你都已经安排好了,我还有什么话语权啊?”
蒋婕“哎呀”了一声,低声哄着道:“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实在不舒服我们可以改天嘛,这都没什么的。”
黎沐白莞尔,“那可不就是耍大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就起来。”然后等着那边挂了电话后,听着手机的嘟嘟声,提着的唇角掉了掉,几乎是面无表情地走向洗手间,开始洗漱。
——
《涨潮》这部戏是在这年的三月份杀青的,讲述的是一位青年芭蕾舞演员在一次演员事故后转行,在挣扎和痛苦中,被人遗忘的故事。电影简单来讲主要探讨的是人到底该选择诗和远方还是牛奶和面包。而整部片子偏文艺风,在蓝调下,忧郁氛围拉满。
但正因为如此,并不是什么可以叫座的商业片,所以必须做好宣传工作,他想到这儿,不经为了应景似的,悠悠地叹了口气。
小胡:“哥,怎么了?”
黎沐白无奈地笑:“有点心痛我的假期,毕竟本来还有两天。
小胡乐了:“没事啊,哥,你下部戏进组确实在两天后。这次只是临时有事,很快就结束了。”
司机李安:“黎先生,已经到了。”
小胡我靠了一声:“这么快?”然后就在车窗外看到了那成群的记者,“怎么这么多人?这边是只有这个口吗?”
李司机无奈:“前门人更多,只能这里下了。”
“哎,那怎么办?”小胡道,“就这里下?”
黎沐白:“只能这样了。”
化妆师Eleven也上前给黎沐白理了理衣服,后补了唇釉,表示:“好了,完美!”
黎沐白确认了一下细节,然后微微松了送脖颈,紧接着开了车门。
见黎沐白下来,记者蜂拥而至,不停地抛出各种问题。
小胡一边拦一边道:“接下来的新闻发布会,受到要求的人都有机会提问啊,各位,不急于这一时,不急于这一时。”
“黎先生!”有记者已经出了安全线把话筒递过去了,“你两年没有复出了,这次复出真和网上说的那样,是因为女二号是沈玟轻女士的缘故吗?”语气响亮而铿锵,不知是打了多少回草稿。
见有人当了这位先驱,记者们一同疯狂了,“黎先生……”“黎沐白……”把路堵的水泄不通。
“哎哎哎!人都散开点,别把路给堵了!”说时迟那时快,制片人带着一群壮汉浩浩荡荡地来了,才把这群人连连驱走。
“抱歉啊,沐白。没想到人那么多。”制片人笑着上来握手。
“没事,人多才好啊,人少,我们岂不是要亏本了。”黎沐白笑笑。
“哈哈哈哈,那是那是。”制片人赶紧打哈哈。“快进去吧,里面也都快好了。”
接着随着门嘎吱的一声想,人群欢呼起来。
刺眼的聚光灯下,是长枪般的炮筒,它们起伏间,像是野兽盯住了猎物。如果说新闻发布会里的记者是嗅觉敏锐饥肠辘辘的狼,而黎沐白也许就是那只被狼群包围的待宰的羔羊。
黎沐白走到台前站定,在话筒前露出营业式的微笑,弧度是特意练过的,多一分显脸鼓,少一分显虚伪,显得优雅又知性。
在怼脸拍的镜头下,他垂下的眼睫似鸦羽,眼睛似琥珀,造就这个人安静斯文的表象,而上挑的眼角和底下的小痣却显出他的乖张和魅惑。除此之外,偶尔气质间流露出来的故事感夹杂着神秘,勾得人的探知欲不住上升。
作为当红演员的男演员,他偏低的曝光度,和太过格式化的采访让很多人诟病,但身上的神秘感实在让人既叫痴又抓狂,而媒体更是如此。
“黎先生,对于这次《涨潮》首映的大获成功,您有什么感想?”
黎沐白眨了眨眼,露出媒体最喜欢的活泼劲,他笑着老道地说:“当然是感谢导演何廖,感谢制片人,感谢编剧,也谢谢楚鑫,陈珠两位老艺术家和女主角张玟,以及所有剧里的成员,幕后人员和台下的观众。在你们的付出下,我们才能取得这样的好成绩。”
有媒体叫衰:“怎么都是老一套?这是早就背好词了嘛?”
黎沐白笑的温文尔雅,却没有回应。
“黎先生,这是你继上部电影《栖息之地》过去两年后,重新站在荧幕上,你的感想是……”
“当然是紧张啊,我想不管是谁在自己电影上映时,或多或少都会紧张的。”黎沐白道。
“那你为什么会息影两年呢?”记者紧追不放,然后又问,“网上谣传是你家出事了,到底是真还是假的呢?”
黎沐白失笑:“你都说是遥传了,那当然就是假的,我前期只是没有遇到适合的本子之后又筹备这部电影和另外一部片子罢了。”
“那么,黎先生,关于网上有的网友讨论这部电影的主角人设和你的出道作,也就是十年前楚导编导的电影《格格不入》里的芭蕾舞少年冯珏有异曲同工之妙,对此,你有什么回应呢?”
这是一个有点危险的问题,黎沐白站的笔直,在聚光灯下,雕刻出的是他雪松般的仪态。“其实……”他笑笑,“最开始我是不打算接这个本子的。”
一听这话,无数媒体立即似闻腥的狼,眼睛在这一刹那同时盯住了他。
会场刹那间安静下来,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黎沐白站在台上微笑。
“毕竟这次的剧本是关于一位芭蕾舞少年,大家也知道,我的出道作同样是扮演一位芭蕾舞少年。我怕观众说我炒剩饭,不敢演其他不同的角色,因此我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去试镜。”黎沐百微微皱了皱眉,显出苦恼的神色。
他微微低头道:“毕竟角色虽离不开演员,但演员是更离不开角色。”
“但是……”他忽的扬头,笑得坦荡而有感染力,“我在看了剧本后发现他们的精神内核完全不同,是相同职业下不同的人,所以就去了试镜。”
“然后他做到了。”导演何廖接过话,然后开玩笑道:“不然他怎么会站在这里?试镜时就会被我刷掉了。”
下面一片哄堂大笑。
“那么接下来,黎老师你有什么规划吗?我从小道听说,您要去参加欧导的试镜?”有个女记者问。
何导表现出我要闹了的表情:“哎哎哎,这里可是关于《涨潮》的发布会,怎么,你们居然要用我引流啊?”
下面的记者“嘁”声一片,表示何导你怎么这么小气。
何廖笑着摊手,显出几分孩子气:“这么个场馆约下来很贵的,你们替我出钱啊?”
台下发出善意的欢笑。
“那么,何导…”记者还在发问,声音却夹杂了传递介质里自带的模糊,闷而沉。
在镜头之外的另一边,那人戴着耳机在剧本上写写画画,漫不经心地拿着吸管拨弄着杯子里的冰块,里头是薄荷汽水,气泡不断往上浮,还加了点柠檬,在淡淡的黄色和清新的绿色下,显得很夏天。
“哎,谢亭,干什么呢您?之前说好的这次你要拍的电影,分我个小角儿当当,剧本呢,拿来看看。”一个朋友的弟弟走过来,敲了敲桌子。
“桌上呢,自己去拿。”谢亭不耐烦道,他在改这部电影男主角的台词,却不知怎么始终静不下心来。
“在看黎沐白的新闻发布会啊?别说,他这次的电影拍的真好。明明已经二十九了,笑起来的时候和十多年前一摸一样,又甜又忧郁。”杨晟笑道。
他探头探脑道,“话说你俩不是绝交了吗?当时还宣称要老死不相往来,怎么?真没想到你还是个傲娇,居然还在这偷偷注意人家。”
“滚。”谢亭不耐烦道,下一秒,他从耳机里听到又有人提问,他朝杨晟随意挥了挥手道:“你没其他话讲就可以闭嘴了。”
而镜头对面,记者还不忘扯旧话题:“黎沐白,楚铖导演在两年前因飞机意外失事离去,虽然他在身前有小小的过失,但他还是近年来最具有代表性的导演,所以对此,我们深表遗憾。您曾说过,他对您有知遇之恩。那么我想请问,您这次拍的这部电影,演出的角色和楚铖导演合作的出道作不尽相同,是在借此机会缅怀他吗?”
场面霎时一片安静。
时间在此时也许过了一辈子,也可能只过了三秒。
只见那个男人平静地看向哪位记者,脸上的笑带着温柔和哀伤,“我…”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是有人在喊:“黎沐白!去死吧!你个只会吃楚神人血馒头的人渣!!!”短暂的空白后,就是撕拉一下长而尖锐的电流音,紧接着,场面传来一声尖叫,瞬间喧哗起来,乒里乓啷声不绝如缕。
闷而响的人语,是撕开命运的琴弦。
谢亭原本手边的玻璃杯掉到地上破碎开来,汽水撒了一地,而窗外那棵的香樟树去年那片没掉的红叶也恰巧掉了下来,只余一片生机的绿色。
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那些日子,就像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
---《洛丽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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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颜蓝调